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里沒有點燈,只有從鏤空的窗外照下的昏暗霞光,入夜的寒氣隨之而來,輕輕吹拂著地上的微塵。
屋子靜得令人害怕,站在木架上的逐魂鳥像一座雕塑一樣紋絲不動。
嘭!
忽然一聲巨響,房門突然被人從外面踹開,然后只見紅鶚怒氣沖沖地走進來,徑直走到銅鏡前坐下,一聲不吭地看著自己映在鏡子中的臉。
他的臉因為壓抑的怒氣而顯得有些蒼白,微翹的鳳眼也少了幾分嬌媚,額頭上的發絲被汗黏住,不若他平時精心梳理的模樣。
不過,這些紅鶚都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那張嘴,那張用人血浸染的猩紅的嘴。此刻那張嘴上的血跡已經干透,微微地裂開了幾條縫,加上方才受驚受責,嘴唇上泛著幾分冷霜一般的煞白。
紅鶚不喜歡這種沒有血色的嘴唇,狠狠地用手指擦了幾下,結果越擦越淡,越擦越白,裂口忽然撕開,疼得他大聲叫了出來。
門外一個路過的仆人看到這一幕,覺得他這般窘相十分滑稽,忍不住笑出聲來。
紅鶚聽到聲音立刻回頭,目中帶著兇光,他嘴唇剛剛擦破,鮮血溢出,那模樣看上去就像一個猙獰可怖的嗜血怪物。
仆人嚇得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連聲叫著:“紅鶚大人,小人知錯!小人不是有意…”
話未說完,紅鶚猛地撥動一根身上的金絲,將仆人的脖子牢牢拴住,用力拉進屋里,而后一記掌風“轟”地關上了門。
這一切僅僅發生在眨眼之間。
仆人跪坐在地上,十指緊緊地抓著拴在自己脖子上的金絲,這金絲乃是銅鐵所制,雖細如發絲,卻堅韌無比,只要在皮膚上輕輕一刮,便會留下一條又細又長的血痕。
仆人被這金絲勒著,臉色因為呼吸不暢而變得漲紅,脖子和手指也磨出了血,他驚恐地看著眼前的紅鶚,艱難地哀求著。
“紅鶚大人,小人知錯了…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吧!”
紅鶚食指在金絲上一挽,將他拉到眼前,夕陽已經落到了地平線之下,房間里只照進了幾縷初升的月光,紅鶚的臉映在陰影里,一半明,一半暗,一半冷笑,一半猙獰。
“我剛才好像聽見…你在嘲笑我,是嗎?”
仆人的身子被向上提著,只有腳尖支撐著地面,重心不穩加之此刻他心中極度恐懼,兩條腿不停地晃動著。
“沒有!小人……怎么敢……怎么敢嘲笑紅大人。”
“不敢?”紅鶚咧嘴笑出聲:“你既然沒有嘲笑我,又為什么說知道錯了呢?你做錯什么了?”
“我……我……”
仆人冷汗直冒,吞吞吐吐,他本是想為自己方才的冒犯找個說辭,卻沒想到這樣反而讓自己陷入無言可辯的境地。
“哦!我知道了。”紅鷚驚訝地叫了一聲,抬手摸著自己的耳朵:“你沒有嘲笑我,是我自己耳朵不靈光,聽錯了,對不對?”
“我……不……不是…”
仆人自是知道紅鶚并非真的在問話,他那散發著殺氣的眼睛盯得他不敢再多言半句,只能拼命地搖頭求饒。
在將軍府服侍多年的下人都知道,紅鶚是姬無夜的得力手下,也是將軍府中除了姬無夜以外,人人見之而唯恐避之不及的人物之一。
他雖然生著一張比女子還要妖媚的臉,有一張能說會道的巧嘴,但紅鷚性格古怪,心胸狹窄,行事作風也十分冷酷殘暴,如果有人膽敢做一點點對他不敬的事情,他定會以最冷血的手段報復。
但這個剛來將軍府不久的仆人,顯然還不懂這座高墻庭院里的生存之道。
“我要聽實話,你剛才到底有沒有嘲笑我?”紅鶚把金絲拉得更緊,他似乎是在玩弄這個仆人的性命,當金絲割得更深、血流得更多的時候,他又稍稍放松了一些,給他的喉嚨里留一口氣。
逐魂鳥原是站在一旁的木架上靜靜地看著,此刻見主人玩心大起,似乎覺得很有趣,眨了眨大大的眼睛,張開翅膀飛到了銅鏡上。
“紅鶚…大人……求求你放了我吧…”仆人的眼睛里冒出了眼淚,臉色從慘白變成深紫。
“我只是在問你,你有沒有嘲笑我?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紅鶚……大人……求求你…”
“有,還是沒有?”
“求求你……”
“說!”
“有…”
“真的有?”
“…有……”
紅鶚揚起的笑容僵硬在臉上,嘴角忽然跨塌下去,拉著金絲的手毫無預兆地一揮,那個仆人連半點叫聲都沒有發出,一排血珠瞬間飛灑,被窗外迷蒙的月光照亮,閃出一抹煞白的光,轉眼濺在了銅鏡的鏡面上。
逐魂鳥從銅鏡上飛起,輕輕落在那顆滾開的人頭上,用腳抓了抓,回頭看著紅鶚。
“吃吧,我的小寶貝兒。”紅鶚陰笑地說道。
得主人許可,逐魂鳥聽話地點點頭,開始用利嘴啄食那顆腦袋下面被割斷的血肉。
血跡順著鏡面慢慢滑下,紅鶚看著自己映在鏡子中的臉,幽幽地呼了一口氣,用手指輕輕蘸了蘸銅鏡上的血,放進嘴里。
接著,他又蘸了一滴血,涂在自己的唇上,來回摩擦,抿了一口,原本慘白干裂的嘴唇慢慢被染紅。
心中積埋的怨氣似乎在這個時候消散了,他覺得自己此刻心情不錯,嘴角含著的森寒笑容漸漸變得妖媚起來。
身后,逐魂鳥正在津津有味地吃著它的美餐。
人分貴賤,亂世無常,除了那些戰戰兢兢又不敢多管閑事的下人,沒有人會在意今天的將軍府里,有一個仆人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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