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晉杵著伏魔棍,站在蛛妖的尸體前平緩心跳,他的臉色異常紅潤,紅潤里帶有一抹金色,那是佛骨舍利還在對他的身體起作用。他的身體仍然有力,但有力不代表舒服。過度使用“氣”,使得他身體里的血液快速循環,新陳代謝超幾倍的速度在更新。
大臂上的索命鬼所留下的陰氣和怨念,也跟著循環,逐漸滲入他的五臟六腑。他本該找個安靜的地方,運氣閉關,逼出陰氣后,慢慢調養一番,那樣就不會留下后遺癥,更別說像現在這樣,有性命之憂。
腰部的傷口和一些細小傷口,大多已經結痂了,牛晉特意在上面涂了些佛骨舍利的粉,這使得傷疤沒有再次裂開,總歸是好事。
牛晉用棍子戳了戳蛛妖,又挑起一根節肢近距離觀賞了一下,覺得這東西還算有用,但比不上伏魔棍,也沒什么興趣,隨便挑到一旁去了,他估摸著,這只蛛妖估計連妖丹都還沒開始凝結吧,跟自己有點像,外功一流,內里九流,連點陰毒都扛不住,不由得輕笑出來。
只是笑著笑著,他看著空曠的四周,除了死尸,什么都沒有,心里有點空空的。
他不知道瞿天良帶著欒九娘走出多遠了,也不知道到達出口要多遠,唯一知道的,就是來路,走了很久,很遠。遠得,很有可能他倒回去的路上,就會支撐不住,倒下。更不用說,那些不知道哪里躥出來的怪猴,正等著吃一頓人肉美餐,他這百十斤,未必夠它們分。
“或許埋在這里也不錯,”牛晉注視著不舍晝夜的流水,自言自語道:“至少不會有人來打擾,如果他們記得的話,也許來年還會帶瓶酒來。”
“哎,可惜念珠給了阿九那小囡,嘿嘿,也不知道翠娘會不會怪我?”他的神情越來越低落,臉色、身上的金光明暗不定,看來不久就要失效了:“罷了,想那么多干什么,下去了,當面問她不就知道了!”
“啊,啊,想我老牛也有累倒的一天,看來人都會老啊。”牛晉嘆息著,抱著伏魔棍,坐了下來,健壯的身軀上,一些冷汗滑下時,肌肉格外敏感,在微微顫抖:“翠娘,想你去了的那年,我遁入少林,卻癡癡放不下,不僧不俗的過著,不想已經二十年余載了!終于,終于又可以在一起了。”
牛晉并不老,才四十余歲,常年練武使得他身強體健,氣色很好,看上去才三十來歲。
而他入少林卻沒能出家,也是因為大師說他塵緣未斷,六根不凈,但這不妨礙他習武練棍,隨后不斷出寺降妖除魔,護衛黎民。剛開始,他做這些只是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讓自己不至于行尸走肉,辜負翠娘的囑咐,到后面,隨著時間推移,他慢慢找到了新的精神寄托——為民請命。他不是官,自然不懂怎么治理百姓,但他會捉鬼降妖,同樣能為他人做些實事,而他人的感激,就成了他治療心傷的良藥。
他將過去的一切埋藏在心底,一直奔波著、忙碌著,幾乎就要忘記了翠娘這個人。只有在看到那串被開過光的念珠時,才會心底一刺,而后默默收起,不忍再看,轉而撫摸伏魔棍上那一顆顆或新或舊的佛印,那是他在這世上活過的見證。但這將死之時,過去和愛人的回憶一股腦兒地想起,不覺傷感非常,幾乎落淚。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就在牛晉紅了眼眶,想要拭去將落未落的眼淚時,不遠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牛晉瞬間就收起了愁苦,一臉殺氣地握住了伏魔棍,他心里想著:看來,老天爺也不忍心我一個人上路,還送來幾個墊背的!
他小心翼翼地伏低身子,不緊不慢地朝腳步聲靠近,很清晰了,他甚至能聽到來人因為劇烈奔跑引起的急促喘息聲。
“快,快,也,也,也許還來得急!”有些尖銳,有些虛弱,像是個沒變聲的娃子。
“應該......就是這附近了。”這不是......掌柜的小哥的聲音嗎?!他們怎么又回來了?
牛晉心中一緊,隨即心中又是一暖,不管發生了什么,死前身邊還有朋友陪著,也不枉這一生了。
原本緊捏著的伏魔棍,也因為心事放心,手松開,掉落下去。
牛晉本來蹲著不高,棍子拿著也不高,但落在地上,就是很響亮,“康當”一聲,吸引了瞿天良和欒九娘的注意力。
欒九娘大聲叫道:“在那,在那!”
瞿天良點點頭,搶在她前面往牛晉跑去。
他們一個手中拿著發光的小石頭,面無表情,氣喘吁吁;一個手里握著一串同樣發光的念珠,滿臉焦急,同樣上氣不接下氣。
牛晉在黑暗中看著他們,笑了出來。
二人還未靠近,失去“孤獨感”而渾身一軟的牛晉,重重倒了下去。
如果有人可以依靠,誰會選擇獨自逞強?
瞿天良看到了,突然加速,一把拉住了牛晉的手,卻被體重差不多是他兩倍的牛晉一齊帶倒。好在牛晉沒有完全放松,自己倒地的同時,稍微托了瞿天良一把,才讓瞿天良沒有摔倒。
欒九娘驚叫一聲,連忙跑到牛晉身邊,想要扶他,卻發現紋絲不動。
牛晉仿佛瞬間變老了,連聲音都帶著一絲蒼老:“你們,怎么又回來了?難道是前面遇到了什么危險?”
瞿天良站穩了身子,默默地看著牛晉,手中的石頭照亮了周圍一片,包括不遠處巨型蛛妖的尸體,以及一些帶毛生物的殘肢,這些看在眼里,他不由得對牛晉的欽佩之意更上一層樓,但他什么都沒說,因為眼前這個壯漢的行為,已經無法用言語去夸贊了。
欒九娘聽著牛晉的聲音,看著他現在虛弱的樣子,不由得悲從中來,眼淚一下子擠滿了眼眶,從她瘦小的臉頰上滑落:“沒有,前邊什么事都沒發生,沒有猴子,也沒有妖怪。只是我......”
牛晉聽到一半牛眼已經圓睜了,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打斷她:“那你們回來做什么!”
這個憤怒的表情好似用光了他最后的力氣,他嘆息一聲,表情有些擔憂:“好在那群猴子,被灑家嚇跑啦,不然你們可能要陪灑家一起喝孟婆湯咯!還不快走?”
欒九娘和瞿天良都不為所動,一個哭得更傷心,一個臉色更加糾結,可都沒有想走的意思。
三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還是欒九娘開了腔:“老牛,你知道嗎,我心底很不安,好怕你出事,這佛珠又突然發光,總感覺發生了什么,腦海里想著,如果不回來看看你,我這輩子都不可能睡好覺的!”
“這就是你們回來的原因?”牛晉翻了翻牛眼,這個動作竟然惹欒九娘噗嗤笑了出來,反差感太強了,但傷感的情緒馬上又讓她酸起臉。牛晉接著說:“哎,這算什么事,那佛珠我貼身帶了幾十年,又是開過光的,自然會有些佛性,大概是感應到了我身上的狀況而相呼應,沒什么大不了的。不過,我確實也是不行了,你們趕緊走吧,不用管我,遲者生變。”
這大漢平素也就爽快,這時候不行了,還能這么灑脫,欒九娘被梗得說不出話來了。
這時旁邊默不作聲的瞿天良,用嘲諷地口氣說道:“你還欠我兩條命,就這么死了,我向誰要?你倒是打得好算盤,什么都干凈了!”
這不冷不熱的話語,立馬讓牛晉額頭一皺,鼻翼一擴,馬上就要發怒,他胸脯起伏著,抓起棍子站了起來,臉紅脖子粗爭辯道:“灑家怎么地就不干凈了?灑家一輩子行的正,做得直,哪件事不干凈了?欠你的命,灑家這不是掩護你們走了,不算還嗎?”
“算。”瞿天良冷冷地吐出一個字,右手四只握拳,拇指向上:“兩條命,還剩一條!”
“這......你怎么能這么算!”牛晉的手腳在打擺,他也想體面一些,但實在是力不從心了,人的精力就那么多,預制過度,便是要折壽的,壽元消耗殆盡,英年早逝,也是尋常。
“不成嗎?”瞿天良瞇著眼,像只不笑的狐貍。
這回輪到牛晉無話可說了。
“嘰嘰嘰嘰、嘰嘰嘰嘰”
被光芒所吸引,暗處傳來了熟悉的聲音,一小部分怪猴去而復返,正在小心觀望著三人。
三人臉色都是一變,但瞿天良還算冷靜,他沉著地說道:“無妨,把這只大蜘蛛留在這里,讓那些猴子吃了便是,咱們可以慢慢退后,想來,那蜘蛛比我們有肉得多。”
牛晉和欒九娘點點頭,表示同意。
于是,牛晉撐起伏魔棍,身體突然站直,恢復了挺拔,他轉過身,朝怪猴們走近幾步,伏魔棍往地上一跺,那些怪猴們霎時間雞飛狗跳,喪膽而跑。
看著怪猴們離得遠了,牛晉又走回二人身邊,說了句:走吧。
于是三人就這樣與怪猴們徹底拉開了距離。
確定再無追兵后,牛晉的身子忽然一歪,撞到了瞿天良身上,好不容易才維持住站姿。
牛晉虛弱地說:“我已經陰毒入體,病入膏肓,也沒有力氣再走了,別猶豫,你們走吧。灑家再斷一次后,便兩清了!來年今日,記得給灑家倒杯酒就是.......”
欒九娘張大了嘴巴,想要說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沒說,只是哽咽,她沒有再聽牛晉的話,而是走到牛晉身邊,強硬地將牛晉粗壯的胳膊往自己瘦小的肩膀上搭,她剛把牛晉拖到背上,重量壓下來,她立馬就要摔倒,要不是牛晉還扶著伏魔棍,二人估計要摔個夠嗆。
牛晉心疼地看著這個小娘,覺得她真的很善良。不過他還是抽回來手,對欒九娘輕輕搖了搖頭,表示不用再試了。
“我背得動的!全年滿滿一竹簍的東西,我都背回來了,你,我也能背的動的!”欒九娘的情緒有些失控了,她怎么會不懂呢?一個普通的瘦弱的農村男子可能跟一竹簍的行裝差不多,但牛晉那身肉,絕對是太過沉重了。
......場面有些僵持,瞿天良突然蹲了下來,拍了拍背,也不回頭,悶著聲道:“上來吧,不上來我就跳河。”
欒九娘也趕忙勸道:“老牛,別犟了,快上啊!我扶著你!”
牛晉看著二人,鼻子有些泛酸,真的不想接受,但拒絕的話,又有什么理由說服他們離開呢?罷了,再護送他們一程,以自己剛才大展神威的場面,或多或少能夠震懾怪猴們不靠近吧,轉而選擇蛛妖的尸體吧......
于是,他安靜地趴在了瞿天良的背上。
瞿天良驟然承受一個幾乎無法控制身體的壯漢,相當于在拖溺水的人,重量幾乎是翻倍的,但他只是腿抖了幾下,便托緊牛晉,緩慢地邁出了腳步。
“掌柜小哥,可別逞強......”牛晉的話沒說完,只是稍一放松,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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