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髏陣
眼淚才出眼眶便融進了海水里,除了發紅的眼眶根本看不出哭過的端倪,但是笙畢竟是土生土長的鮫人,一眼便能知道。
只是她不說他便不知究竟是什么能讓上一刻還僅僅樂道的數說著家人趣事的小丫頭在下一刻便哭的慘絕人寰。
在他看來或許是因為想家了,并不善于安慰人的笙只能安靜的陪她坐著。
不過戰嬈的傷感一向來得快去的也快,沒一會她便調節好情緒,抱歉的沖笙笑了笑,其實她很少在人前表現的這么情緒化,實在是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的事情。
心里記掛著那么多的事情,那么多的人,偏偏又困在這片陌生的海域里,還好有笙的陪伴,不然真的不知道改怎么面對這些,有時候她甚至認為自己其實還是在夢境中沒有蘇醒。
可是當明顯的感覺到饑餓和疼痛的時候,又在提醒她著并不是一場夢境,那時候她便會在心底暗暗的嘆上一句,真希望這一切都是一場夢。
如果璃茉姑姑沒有被血妖噬魂,也沒有甕城的那場戰爭,沒有曼珠沙華精,沒有蒼蠅精,這個世界其實很干凈,笙也能如那些魚群的魚兒一般自由開心的生活……
那些骯臟那些血腥不過都是她的一個夢,那該有多好……
在水底看不出日夜更替,也不知道究竟經歷了多少時間,戰嬈終于能夠在水里自如活動了。
可是笙總是叮囑她除了貝殼附近哪里也不能去,開始時她還覺得他只是擔心她的安危,可是久而久之戰嬈終于發覺有些不大對頭。
笙常年生活在水底又如何能知道陸地上的人吃什么,他有事從哪里弄來那些吃的東西,而且每次拿出來的時候都有油紙仔細的包裹著。
這些跡象都太過詭異,每次問他也都是支支吾吾的含糊其辭。
于是戰嬈再次進貝殼里睡覺的時候,刻意沒有將貝殼完全閉上,留了一條細小的縫隙,她躺在里面剛好能看到外面。
笙一如往常那樣目送戰嬈進了貝殼,以往戰嬈進了貝殼便基本與外界隔絕,根本不知道笙每天是怎么休息的。
只見笙在外面靜靜的盯著貝殼出神,戰嬈以為是他發現了什么趕忙移開目光,只是過了很久再看過去,笙依舊是那個樣子,戰嬈這才松了口氣。
四周都一片靜悄悄的,偶爾會有魚群穿過,笙卻像是一尊雕像一般,久久的對著貝殼,戰嬈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了,分明之前還和她談笑嬉戲,她才一進貝殼,他臉上的笑容便消失不見,只留下一臉的凝重。
“咕嚕……”在寂靜的礁石后面突然發出一聲細微的響動,笙立即警覺的望了過去,同時驚恐的表情浮上了他的臉頰,一如上次遇見九頭水怪那樣。
他迅速而僵硬的直起身子,恭敬的對著礁石的方向低下了頭,果然,只一眨眼的功夫,一個白色的身影便從礁石后面穿到了他的面前。
戰嬈的心也驟然緊張了起來,大氣都不敢出,緊緊的盯著外面的動靜,當看清來人的臉時,她還是忍不住驚訝。
離國的主帥?
“那小丫頭呢?”寒氣逼人的聲音聽上去雖然有些熟悉,卻與他之前的聲音不同。
“已經休息了!”
笙的聲音有著明顯的顫抖,戰嬈不明白他們之間究竟是什么關系,原本以為笙最怕的人便是九頭怪相柳,卻沒想到在這個男人面前他也是這樣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
“我會繼續派人來送吃的,你只要給我看好她就可以,若是有什么閃失你該知道后果!”
“是!”
“交由你看管的東西有沒有什么反應?”
“還是老樣子,沒什么反應!”
“那就好,記住,千萬不能讓那小丫頭知道那東西的下落,你去探查的時候小心些!”
那人正準備轉身,笙卻突然抬頭叫住了他:“大人!”
那人擰眉盯著他,臉上的不耐和厭惡絲毫沒有遮掩:“說!”
“小七……小七您不會……不會傷害她,是不是?”盡管聲音顫抖的厲害,但是他還是咬牙將心里的擔憂說了出來。
那人回轉腳步,緩緩的像笙靠近,戰嬈驚訝了,他在水底居然能相識在陸地上一般自如行走!只是驚訝過后便是窒息的緊張。
那人的每一步都像是要碾碎笙一樣,笙的身子不由的向后縮了縮,丹始終沒敢挪動位置,只低著頭緊緊的盯著水底。
直到那人的腳出現在他的視線里,他無聲的閉上了眼睛,像是在等待著不可避免的災難降臨。
“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不想像上次一樣,就最好本分一些!否則!我不保證每次都能忍住不殺你!”
本就冰冷的聲音幾乎是咬著牙從牙縫里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就連戰嬈聽著都覺得整個背脊都涼颼颼的。
話音才落,水中只有白影一閃,便不見了那人的蹤跡。
再看笙早已經癱倒在淤泥里,眼睛紅紅的,表情從始至終都是僵硬的。
過了很久,他才緩緩將視線移到貝殼這里,戰嬈下意識的躲了一下,耳邊便響起了笙的聲音。
“出來吧……小七!”
原來他早就知道了。
戰嬈頓了頓,調整了一下尷尬的情緒,才慢慢的打開了貝殼,一抬頭便看見笙那雙清澈而美麗的眼眸里面寫滿了愧疚和難過。
“你都聽見了,也看見了……可是請你相信我,我真的不希望你受到傷害!”
“你是什么時候知道我在偷聽的?”如果是那人來了之后,那就危險了,臉他都能發現,沒道理那人發現不了。
“你每天進去之后,我都會一直看著貝殼,它有什么不同我自然看的出來。”
戰嬈的臉上一紅:“那你為什么不揭穿我,你就不擔心我看到這些趁他不在的時候逃走?”
笙垂下眼眸,透著絕望的聲音像是從另外一個空間傳遞過來,讓人覺得不真實。
“你逃不掉……我們都逃不掉……”
“不試試怎么知道?天下又不是只有這一片海,你可以到別的海里生活!”
“我身上有相柳大人下的咒,無論走到哪里都逃不脫他的掌控,而你……他早就在這片海域下了禁制,不僅你出不去,別人也很難進來。”
戰嬈的心猛的一沉,抬頭看著幽藍的海水,心里也被漫無邊際的無望壓的喘不過起來。
等等!大人?相柳?
“你是說方才那個人就是九頭妖怪相柳?”
笙不理解她為什么會表現的如此驚訝,即便相柳和她上次見到的不一樣,但是在他母親的故事中她也應該已經知道相柳有著能夠幻化成人的本事,現在這么驚訝又是為什么?
看笙的樣子應該就是默認了,可是離國的主帥明明就是人類,如果不是這樣,在甕城的戰爭,他們根本就不可能有抵抗的余地。
以相柳的能力根本就不需要弄出那么大的陣仗,只他一個,恐怕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讓整個玥**隊全軍覆沒了。
“他幻化成人的時候一直是這個樣子么?”
“不,這個樣子是我第一次見到,之前的樣子都比現在這個還要俊美。”
難道真正的離國主帥不僅僅勾結了萬妖山的妖物,還和相柳有關系?
不過這個相柳到真是夠惡心,自己長的得靠抽象來拉風,偏偏還不肯面對現實,幻化人形也不找個有點自知之明的樣貌,非得用一些俊美的皮囊來自欺也欺人!
若不是那些俊美的假象,或許笙的母親也不會有那樣凄慘的人生!
幽沉的水底,礁石層層疊疊,猶如連綿不盡的山巒,笙柔軟的身軀靈巧的穿梭在礁石的縫隙里,戰嬈手忙腳亂的緊緊跟隨在他身后。
身邊不斷的有各種美麗的魚群擦身而過,開始時還不時的能看到一叢叢色彩絢麗的珊瑚,越往礁石深處游去便越是荒涼。
到最后竟然出了滿目暗黑的礁石再也看不到任何生物,再往礁石群的中心游去便看見了一個不到一尺寬的石洞。
幽黑的石洞仿佛是一張能吞噬一切生命的大口,蘊藏著無盡的黑暗,笙在洞口停了下來,等戰嬈跟上來,才向前一探身子往洞口里鉆了進去。
一進了石洞,戰嬈便只能依靠笙的尾巴發出的淡淡光芒來辨別方向,由于黑暗,洞里面的情況根本無法看清楚,這種對環境的無法掌控,讓戰嬈莫名的緊張。
不知道究竟游了多遠,眼前突然一亮,在這個石洞的另一邊居然是別有洞天。
戰嬈微微瞇了瞇眼,待適應了突如其來的明亮才看清楚,這是一個大約一間臥房大小的石洞,在石洞四周的石壁上嵌了許多發光的圓形物體,這也正是這個石洞不見天日卻能明亮如白晝的原因。
在石洞的正中懸浮著一個一尺高透明的氣泡,氣泡里包裹著一團金黃色的霧氣,這團霧氣在氣泡中緩緩的起伏,仔細看過去,竟然是一只鳥兒的形狀。
“這就是相柳大人讓我看管的東西,已經快三百年了,不知是何原因大人最近卻總是問我它有沒有什么動靜,只是它一直這個樣子,沒有任何變化。我不也清楚它究竟是什么,當初大人不僅將它鎖在禁制里,還用這個骷髏陣鎮著,想必是非常忌憚它的。”
戰嬈這才看清楚石壁上那些發光的圓形物體不是別的,正是一顆顆人類的顱骨,而顱骨發光,應該是為了練陣而下了降頭的原因。
太狠了,這樣的陣法,別說是一只小鳥的妖魂,即便是神仙的仙根歷經了三百年也難保不會灰飛煙滅。
只是這小鳥想必也不是尋常的小妖精,否則在這么狠毒的壓制下根本不可能還有精氣殘留。
“你知不知道怎么破這個骷髏陣?”戰嬈緊緊的盯著在氣泡中升騰的那團霧氣,沒有任何思考便說出了這句話。
很久都沒有得到笙的回答,這才偏頭看向笙,之間他蹙眉看著她,雙唇卻抿得緊緊的,甚至由于用力過度連唇上的血色都淡了去。
戰嬈也知道自己這樣的要求實在是為難他,只是方才看到那團金黃的霧氣心里就莫名的涌上了心疼和憐惜,那句話只是下意識的出口。
“對不起,我知道放走它會害了你,你不用往心里去,只是想想,除了無需受到陣法吸食魂魄的痛苦之外我們和它又有什么區別呢?”
說完戰嬈沮喪的嘆了口氣,看著那團霧氣的目光又多了一抹同病相憐的感覺。
就在戰嬈和笙同時陷入各自的愁緒中的時候,中間的那團霧氣突然發出了一陣劇烈的抖動。
隨后包裹著它的氣泡開始出現一絲絲的裂痕,石壁上的那些顱骨發出凄慘的哀鳴聲,像是午夜的幽魂一般讓人聽了毛骨悚然。
那些顱骨像是受到了什么痛苦的煎熬一般,不斷的在石縫中輾轉掙扎,整個石洞的光束不斷晃動,明暗欺負,耳邊的慘叫悲鳴聲不斷,戰嬈頓時感覺這里不是海底,而是閻羅地獄。
笙更是嚇到臉色慘白,雙手緊緊的捂著耳朵驚恐的連逃跑都忘記了,最后是戰嬈在看到那些顱骨不斷的碎裂拉了他一把,才讓他回神。
良人才游出洞口身后的一大片礁石便深深的陷入了海底的淤泥中,直到最終被淹沒得不見了蹤跡,而隨之而來的是一大片金色耀眼的光芒向上直沖上去,在海底掀起了一陣軒然大波。
戰嬈和笙在這場軒然大波里像極了兩片單薄的樹葉,頃刻間就被波浪卷到的海面上,暈頭轉向的還沒緩過來便又被帶起的余波迎頭拍了下來。
當戰嬈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浪頭朝著自己砸下來的時候,一抹黑影迅速的罩在了她的上方。
等再次被浪頭壓會水里,戰嬈才看清楚笙緊閉著雙眼覆在她身上,長而卷曲的頭發在海水中浮散開來,在他上方是正在向四周不斷蔓延的紫色。
眼看著笙的身體像是一跟搖曳在風中的枯草一般向上飄起,戰嬈調整好動作向前探去,卻只堪堪拉住了笙的一縷頭發,等她浮上海面時卻怎么也找不到了笙的蹤跡。
整個海面上都映射著金黃色的光芒,從海底脫困的那團霧氣的形狀越來越鮮明,此刻已經能明顯的看出鳥身上的每一根羽毛。
戰嬈從沒有看到過這么漂亮的鳥,也沒看到過這么奇怪的鳥,它長著像是孔雀的頭,卻有著如同鳳凰一般的尾翎,更奇怪的是它竟然生著三只腳爪。
三足鳥不知道是在等待什么,久久的盤旋在這片海域上空不肯離開,時不時的對著西邊的天空發出清冽的鳴叫聲。
“你怎么還不走?快走吧!這里不安全!”
戰嬈也不管那鳥兒是否聽得懂她說的話,將雙手攏在唇邊大聲的對著天空喊道。
那鳥兒又在她頭頂繞著飛了兩圈,像是在和她告別,然后便打翅沖入了西方的云層之中,轉瞬便不見了蹤跡。
戰嬈目送著三足鳥離開,心里不知道為什么有種名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覺,說不清楚是不舍還是不安,總之莫名覺得空落落的。
帶著這種自己也想不通的奇怪感受她又在附近仔仔細細的找了幾遍都不見笙的蹤影,最后決定再次回到海底去找。
幽靜的海底已經回復了瓶頸,只有懸浮在水中的沉積物提示著那些記憶力不好的魚類這里在幾秒鐘之前所發生的事情。
戰嬈重新回到她和笙一起住的貝殼附近,來回的將他們平時常去的幾個地方都找遍了,也沒有找到他。
心里的擔憂越來越深,且不說這樣失蹤會不會遇到危險,就單單是他身上受的傷若不及時醫治也會帶來生命危險。
戰嬈呆呆的坐在貝殼上看著幽靜的海水深處,心里的恐懼無限放大,周圍的景物依舊靜逸的呆在原處,只是少了那個單純善良寂寞的小人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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