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默默無聞的小官位于元遙推薦名單上的第一序列,小胖墩閃現之后對這位由梁奔魏的軍將非常喜歡,元遙看人的眼光果然了得,姜是老的辣啊:面對害死了父親的梁國皇帝,十五歲的李苗孤身北逃,從蜀中跋涉進至魏境,一路上備嘗艱險,支撐他沒有倒下的,就是仇恨。
身負殺父之仇的南國少年,不遠千里去中原大地上尋求異國皇帝強大力量的幫助:是不是很俗、很套路?
但苦大仇深的李苗并不符合小白文里司空見慣的男豬腳人設。
因為史書上簡簡單單的幾行字,對他來說就是浸滿了血淚的苦難歷程。
況且,他也沒有主角光環的加持:半世蹉跎,沉跡下僚。
唯一的高光時刻過后,就是死亡。
但他和邢巒確實都是較早提出經略西南以增加對梁戰爭戰略縱深的軍將,并且制定了非常細致的征蜀方案上奏皇帝:元恪看了覺得很可行,于是就派自己的舅舅高肇統帥大軍西進攻伐益州。
大軍走到晉壽元恪就病逝了,于是他就成了‘世宗宣武皇帝’。
‘人亡政息’是中國封建王朝的普遍規律,支持西征的皇帝死了,魏軍只能徒勞而返。而作為方面軍統帥的高肇,則為自己在外甥元恪當皇帝時的跋扈擅權埋了單、送了命。
如果‘父親’再多活一兩年,富饒的天府之國會不會已經成為大魏的疆土,提供大量戰略物資、搞活商品經濟的同時,作為南征梁國、混一宇內的戰略策源地,從而向復制‘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的‘三國終結者模式’穩步邁進呢?
要做一統三國的晉武帝,不僅需要王濬,還需要羊祜、杜預啊。
對了,后來的忽必烈也曾攻略大理,從更縱深的側翼包抄南宋,看似迂曲,實則在正面戰場打不開局面的情況下,這是一個非常明智的選擇:13世紀‘世界征服者’的成功經驗也證明了這一點。
元許讀過的歷史書上,無論此前還是此后,都不乏成功的例子。
但歷史沒有假設,元恪的突然離世導致征蜀計劃半途而廢,李苗的方略就這樣被繼續束之高閣。
指望胡靈靈繼承亡夫遺志,繼續整合資源命將統兵興師伐蜀,從而為子孫后代南進創造更多選擇的余地和更有利的對峙態勢?
她太忙了,實在顧不上考慮這些有的沒的。
至于她在忙啥……你懂得。
“苗有文武才干,以大功不就,家恥未雪,常懷慷慨,”于是又給魏主上了一封洋洋灑灑的奏表。
當然,這個時候魏國的君主已經換成了元恪的兒子——元詡。
“于時肅宗幼沖,無遠略之意,竟不能納”:一封很有價值的‘北魏版隆中對’,就這么被‘沖幼’的‘孝明帝’給輕飄飄的忽略過去了,沒有采納。
一個斷奶兩千多天的孩子,你能指望他有什么宏圖‘遠略’?
這就是讓低年級小學僧當最高決策者的后果。
元首世襲+官僚主義真是害死人啊。
李苗眼中的這娘倆:一個是寧愿跟小情人整天膩在一起,也不愿多花心思在國事上的癡女,一個是年幼無知、不通世事的正太。
所以李苗只能不咸不淡的繼續當他的員外散騎侍郎,加襄威將軍銜。
一個是從第四品下階的閑散文官,一個是第六品上階的虛職武官。
在‘典丞功曹多如狗,儀同三司滿街走’的北魏末年,他頭上的這兩個官位的職權,比廣東省佛山市順德區北滘街道辦事處副主任可能也大不了多少。
就這樣等啊等、等啊等,直等到元詡十八歲,李苗也從一個稚嫩的青年熬成了一枚中年大叔,但他終究沒有等到最高決策層再次認識到自己‘經略西南’方案價值的那一天。
直到天崩地裂,‘元詡’被毒死,爾朱榮開進洛陽,河陰之變……
然后立元子攸當皇帝,說話頂用的宗室變成了城陽王元徽。
盡管元徽也非常欣賞李苗的才干,李苗卻從不刻意討好他。
反而以大局為重,努力的在元徽和出任司徒一職的臨淮王元彧之間居中調和。元徽非但不領情,反而猜忌他是元彧的黨羽。
同為宗室,這倆貨面對剛創下‘一次性殺戮還在其位的皇族數量第一’記錄、屠刀上的血還沒擦干凈的爾朱家族,還是不能精誠合作、一致對外:北魏的最終覆滅于此可見一斑,一點都不冤。
拋除這些,小胖墩最看重李苗的是哪一點呢?
是他的不拋棄不放棄,當然,還有他的男子力max。
這種男子力的凸顯是在數以千計的官員都已完全放棄了拯救魏國的努力,并表現得像菜包坤坤的時候——加強版娘炮。
還是說這位官高爵顯的城陽王吧,元徽在促動元子攸最終下定決心干掉爾朱榮的過程中起到了關鍵作用。
但爾朱榮一死,契胡武士從晉陽向洛陽進發為領袖復仇,他卻手足無措,不知道怎么辦了。
老大一死,你們不都該立刻樹倒猢猻散嗎?
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你們咋都不按套路出牌呢?
爾朱榮的堂弟爾朱世隆一心為哥哥報仇,集結起來的契胡大軍大舉南下,離洛陽城就剩一座橋的距離了,孝莊帝元子攸召集群臣商議對策,大家都有將被嚇尿的趨勢,一點辦法都想不出來:“榮從弟世隆擁榮部曲屯據河橋,還逼都邑。孝莊親幸大夏門,集群臣博議。百僚恇懼,計無所出。”
這個‘百僚’,當然也包括給元子攸出謀劃策殺爾朱榮的元徽。
‘你有本事殺我哥,怎么沒本事面對我?’
‘城陽王,你別躲在里面不出聲,我知道你在家。’
打著血親復仇大旗的爾朱世隆隔著河橋向洛陽城頭叫囂著。
但元徽此時已化身為忍者神龜。
他把頭縮進殼里,死活不吭聲。
洛陽城中的文武也都大同小異。
年號神龜,那可真不是白叫的。
一日叫神龜,一世做忍者:再改別的也沒用~
這時,位卑未敢忘憂國的李苗站出來了,“現在朝廷大難臨頭,正是忠臣烈士盡節效命之時!我雖然不敢自稱有多么了不起的文韜武略,但一直希望有機會為國分憂。請陛下給我一支勁旅,我去把橋梁截斷,為洛陽城里的大家拼出一線生天!”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貞:第二個年號‘永安’都已用了兩年多的孝莊帝才發現自己身邊還有這樣的勇將!
啥也別說了,李愛卿,加油!
“苗乃募人于馬渚上流以舟師夜下,去橋數里便放火船,河流既駛,倏忽而至。賊于南岸望見火下,相蹙爭橋,俄然橋絕,沒水死者甚眾。苗身率士卒百許人泊于小渚以待南援。既而官軍不至,賊乃涉水,與苗死斗。眾寡不敵,左右死盡,苗浮河而歿,時年四十六”:堂堂大魏,京城被圍,敵人馬上就要通過河橋進城燒殺搶掠了,居然只有這么一個郁郁不得志的中級武官敢出去迎戰。
元詡閃現的時候注意到了這個‘募’字:關乎洛陽生死存亡的一戰,李苗帶出去的軍士,居然都是被臨時招募、草草武裝起來的普通人,毫無作戰經驗與技巧的老百姓!
就是統帥著這樣一支‘勁旅’,李苗仍然讓契胡大軍付出了慘重的代價:‘賊……俄然橋絕,沒水死者甚眾’。
本來已完成了預定任務,只等援軍到就就合兵一處繼續擴大戰果,但約好了的援軍卻久等不來:“以待南援,既而官軍不至”。
“左右死盡,浮河而歿”:這哥們兒直到把身邊的人都拼光了,不甘被俘,最后自己投河自盡,時年四十六歲。
什么叫統率力:能在一天之內把烤肉串的、修電動車的、釘鞋掌的、發樓盤傳單的帶成敢于向死神呲牙的勇士,這特么就是統率力!
“尼瑪,”元詡不自覺的攥緊了拳頭,把自己投射成了永安三年河梁上望眼欲穿的李苗:被自己舍命保護的人拋棄,那該是一種怎樣的悲涼和絕望!
看著眼前正敲著胸甲向自己施軍禮的李苗,小胖墩癟了癟嘴,有點想哭。
文武雙全,為人正直,忠肝義膽,而且……又富有戰略眼光。
這些貌似矯情華麗的褒揚辭藻放在李苗身上都再恰當不過了。
只要我能幫他提供條件報了殺父之仇,李苗一定肯竭忠盡智。
現在,就是他向我展現自己能力的時刻了,否則我幫也沒用。
他現在還是無名小卒一個,帶兵打仗的風格是否真的像史書上記載的那樣驍果勇決、鋒銳難當,還有待于實踐檢驗。
元詡相信他會非常珍惜這個展現自己能力和忠心的機會。
“嗯,就是他了,”元詡心道。
雖然不知道劉蠡升身處絕境不立即組織突圍還在等待什么。
但只要他在寺中一天,幾千人就要吃飯喝水,這是肯定的。
攻其必救:我把香積廚和外面的河道、水井都占了,然后坐等你派人往回搶。
只要我能守得住,就能把永寧寺的西北角變成一架巨型的‘山胡絞肉機’。
如果你們不來搶,那也行。我們也不必挨個屋子搜人了,那樣還得付出傷亡代價,坐等你們渴死餓死就好。
當然,你也可以出來談判……嗯,頗費科特。
劉蠡升不傻,這么要害的所在肯定會重點防御。
“歲月蹉跎,時不我待,李將軍今年也有三十五歲了吧,”元詡一開口,帳中文武就蒙了。他們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為什么親政不到三天的小皇帝居然能清楚記得區區一個散騎員外郎的年紀,生平第一次有機會靠近皇帝十米之內的李苗自然更是大吃一驚。
“給你五千虎賁。想要朕助你報那殺父之仇,就去把這一條小河、兩口水井、兩處屋舍奪過來,再牢牢的守住了,”元詡一指奚康生那張‘軍用地圖’永寧寺西北角上標注出來的三點一線說道。
只要我們攻得下來,并且守得住。
只要……并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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