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不碎的母愛
小時候,她顯得古怪精靈的,在周圍親戚朋友眼里,她是個很叛逆很個性的瘋丫頭,母親也沒有少說她,可她依舊我行我素。母親看了,也只是無可奈何地嘆口氣,半是責備半是愛憐地摸了下她的小辮子,說:你呀,什么時候能懂事啊。
她家里境況并不好,父親在一個煤場做工,平日難得回家一趟。母親下崗后,就在街上擺了一個雪糕攤,靠買一些雪糕、水果之類的賺點錢來貼補家用。
有一次,她在兩個沙發間跳著玩,不小心,碰倒了旁邊的飯桌,將一個盤子碰到了地上,摔得粉碎。在廚房里做飯的母親,聞聲趕來,看到零落一地的碎瓷片,臉色頓時大變,舉起那粗糙的巴掌,第一次落在她的臉上。
那一刻,她被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打呆了。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很快,淚眼朦朧起來,淚水無聲滑落。在一片朦朧的世界里,她隱約看到了母親,蹲下身子,收拾那瓷片。隨后,她覺得無比委屈,難道我在母親心目中,還不如一個破盤子重要?就為了摔碎一個破盤子,就要這樣懲罰我?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不甘,突然,她骨子里的叛逆情緒上來了,她不知道哪里來的一股子邪勁,沖上前去,猛地將桌子掀翻,桌子上的那些盤子、碗筷一下子全部落在了地上,隨著一陣呯呯啪啪過后,世界充滿了可怕的安靜。
她擦了下淚水,以一種報仇后的暢快的目光看著母親。她已經準備好了,迎接母親接下來的懲罰。既然母親不愛她,那么經過這次懲罰后,她決定要離開這個家。
隨后,她看到母親臉色鐵青,雙手顫抖,眼睛里竟然有含著淚水。她覺得一陣快意,很為這樣的母親不齒,她在心里暗自嘀咕:哼,不就是幾個破盤子破碗么,看把你心疼的。
母親再次舉起了手,顫抖著。她沒有絲毫畏懼,挺起脖子,揚起了掛著淚花的臉蛋,閉上眼睛,任憑母親也許如狂風暴雨般的責打。
等了半天,卻不見那高舉的巴掌下來。她睜開眼睛,才發現,母親那張鐵青的臉,已經流下兩行淚。那手掌仍舊高舉著,顫抖著。
她判定,也許母親不會打她。得出這個判定后,她在心里松了口氣。然后,她又挑釁似地對母親說:你打啊,你打死我好了,等我爸爸回來,看他怎么收拾你!
也許,受到這句話的刺激,母親終于爆發了,這次,那個高舉的巴掌終于落下來了。重重地,響亮地一巴掌,打地她一晃悠,倒在身后的沙發上。
頓時,她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捂住臉蛋,充滿仇恨的目光望向母親,轉身跑出家門。身后,她聽見一聲撕心裂肺地叫聲:妞妞啊!
但她再也不顧的這些了。她要去幾十里之外的煤場找父親,去向父親傾訴她的遭遇,要讓父親來替她做主。她知道,父親愛她,每次回來,總是給她帶不少好吃好玩的。只是,父親已經半年沒有回家了,她受到了委屈,第一時間,難免想起疼她的父親。
年僅十歲的她,竟然真的摸到了煤場。看到黑黒的煤山,她膽怯怯地走向傳達室,問一個看似門衛的老頭:我來找我爸,我爸叫李亞田……那個老頭聽后,一愣,滿眼充滿憐憫之情,撫摸了下她的腦袋,說,你是李亞田的女兒?真是可憐的丫頭啊,你爸爸不在這里了,你回去吧。
她聽后,十分失望。難道爸爸是在另一個煤場?她想。
等她轉身要回去的時候,那個門衛老頭喊住了她,不知道從什么地方拿出一大把糖果,塞到她的手里,口袋里,說,丫頭啊,好好回去吧,別來找你爸爸了啊,你爸爸他不在這里了。
吃著糖果,想著爸爸去了哪里,想著母親那可怕的巴掌,她一路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很遠,她就聽見從院子里傳來的嘈雜聲。那嘈雜聲中,伴隨著一個哭天搶地的痛哭聲。她辨認了下,是母親的。
她心中升起一陣莫名快意,可很快,卻又有些后悔。她飛快回到家,看到院子里圍了不少人,她的母親坐在地上,臉色煞白,頭發凌亂,正痛哭流涕。
她知道自己犯了錯,乖乖地來到母親面前。母親臉色驚喜,一把抱住了她,發瘋似地搖晃著她問:你這個瘋丫頭,你干什么去了,這么晚回家?
她不緊不慢地安慰母親,說,我想爸爸了,去找爸爸了。
這么一說,就見母親大顆大顆的眼淚墜落下來,抱著她瘦小的身子痛哭:傻孩子,你再也看不到爸爸了。
直到兩年后,她才明白,“再也看不到爸爸”這句話代表了什么意思。
直到八年后,她十八歲了,考上了一所著名大學,臨行前,滿頭白發的母親拉了她的手,說,妞妞啊,我這個當媽的,這輩子就打了你一次,你不會記恨媽媽吧?
然后,母親從一個陳舊的包裹里,取出一只只碎瓷片,親聲音哽咽:咱們當地有個風俗,誰小時候打碎一個碗盤,將來人生中就會多一道坎兒……你爸爸走得早,人家都說是他小時候也愛摔碗才導致了被埋煤洞下……我真害怕你也離開了我,剩下我孤孤單單一個人活著……
聽著聽著,她淚盈滿眶。從母親手里接過那片片碎瓷的時候,她覺得,無論怎么樣,都摔不碎那重重的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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