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無瓜葛
在她發呆的時候,一股股陌生的氣息正在想著她靠攏,然而她卻絲毫沒有察覺,直到一張巨大的網劈頭蓋臉的將她困住,才后知后覺的看向周圍不知何時圍上來的七八只叫不上名稱的水獸。
“你們是誰?抓我做什么?”
根本就沒有人理會她,那些水獸只管拉著巨網的邊緣,將她拖著往更深的海域游去。
“你們究竟是什么人?要帶我去哪里?”戰嬈苦苦的掙扎了許久都是徒勞無功,這網不知道是什么材質制成,連匕首都無法損傷絲毫。
可是那些水獸就像是根本沒有聽到她說話一樣,頭也不回,動作也絲毫沒有停頓。
他們泅水的速度非??欤灰粫Ψ虮銓饗茙У搅艘粋€類似于陸地上的峽谷一樣的地方,繞過了這道水底峽谷,眼前便豁然開朗,竟是一座泛著幽藍光芒的宮殿。
由貝殼拼鑲而成的路直通到宮殿的正門,路兩旁站立著兩排穿著盔甲的水獸,一個個站的筆挺,目不斜視。
戰嬈就這樣被連拉帶托的一路拖到了宮殿門口,其中一只拖著她的水獸和守在門口的盔甲水獸低頭小聲說了幾句,盔甲水獸看了戰嬈一眼。
可能是在水底沒有看到過人類,他的眼神雖然克制,但還是泄露出了驚訝和好奇。
而后宮殿的大門便被打開,戰嬈又被繼續拖著往里游,被拖著游了這么久,戰嬈早就暈頭轉向,根本無暇觀察宮殿里的情況,只知道這里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或許就是笙口中那些暴虐無度的王庭貴族居住的地方,只是不知道自己一個人類落在他們手里會是什么樣的命運。
宮殿里竟然不似外面那樣處處都被海水浸沒,只是隔著一道門,里面卻和陸地上的房屋一般,沒有水。
戰嬈就被那幾個水獸在提上拖行了一段之后,仍在地上,緩了好一陣戰嬈才止住胃里由于暈眩引起的翻騰。
“將她關進幽冥水牢,聽候發落!”
一個低沉的聲音自頭頂上傳來,戰嬈掙扎了兩下抬頭看向說話的人,只這一打眼戰嬈差點沒消除聲來,原來真的有龜丞相這么一個角色的存在!
在宮殿正北的正中坐著一個一臉病態的男子,身上的玄色袍子松松垮垮的罩著他瘦骨嶙峋的身體,雖然坐在王者的位置上,卻沒有絲毫王者的雄風。
在他身側站立的便是先前開口說話的龜丞相,通身灰綠的顏色,就連厚吶的唇上那兩撇稀疏的胡須也是摻夾著灰敗的綠色。
即便是用力抬頭,身子依舊以一個怪異的方式弓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背上那個長著厚厚苔蘚的大龜殼壓倒在地。
一頂烏紗帽在小的無法與脖子劃分界限的腦袋上搖搖晃晃,可偏偏是長著這么一副尊榮的人卻有著那么低沉的聲音。
“老烏龜!你們為什么要抓我?”
顯然戰嬈對龜丞相的稱呼激怒了他,他只輕輕一抬手,那張蓋在戰嬈身上的巨網便一下子收緊,越來越小,越來越緊,最后竟然像繩索一樣緊緊的捆綁在戰嬈的身上。
而且還在繼續收緊,知道戰嬈的嘴唇開始發紫他才放下手,瞪著冰冷的小綠豆眼俯視著戰嬈:“閉上你的嘴,或許還能活的久一點!”
說完便對著旁邊的水獸一揚手,戰嬈便如來的時候一般又被水獸從宮殿的邊門拖了出去。
戰嬈被丟進了一個像是水井一般的石洞里,在洞口設置著一個六芒星形的結印,憑著結印發出的微弱的光,她能夠看清楚石洞里的情況,可事實上這個石洞除了冰冷的石壁便是咸澀的海水。
突然六芒星發出一道刺目的光芒,拿到光芒像是生了眼睛一般直直的朝著戰嬈刺了過來,戰嬈被網綁著根本無從躲避,只能絕望的閉上雙眼。
慶幸的是這道光芒只是讓她的心臟猶如萬箭穿心一般的痛上一陣,并不致命,可不幸的是這種疼痛每隔約莫半個時辰便會光臨一次。
戰嬈的身體被網緊緊的捆綁著,不上不下的懸在石洞中,望著頭頂的那個六芒星形狀,心里是無邊的絕望。
此刻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知道她正在距離地面幾千丈的水底承受著這樣痛苦的煎熬,這種想法讓戰嬈不由得打了個寒噤,難道自己終究要死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
她的眼前突然越過了許多張面孔,戰連成慈愛深沉的眉目,韶華無可奈何的笑顏,六個姐姐憐愛寵溺的目光……
轉瞬又想到了甕城的畫面,朗玄受傷被帶走時寬容安慰的眼神,百陌在火場里發現她時驚慌失措的一點都不像他。
惜淵在血浪翻起時那堅毅的側臉和緊緊抱著她的堅實手臂,還有最后被血浪擊昏后那一段短暫清醒的瞬間看到的鐘離玥……
戰嬈的眸子募得突然張大,心里總算找到了一點點喜悅的感覺,那天在水底醒來,對之前發生的事情的記憶只停留在她被血浪拍暈在惜淵的懷里。
而暈過去的瞬間眼里最后的景象是鐘離玥的身影完全被血浪淹沒,所以她一直不敢想那個后果,想深了她就不得不面對鐘離玥已經被蚊子精的血毒浸潤的失血而亡的結果。
可是直到現在她才想起自己再昏迷后曾有過短暫的清醒,也就是那一瞬間的清醒讓她可以肯定鐘離玥并沒有死,而且很有可能已經打敗了敵人。
可是小相公,你既然是安全的,為什么還不來找我?
石洞里的日子是怎么過的,戰嬈也不知道,六芒星帶來的劇痛開始時還覺得是生不如死,畢竟心臟是全身最敏感脆弱的地方,戰嬈一度以為自己會這樣活活被痛死,可是時間長了竟然也會變得麻木。
那些疼痛就像是一日三餐一般變成一種習慣,甚至有時候在一次結束后,會默數著數來看下一次到來的時間和上一次間隔幾個數。
也就是這樣在痛苦和寂寞中自我尋找樂趣,才讓戰嬈在十年暗無天日的煎熬中沒有發瘋。
戰嬈想不明白那只老烏龜究竟是為了什么要將她抓來,卻只是囚禁,漫長的不知道有多少年的光陰,從來都不曾問津。
她還以為自己會一直在這個深淵一般的水牢里直到死去,可終究還是離開了那里,那只老烏龜不知是哪路回光突然反照了,竟然還記得這深不見底的石洞里還有一個她。
一如當初被抓緊來的時候一樣,被四個水獸用網子兜住拖著,由于那些水獸都長著同樣的臉孔,她并不知道這四個是否就是當初的那幾個,只是這拖著的手法實在相似,依舊讓她頭暈目眩。
這種感覺在這些光陰里只有餓到極點的時候才會產生,有時候甚至眼前會產生一些幻覺。
在餓的最厲害的時候,她曾將自己散在水中的頭發看成是母親最拿手的涼拌裙邊菜,直到咬在嘴里的時候才驚覺自己竟然饑不擇食到這種境地。
好在時常有一些小魚避過六芒星的圖形游進石洞里,這對于戰嬈而言無異于雪中送炭,現在的她對于生吞活魚可以說是駕輕就熟。
依然是那個宮殿,點上正中位置上坐著的男子依舊是一副病懨懨的樣子,只是經歷了這么多歲月,那張臉依舊如當初一般年輕,絲毫沒有變化。
他的身側依舊是那只面目可憎的老烏龜,此刻那雙小綠豆一般的眼睛正俯視著伏在地上的戰嬈,即便他努力的想要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可是在戰嬈眼里他的形象早就已經根深蒂固。
“你還真是命硬,這么久還沒死?”龜丞相的聲音雖然低沉好聽,但出口的話卻是字字陰冷。
“呵呵!雖然說千年的王八萬年的龜,但是你還沒死,我年紀輕輕的怎么也不好意思死在你前面??!”
由于長時間不曾開口講過話,戰嬈的聲音嘶啞的厲害,但是她卻絲毫不肯輸了這口舌之爭。
龜丞相被她的話嗆的一張綠了吧唧的老臉瞬間黑了下去,倒是一直坐在正中的病容男子輕笑了起來,由于氣息不穩還引得好一陣劇烈的咳嗽。
“丞相莫惱,這丫頭的嘴巴著實不饒人,不過王兄既然要見她,必定是有重要的事,且不必計較這些小事。”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的男子以平緩的口氣做著和事老的角色。
龜丞相憤憤的瞪了戰嬈一眼,隨即目光便移向戰嬈的身后,宮殿大門被打開的聲音隨即傳來,輕飄飄的腳步聲自身后傳來,戰嬈回頭看去,隨即臉上綻放起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自她被囚禁在水牢便失去了外界的所有消息,她之所以即便是生吞活魚也要活下來,就是還有許多放心不下的事,放心不下的人。
比如在甕城為救她而受傷的朗玄,惜淵,百陌,比如僅僅在短暫蘇醒的時候見到的鐘離玥,再比如在被囚禁的當天以血肉之軀為她擋下了百尺浪頭的笙……
笙的樣子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樣了,那時的他沒有性別,全身的線條介于陽剛和陰柔之間,而心在臉上的輪廓明顯的加深了,一雙眸子不在是從前那樣的烏黑,而是在黑色里還摻加了一抹冷幽幽的藍。
戰嬈沖著他笑,可是他明明看見了,卻又像是沒看見一般,跟在一個白衣男人身后,目不斜視的走上大殿。
等等!戰嬈的目光從笙的臉上緩緩的往下移,直到看到那一雙修長而筆直的腿,瞠目結舌,簡直難以相信,那個人是笙么?不是笙為什么長著笙的臉,可若是笙,他怎么會長出腿來?
“王兄,十隔十年,可還平順?”
“一切安好!”
在戰嬈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時,正中主位上的男子已經起身,將那個白衣男子迎上主位,二人之間的寒暄禮貌中帶著生疏。
那男子落座后便一直盯著戰嬈,而笙就安靜的站在他身側,和龜丞相面對面。
自從他們一進來,戰嬈的目光始終鎖定在笙的身上,太多的疑問她想不明白,可是笙卻像是根本不認識她一般,一個示意的眼神也不曾遞來。
“在六芒星結印中你居然還能魂魄無損?倒是我小看了你!”那白衣男子微微瞇著眼睛睨著看戰嬈,衣服饒有興致的樣子。
戰嬈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和他有過交集,心里剛剛想著他究竟是什么人,眼前便閃現出一只九頭妖的樣子,只是一閃,很快便消失了。
戰嬈卻嚇了一跳,難道這就是男子的原身?
不對啊,當初她被曼瑤抓走的時候,為了能看清楚曼瑤的原身還要將自己右手無名指的指尖刺破,使自此流出的心頭血與手腕上的血液混合才行。
如今怎么可能只是信念一動便能做到?不可能的!或許是那男子想要給她看刻意耍的手段罷了。
“我和你們素無瓜葛,你為什么要抓我?”
戰嬈將自己心里一直以來的疑問以最為直接的方式問了出來,可那人卻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一樣,溢發出一陣難以抑制的笑聲。
“哼!素無瓜葛?好一個素無瓜葛!”笑聲戛然而止,一句話似是含了無數的怨氣,字字成冰。
戰嬈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她還從沒有從一個人的眼睛里看到過這么深得仇恨,哪怕當初蒼蠅精的妻兒來尋仇的時候,也不曾流露出如此深刻恨意。
“你的心上人來了!等一下讓他來和你說說看我們是不是真的素無瓜葛!”
話音才落,戰嬈只覺得身邊一陣勁風拂過,那男子已經站在了大殿門口,大門大開,外面的海水隔著一道門卻規規矩矩的沒有一滴越界。
那人只一個眼神,笙已經來到戰嬈身前,單手將戰嬈的衣領抓住,剛剛往起一提,便聽到刺啦一聲布料扯開的聲音,肩膀上大片的皮膚暴露了出來。
戰嬈的手腳依然被網繩捆綁著,臉上羞得通紅,身上的衣服還是在甕城的時候穿的那件。
隨著身體長高手臂和腿都露出一截,還有幾處被撐開了縫線,再加上一直呆在水牢里,布料早被海水浸泡的不堪一擊。
起初注意力沒有放在這里,自然不覺得什么,現在被笙這樣一扯,只讓戰嬈覺得羞憤難當。
戰嬈緊緊的閉著眼睛,不想去看那些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目光,這種從沒有過的羞恥感幾乎將她擊潰。
眼睛酸脹的厲害,她緊緊的咬著嘴唇忍著不讓淚水落下來,身上突然一重,帶著一股淡淡沉香味的布料落在了她的身上。
不等她緩過神來,身體已經被重新提了起來,單手提著她的笙目不斜視的跟在白衣男子的身后,似乎方才將自己衣服脫下來披在戰嬈身上的人并不是他一樣。
才剛剛出了大殿的門,畫面只是突然一閃,便到了岸上,眼前的畫面將戰嬈著實嚇了一跳,雖然隔了這么久,但是這景物留給她的印象實在是再過深刻。
那幢泛著熒光的白玉樓閣安靜的矗立在她面前,但是也有些微不同的變化,在她的記憶里樓閣的背后應該還有一顆比榆木還要蠢笨的扶桑。
只是現實中卻沒了那顆樹,也沒了那個總是用鄙夷眼神看著扶桑的綠衣少年,那現實九嬰原身的白衣男子目光陰騖的盯著白玉樓,仿佛對這一座沒有生命的居所也有著深仇大恨一般。
戰嬈還沒能從在現實中見到夢境中景物的震驚中緩過來,便聽到一個清冽溫潤的嗓音叫她的名字:“木……小七……是你么?”
她有多久沒有聽到過別人這樣稱呼她,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改如何反應,只是呼喚她的這個聲音并不熟悉,緩緩的回身,隔著笙的側臉她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
制直到身影的主人唇角泛起淺淺的弧度,隱現出腮邊那兩個淺淺的笑渦時戰嬈的心仿佛被什么東西狠狠的扎了一下。
“小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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