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康乃馨
再次來到這個熟悉而陌生的小城,佳怡拿著一束康乃馨,鼓足勇氣,按了下門鈴。
很快,門開了,他出現在門的暗影里,有些意外地望著她。佳怡可以看得出來,兩年沒有見,他明顯有些老了,臉上有了些皺紋,頭發也有些凌亂,沒有以前記憶中的那么整潔發亮了。
佳怡用略帶敵意的眼神看著他,他顯得有些心虛,有些不知所粗。一個小女孩從他身后探出頭來,穿著漂亮的童裝,天真地看著她。他像突然想起來什么似地說:“佳佳,快叫姐姐。”
聽著耳邊傳來一聲怯怯的“姐姐”時,莫名的恨意和強烈的嫉妒交織在一起。恨,是恨他。因為他的無情,因為他撇開了自己和媽媽;嫉妒,是嫉妒這個喊她“姐姐”的她。因為她本應該也有一個面前這個小女孩一樣的幸福童年。
她曾經幸福過,可她的幸福很短暫,短暫到她還沒有來得及好好品味,就突然離她而去。在她很早很早的一個記憶中,在那場冷徹心扉的寒雪中,她的幸福隨著他離家的無情背影和母親撕心裂肺地痛哭聲而終結了。
佳怡不知道他和母親之間,他們兩個大人究竟發生了什么樣的恩怨,她也不想管。她只知道,她的童年所有不幸,都是因為他的離開。她只知道,她的生活所有苦難,都是起源于那個在冰雪中漸行漸遠地背影。她只知道,在別的孩子只會撒嬌時,她卻學會了做家務。她只知道,在同學們互相炫耀父母時,她躲在一旁自己舔傷口。
而今,她不得不出現在他面前,并且手持一束康乃馨。因為,母親三個月前病逝了。
她想起母親病逝前的一幕:母親瘦弱的臉,暗淡的眼神,用枯瘦的手緊緊抓住她,仿佛抓住了對這世界最后的留戀。她用盡最后一口氣,對她說的最后一句話,是“我走后,你回到你爸爸身邊吧。不管怎么樣,他終究是你爸爸……”
三個月后,她出現在他面前,只是她覺得自己是在委曲求全。
他接過了她遞過來的那束康乃馨,她看到他的眼睛里閃爍著莫名的淚光。他在前,默默走,佳佳緊緊抓住他的衣角,像個小尾巴跟在他身后,并且不時回頭看她一眼,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很漂亮。而她,則默默地跟在他們身后。
來到這個不算家的新家,他帶她來到一個新房間,房間有些凌亂,他搓了搓手,解釋說,以為你不會來呢,所以就沒有好好收拾,我下午好好收拾下,你先到沙發上休息下。
她已經長大,對于父母當年的恩怨,她也早已明了,無非就是,當年身為廠長的父親,認識了一個女子,然后拋棄了母親,幾年后,父親生意步入低谷,而那個女子卻又另攀高枝,拋棄了他。如此簡單而已。
看著他一會端來各種水果,一會端來冒著熱氣的茶水,一會去清理房間,一會又換更明亮的燈泡,像個陀螺一樣,轉個不停,她沒有一絲愧疚的想法,而是翹起了二郎腿,毫不在意地坐在沙發上,吃水果,看電視。旁邊,那個叫佳佳的小女孩也遠遠坐著,不時將目光看向她,明顯有些生疏。
吃飯時,她發現他特意做了不少好吃的,他的臉上一直堆滿笑,目光不離她,好像在隨時等她開口說話。可她偏偏裝作旁若無人的樣子,只顧往嘴巴里填飯,吃完飯擦擦嘴就離開了餐桌,看也不看他一眼,回到自己的房間,重重地關上門。
一連一個月,都是這樣。她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也沒有叫過那個叫佳佳的小女孩一聲妹妹。她可以看出,他眼睛里的失落和痛苦,她覺得有一種報復后的快意。
她甚至不無惡毒地想,我來就是讓你痛苦的,讓你受到懲罰的。
那天早上,她照例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客廳的餐桌上,照例擺著熱騰騰的早餐。她知道他上班去了,佳佳也去上學校了,這個家里,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望著空蕩蕩的家,她一個人百無聊賴地躺在沙發上,將遙控器按來按去,從一個電視臺跳到另一個電視臺,可所有節目都吸引不了她的興趣。她看著房間里擺設的各種高檔的家具,想著自己和母親蟄居的那間光線暗淡的小屋,越來越覺得委屈。
在經過父親的房間時,她莫名其妙地推開了虛掩的門。
房間里顯得很是凌亂,唯一顯得生機的就是電視柜上放著的花瓶里插著的一束花。她認出來了,那是她給他買的那束康乃馨。她走上前去,細看了下,雖然經過了半個多月,花朵已經枯萎,可仍舊有淡淡溫馨氣息從花束上傳來。
他還沒有丟掉么?難道是不舍的么?她想到這里,莫名的,覺得有些心暖。
在一個抽屜里,她發現了一個小日記本,里面竟然是他的日記。沒有想到,他竟然還有寫日記的習慣。
她信手翻看了下,翻到最新一頁,竟然是關于康乃馨的。
這束康乃馨是我女兒送我的,這是我唯一收到來自她的禮物,也許她還不知道,收到這束花的那天,恰恰是我四十五的生日。每天看著它,我就覺得良心有愧,愧對她們母女,就讓我拿出后半生,來贖罪吧……
看著看著,她覺得淚流滿面,內心最堅硬的那部分恨意,突然消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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