[19-15]夢中旅人
狹路相逢
第十五回夢中旅人
滿天烏云壓得極低,沉甸甸地凝固在頭頂上,仿佛那深沉的黑暗隨時就要塌落下來。周圍“嘩啦啦、嘩啦啦、”的陣響卻并非雨聲,而是風吹葉蔓的歡騰。熱風從四面八方席卷過來,途經之處全都長滿了妖艷詭異的食肉植物,使得風里夾帶著混濁的血腥味。
高大茂密的可怕藤蔓上到處翻卷著細長彎刀般的鋒銳葉片。其間,許多內側遍布肉刺的口袋狀捕食囊櫛比鱗次地凌亂橫生,從中不斷溢冒著貪婪的惡臭和強腐蝕性的消化酸液。
惡毒植物的叢林里,混雜著數之不盡的骸骨不死族。它們跟隨災禍的節拍,晃動起蹣跚的步履,散播死亡的狂熱。對生命絲毫不加憐憫的憎恨在這些活動的骷髏中間彼此傳頌。
在無數具慘白、破舊的骸髏骨架里,還有些是閃耀著奇異金屬光澤的特別個體。這些進化了的高等不死族們已然從殺戮中補完了殘留于世的怨念,使其邪欲更加惡化成擬似靈魂的形態。
死物們的骨骼軀體冷暗深沉,隱隱然透射出殘酷死寂的氣質。那不死族群聚的黑暗景致如同最瘋狂的惡夢,摻雜在里面的兇邪光輝是眼睛、眼睛和眼睛,所有目光都逼視同一個地方。
這是片洶涌著邪惡的危險區域。此處的中心,有座古老殘舊的階梯形金字塔神廟拔地而起。古怪離奇的建筑風格蘊藏有某種神秘的魔力,令觀者無法轉移開視線。一條寬敞的石階通往神廟的頂端,兩旁刻滿了奇形怪狀的文字和異界生物的猙獰雕刻。
有個人正費力地沿階梯攀登,向廟宇的頂峰移動。伴隨著堅毅但虛弱的步伐,汗珠和血滴輕輕落在灰暗無光的石階表面。那人走路不穩,搖搖晃晃,好像跌倒后就會永遠站不起身的樣子。
想要登頂的那個人視線略低,籠罩著血色的雙眸中,一會兒出現怪異雕刻,一會兒出現不死族,一會兒又出現用血紅繃帶牢牢與長劍握柄捆綁在一起的右手。那是旅人向導常用的劍,劍刃閃動著鋒利白芒,像幽暗中的一道亮光——唯一的一道亮光。
感覺上,這個人每走一步都好似耗盡了全身的力氣。他胸膛里的心臟每跳動一下,就會給他帶來低沉的悶痛,牽動起全身的每條神經。看來,他體內的疾苦也好似天空的烏云,深厚濃重得解不開、散不去、化不掉。
這個人被可怕的力量威壓著,如遭夢魘纏身。而由此帶來的痛楚又使他格外舉步維艱。更多骷髏不死族聚集到死亡神廟的周圍,在這個英勇之人每次邁步之際發出瘋狂的尖嘯與仇恨的怪嚎,觀摩著他不斷耗費生命與魂靈向上攀爬,直到死亡。
壓迫登頂者的力量愈發壯大。在神廟之巔的中央祭壇里,混沌而又黑暗的邪氣好像灰色煙霞般從祭壇深處冒上來,展現出詭異的模樣。濃霧內,數不清的靈體互相糾纏掙扎,扭曲的亡者面容彼此交疊、融合,好似沸騰的液體,爭先恐后地朝上翻涌,在至高處匯聚成巨大的人形姿態。
一張威嚴的皇者臉孔從眾多幽魂中浮現出來,彰顯尊容。無數的歲月與漫長的黑暗鐫刻著那張冷峻的容顏,強大的魔力更將其侵蝕得邪惡超凡。
那人終于攀上了廟頂,體力一息尚存。可以確定,這殘余的力氣已是這個人生命中僅剩的全部了。
耀動的白色劍芒化作銳利的弧光,刺向邪異祭壇中的那張臉孔,卻在半途被某種神秘的魔力阻止。轉瞬間,劍和人都懸在了半空。隨即,那魔力仿佛又變成了無形的臂膀,將那用劍的挑戰者拋飛出去,使之重重摔到祭壇前的石板上。
那人失敗了。他的雙目慢慢閉合,眼瞼逐漸垂下,狹窄的視野里只殘留著剩余的一絲縫隙。祭壇的灰霧中,不停翻騰涌動的靈體死面張狂著嘲弄的竊喜,相互結合起來,替那皇者的面容拼湊出模糊的上半身形象。不死族的帝王即將重現世間,再度降臨到世上。恐怖的邪惡正滿意地注視著那個人——那個登頂的挑戰者——那個無畏的劍客。
就在此時,悶痛難耐的心臟好像跳動了最后一下。
倒吸一口涼氣。十七歲的少女麗露·霍克從駭人聽聞的夢境中驚醒,沒有比經歷死亡更能令她覺得害怕的了。夢里那人的痛苦、憤慨與無奈全都猶如她親身體驗般的真實,使她感同身受。牧師女孩如釋重負地發出嘆息,雖然冷汗濕透了她的貼身衣物,但幸好虛驚一場,只是做了個惡夢而已。
難道?你也在做相同的夢?麗露低頭看了看枕著軟布包沉睡的斯派克,少女的白魔法或許在不自覺的情況下感應到了旅人的夢。
斯派克·艾勒里一動也沒有動,額頭上滲出的細汗和鼻子間輕輕的呼吸是他仍然存活的證明。而他的心跳則與剛才的激烈相反,乏力馳緩得幾乎動不起來,很是令人擔心。
麗露從父母那兒聽說過。旅人斯派克以前曾到南疆去尋訪自己的身世,卻在那次歷險中受到死靈不死族的咒詛,因而患上了難以治愈的重癥惡疾。那個惡夢的場景會是那時的遭遇嗎?
少女牧師環顧四周,她所在之地是個昏暗灰蒙的洞穴,面積不算很大。這里和之前那個被忍者布滿陷阱的致命洞穴一樣,也有三條隧道交匯于此。洞頂和穴壁附近,有好些奇異怪石,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邪獸,隱伏在更奇異的地底植物叢中。
一簇簇發光石英的周圍,長出很多大大小小的帶有黑斑的深藍色蘑菇。這些菌類植物吸收著石英的光亮,其中那部分菌蓋較大的蘑菇上都具備獨眼一樣的大斑點,正爍出鬼藍的光輝。
古怪的深藍蘑菇使置身于洞穴中的人們不禁感到有無數的視線凝望過來,心情因此變得很糟,像是被一大批不懷好意的變態狂偷窺著。麗露小姐心中發悚,因為她認得那種蘑菇,知道其危險性,所以認為馬車不該停在這里。
洞穴里還有一些少女牧師不認識的管狀植物,它們發出熒綠色的光芒,像一支支豎立在地上的燈柱,內部積滿綠色液體,縷縷熱氣從管口升騰飄出。一只看上去很兇惡的強壯甲蟲爬入了一株綠燈管植物的內部,再也沒有出來,恐怕是被管子里的液體分解成了養分。
看著那些地底植物,麗露記起自己和冒險團的伙伴們現在正身處“巴庫蘭托洞窟”。與夢中那個邪神廟矗立、不死族成群的地方相比,這里并不十分嚇人。
“麗露,你醒啦!你看上去依然很累,再多睡一會兒吧!”安亞從放置在馬車中的行囊里取出血火村的艾詩小姐給他們的三角形食物,連同水袋一起遞給少女,“或者,你想吃點熾精靈干糧。”
“真的有點餓呢!”麗露伸手接過少年送來的食品和飲水,披搭在她雙肩的毯子這就滑落下來。她困倦睡著時并沒有蓋毯子,一定是誰怕她著涼,為她特地披上的。而那個關心她的人當然就在眼前——不出意外的話,“安亞,是你替我蓋的毛毯嗎?”
“嗯,”安亞靦腆地抓了抓頭,瞧著女孩睡眼惺忪的清純俏臉,聽著她甜美的嗓音,他的心都要酥了。昏暗中,少年的容顏上隱隱浮現了淡淡的緋紅。他肌膚潔白似乎甚少曬到陽光,這一抹羞澀更是猶若白云間的粉色朝霞。
“謝謝你,安亞,”少女牧師感謝道,表情溫柔地看著無微不至的少年。這時候,麗露又想起了一件事,趕忙說,“我們不要在這個洞穴里久留。那些深藍色的蘑菇叫做‘獨眼巨人菇’,雖然沒有毒,但孢子卻是強烈的致幻劑,能夠使人產生恐怖的幻覺,還是別接觸的好。”
“這可不好!我去告訴瑞奇法師和卡爾他們,順便送點吃的東西過去,”少年立刻拿上幾塊熾精靈干糧和一些硬面包,急匆匆躍下了馬車,去找不遠處的同伴。
麗露見他下車時差點跌跤,臉上因他的冒失而展露笑容的同時,內心則有種暖暖的、甜甜的滋味油然而生。她掰下一小塊干糧放進嘴里品嘗,不用細嚼也覺得很美味。
刺客卡爾·弗格森故意躲到怪石突起的陰暗角落,為了不給人看見,他偷偷抓了兩片止血藥,迅速吞服下肚。這藥物可就沒那么甜蜜可口了,不像安亞給麗露的熾精靈干糧——實則是三角形,在少男少女眼中卻是愛心的形狀。
卡爾皺皺眉頭,一直以來他都在流血難止的情況下服用這種藥劑,幫助傷口處的血液凝結。但他深知,這并不能解決根本的問題。他的怪異體質原因成謎,似乎是種天生的缺陷,醫治不好,“止血劑”只起到緩解的效果。
“嘁!”刺客咒罵著自己的奇怪體質,忿忿然吐了口唾沫在地上。他一定要繼續支撐到底,在旅人斯派克已經因傷重而昏睡過去的現在,他絕對不可以倒下。是的,卡爾已經受了傷——在最不該受傷的時候,不可避免地受了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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