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偏北

第六回掠骸者

霍克冒險團一行六人深入北部荒野的腹地，去往卡修王國與亞述王朝接壤的邊境地帶。這一天晚上，突降暴雨。眾人費盡心力終于抵達一座地勢較高的土丘，在一個斷折的樹樁邊安頓下來。

夜將盡、日未出之時，輪到卡爾·弗格森站崗放哨，他的坐騎卻突然不安起來。卡爾前去查探情況，竟然在土丘的泥濘地面上發現三具古怪的尸體。

只見斯派克正自蹲下身子，檢視死者們的傷口。麗露·霍克是牧師，會醫術，對驗傷治病頗有自信，也悄悄地去查看那些尸體的傷處。見到之后，女孩“哎喲”驚呼，“他們死得好慘！”

卡爾也是不禁皺了皺眉。那刀客的喉底被利器戳了個洞，這致命的一擊即快又準，極為狠毒。弓箭手雖無外傷，但揭開其面罩一看，此人七孔流血，一張瘦長的馬臉變作了黑色，像是中了劇毒一般，口鼻中隱隱飄出難聞的臭氣。旅人伸手壓了壓尸體的腹部，隔著衣物傳回的觸感卻使人無比駭異。原來，這射手的肚腹只剩一張皮囊，里面空無一物，內臟好似已被化去。

使用雙斧的大漢身上有好幾處損傷，也是遭尖銳之物穿刺所致。但敵人卻不急著殺他，先使其喪失了抵抗能力，再殘忍地挖出了他的心臟。

利器刺入血肉的角度不同，傷口的形狀也會產生微妙的差異。刺客卡爾根據這一點仔細觀察，發覺殺這大漢的家伙出招好怪，某些招式皆從意想不到的方位刺出，十分詭異。

斯派克掀起大塊頭的面罩，見這個人的臉上長著鋼絲般的虬髯，雙頰也如中毒一樣泛著淤黑之色，死時咬牙切齒，充滿怨恨之情。

眾人面面相覷。這三人絕非水靈球所殺，是被更兇殘、更歹毒的敵人害死的。卡爾憑經驗判斷，兇手的兵刃應該是一柄長槍，槍刃鋒銳至極，而且不出意外的話，槍尖上還抹了奇毒。

伊夫原以為這伙人是強盜，死有余辜。這時間他們死得甚慘，反倒起了惻隱之心，要怪殺他們的人過于兇殘。法師瑞奇向來冷靜細心，看出死人的領口隱隱然透著很微弱的藍光，似乎其頸間戴著什么含有法力的物品，這就將此事告訴了旅人。

斯派克點點頭，他其實也已留意到了這種容易被人忽略的微光，于是解開死者的衣領，用手指勾出一條秘銀打造的項鏈。鏈條的墜子是個銀色的圓盤，上面鑲嵌一顆大大的藍色五芒星，光芒正是從這個物件上發出的。

整條鏈子做工精致，每個鏈環上皆刻著咒文。銀盤有五角星的那一面雕了美觀的咒符。背面的圖案是個形若尸骸、身姿佝僂、長袍襤褸的怪客。

“原來，是靈奧之星，”瑞奇認得那圖案中的人物。長袍怪客右手持握一根細長的十字架形法杖，左手舉著一盞提燈，瘦骨嶙峋的身子背后展開一對碩大的壯麗羽翼。怪客雙目已盲，用布條蒙眼，頭頂卻有一圈圣潔的光環。這是地獄天使之一，名為“厄爾克修斯”，黑暗中的引領者。由于眼盲，厄爾克修斯比其余的天使更了解黑暗，因此才能夠帶領迷途之人走出黑暗，重回光明。據傳說所述，這位地獄天使的力量還能使人安息，尸體受其庇護，將不會成為不死族。

在如今的創世神教中，光明和黑暗被認為是對立的，所以暗天使厄爾克修斯是極冷僻的人物，并無教眾信奉，但在民間卻不乏信徒。將其視為守護天使的，是那些時常要與不死族打交道的人，因為他們不希望自己死后也成為不死族，所以祈求厄爾克修斯保護他們的遺體不受邪惡能量的侵蝕操縱。

從法術學角度來講，“靈奧之星”這個法器的能量源，來自正面的藍色五芒星。那是一種蘊含大量靈力的魔石，可以抵擋自然界的邪惡能量，避免尸體變成不死族。

而那些咒文與咒符據說是暗天使厄爾克修斯傳授下來的守護咒，能夠聚集周圍的靈力能量，提升魔石的效果。但靈奧之星本身的威力不強，無法阻止敵人的攻擊，毫無防御作用。

卡爾看見靈奧之星，當即驚道，“難不成，這三個家伙是掠骸者？專門狩獵不死族，并從中牟利的人？”

“我想，應該是不會錯的，”斯派克回答。他是鑒定師，當然認識靈奧之星。他之前就懷疑那三名死者身上穿的鎧甲是某種骸骨套裝，用來應對和不死族之間的戰斗。這下從三具尸體上都找出了靈奧之星，他就更能確認自己的猜測了。

不死族是非常危險的怪物，但消滅它們時，偶然會取得一些特殊的物件，就像獵殺野獸后能得到獸皮、獸毛一樣。這些東西是鑄造兵器、防具、法器等裝備的材料，具有利用的價值。

但不死族的遺留物通常是暗屬性的，并帶有毒素或邪咒，相當可怕，如果不妥善處理的話，害人不淺。因此，卡修王國規定，這些物件是不允許自由買賣和流通的，屬于違禁品。

只不過，這類東西在黑市上的價格非常高昂，是稀缺而又緊俏的物資。所以，有些人就鋌而走險，為了發財，特意去狩獵不死族，以便獲得稀有昂貴的不死族遺留物品。那部分人通常被稱為“掠骸者”。

賢者伊夫就職于魔法部，知道為了獲取私利而狩獵不死族的行為是不合法的，但確有那么一條不公開的灰色產業鏈，也是不爭的事實。只是不曾想到，會在荒野遇上干這行當的掠骸者，而且那些人又已經死了。至于是怎么死的？自不必說，當然是被不死族殺死的！心念及此，伊夫趕快環顧四周。莫非？這土丘附近有不死族出沒？那可遭了！

刺客卡爾所想到的事情和賢者伊夫相同，他當即用敏銳的目光巡視起來。卻只見細雨連綿不停，仿佛無數絲線密織在廣闊無垠的原野上，遠處依舊看不清楚，近處則并無異常。

他檢查過那些尸體，知道三名死者被殺害的時間大致就在昨晚下大雨之前，離現在還不到半天的工夫。這土丘若是不死族的盤踞之地，眾人的處境恐怕堪憂。

“還是快點離開這里比較妥當，”伊夫提議。聽了精靈賢者的話，安亞與麗露這就跑向馬車，想要盡快啟程出發，這鬼地方顯然是不能待的了。

然而，旅人斯派克卻擔心不已。因為天氣狀況仍很惡劣，雨勢未收，地面全是積水。即便要走，在這泥濘的荒原上也走不遠、走不快。是否能逃離不死族行動的區域，這還是個問題。所以斯派克·艾勒里默默做好了戰斗的打算。

不死族受到地域的限制，只會在一定的領地內活動。等級越高的不死族，占據的區域也就越大，能力也就越強，也更加危險。土丘上三名死者的裝備和武器都很精良，看情形很可能不是新手，而是在狩獵不死族方面較有經驗的高手。即然這伙人都被殺了，那殺他們的不死族絕對等級不低、能力很強。

卡爾贊成離開的同時，和旅人一樣，全神貫注地準備應戰。天還未亮，正是黑暗與光明交替變換的時刻。更何況，今日不出意外的話，是個陰天。這些氣候條件都很適合不死族出來巡梭徘徊，尋找獵殺的目標。

走回馬車旁，卡爾去解拴在大樹樁上的繩索。透過昏暗的光線，他看到這樹樁表面確有奇特的紋理，不像是天然長成的樹紋。卡爾的視力極佳，定睛細瞧之下，不由地露出了一縷苦笑。

樹上竟是刻滿了浮雕，一幅幅驚心動魄的畫面正描繪出活人獻祭的血腥場景。許多雕刻都很壯觀，卻由于大樹折斷的關系而損毀了，所以很不完整。但僅是殘留在樹樁上的局部，也可令人深深感到那一場場活祭的盛況，地獄般的殘酷中透出一種天堂似的莊重。

浮雕上的人物高大壯碩，似乎不是人類，而是獸人。鑿刻的工藝也十分粗獷，展示出蠻荒豪邁的風格，符合古時候獸人藝術的特征。只見雕刻出的人體流淌著鮮血，格外逼真。

流血？卡爾一愣，浮雕怎會流血？他伸出手指，蘸了點樹樁表面的紅色液體，手感又濕又滑。但這并非血液，卻是雨水淋透樹樁后從樹中滲出的血紅樹漿。

真晦氣！只怪昨夜暴雨傾盆，眾人慌不擇路，竟是誤入了這塊不祥之地。當時天太黑，大家心中又急，竟也沒有瞧出樹樁的紋理其實是繁復的古老雕刻。

卡爾斜了一眼樹樁中心的那個樹洞。洞里黑魆魆的，見不到底，不知通往何處，惻惻陰風從內吹出，好似來自幽冥的嘆息。

“你在那兒磨蹭什么呀？快走了啦！再拖拉下去，不等你啰！”牧師小姐麗露見卡爾解個繩索都慢吞吞的，不禁秀眉微蹙，撇著小嘴來催他。

哎喲！被女孩子罵了！卡爾拔掉最后一枚固定繩索的釘子，去解系得很牢的繩結。他不想讓女孩見到樹上血淋淋的活祭雕刻，免得她又要大驚小怪，于是擋住樹樁。

見麗露斜著曲線玲瓏的身子，雙手插在曼妙窈窕的腰際，姿態嬌俏可愛。卡爾笑瞇瞇地說，“沒事、沒事，快了啦！你可不能拋棄我、不理我喲！”

這人有古怪！鬼鬼祟祟的，一定有所隱瞞！麗露一眼就揭穿了卡爾，但聽他說話又不正經，也就不去理睬他了。少女朝遠方眺望，視線透過細密的陰雨看了出去。咦？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