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無疑是最困難的,所以概念車往往是最貴的。
今上是從小吃著侯大人做的飯菜長大的,老侯絕對是陛下的親信;包裹也確是黃綾制成;幾十張圖紙間或加蓋著‘大魏之寶’的璽印和小皇帝方方正正的御名花押。
雖說陛下匆忙離宮,自己沒有面對面接受圖紙,但‘大力鼓勵發明創造、為科技人才發揮才智創造更好的環境’這種讓人似懂非懂的語句絕不是一個老廚子講得出來的:無論他做菜多么好吃。
而最近五天京城里創造新詞匯和流行語最多的就是這位性情大變的小皇帝。
所以蔣欣對侯轉述陛下的‘重獎制器人員條目’毫不懷疑。
為了及時造出小皇帝圖紙上畫的‘機器’,三十七歲的蔣欣竟然一夜白頭!與他在匠作監工坊內一同窮盡心力制器的柳儉、關文備、郭安興三人,竟也一夜白頭!
真是熬心血啊!
最年輕的郭安興才二十四歲!
作為前都水使者蔣少游唯一的兒子,蔣欣沒有遺傳到父親的文采,卻將父親制器方面的巧思忠實的繼承了下來,近年來苦心孤詣廢寢忘食,大有青出于藍兒而勝于藍的趨勢。
早在文明太后當政期間,父親蔣少游的核心競爭力就已經嶄露頭角:舊都平城將營建太廟、太極殿,孝文皇帝就下旨令父親乘驛道上的官馬去洛陽對漢魏宮闕的遺址進行測繪以供效法;南征需要習練水軍,鮮卑人習于陸戰苦無樓船舟師,園囿池沼中盛夏戲水,也沒有合用的畫舫,于是命父親繪制彩鹢輕舟、艨艟巨艦的圖紙,并協助工匠監督修造;洛陽城的華林殿和金鏞城新門樓的改建,所用效果圖都是父親親手繪制。
父親也因此被任命為都水使者,兼任匠作大將,加前將軍銜;景明二年去世后又被追贈龍驤將軍、青州刺史、謚曰‘質’:可謂生榮死哀了。
有人說,父親是百世罕逢的巧匠、魯班爺轉世下凡;也有人說,蔣欣雖然自幼聰慧,又得父親傾心教導,但天賦遠遠及不上蔣少游,在工藝技巧方面終生也不可能有父親那樣的成就。
蔣欣當然不服氣。
論先天的稟賦,我是蔣少游的兒子,得天獨厚,當世還有什么人能比我更有天資,難道是神仙不成?
論后天的教育,我是父親從小手把手教會學習丈量、計算、繪圖、勘測、設計的,近水樓臺先得月,外人怎么比得了?
至于說我注定比不上父親……時人哪得知?
空口無憑,多說無益:事實終將證明一切。
但當他打開黃綾子包裹,看見不到十歲的元詡親手畫出的一沓子‘消防器材圖集’的一瞬間,他的自信心真的受到了一陣并不甜蜜的暴擊。
世上居然真有如此心思靈巧之人?
而且還是個奶聲奶氣的未成年人?
有人教過小皇帝繪圖嗎?沒聽人說起過??!
反正先帝爺是從來不會碰這些奇技淫巧的。
當然,小皇子的教育范圍也絕對不包括這種培訓。
陛下難道是……生而知之、無師自通?
或許是因為年紀小的緣故,他用筆的技巧有明顯退步,好多地方本該用細膩的線條清晰的畫出來,結果卻被濃厚的墨汁給洇透了,看不大清楚:嗯,抽空兒制作一套專門繪圖的細毛筆來送給陛下。
陛下應該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對圖似乎也不夠滿意,幾張圖紙正中位置上畫了好久的結構分解圖又被他自己斜斜的勾了兩條粗線,然后又在旁邊的空白地方另畫了一個相同的,什么意思,以示前者作廢嗎?
還有一張上面一共畫了三幅圖,其中兩幅斜斜的打了粗線,第三幅最小,旁邊卻畫了一個怪怪的東西:兩條相連的斜線,左邊的稍短,右邊一筆卻很長,斜斜的指向整張紙的右上角。
蔣欣沒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他當然不知道作業本上經常出現這種東西,叫‘打對勾’,也叫‘耐克勾’,表示‘正確、對的、就要這個’。
最夸張的一張紙上居然連畫六幅圖,又都一一打上斜粗線,呃……全不要了?
那這張圖還放在包裹里有什么意義?
“只要以人力推送,它的前端真的就能將水柱噴射到十幾丈外嗎……”一邊乒乒乓乓低頭削著竹節,關文備一邊神神道道的念叨著,“最常見的中空管狀自然物肯定是竹竿,但咱們北方現在能找到的竹竿可不多啊,而且陛下特意標注,夾在竹竿內的移動‘活塞’要用什么材料才能實現那么好的‘密閉’效果呢……”一抬頭正瞅見蔣欣拿著張背面有字的圖紙,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做沉思不解狀,氣就不打一處來,遂大喊道:“蔣大人,背面,看背面!”
可能是長時間的精神高負荷運轉,蔣欣居然沒有注意到:確實,這張紙的背面明顯還有東西嘛。
以為背面畫的仍是圖紙,可轉過去一看卻發現是一段文字:“此種水囊以牛馬胞宮為之,其效最佳;渾脫亦可,再次者為豚豕之膀胱。”
“??!對啊,”黑眼圈越來越濃的蔣欣一拍大腿困意全無,“陛下真是天縱奇才!”
有些細節處雖然沒能搞清楚,但作為一個有近二十年制器經驗的巧匠來說,蔣欣已經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普進五階哎:那樣的話,我就比父親生前當的官兒大了!
況且還可以蔭一子為郎,勁夫,你可要沾你老子的光了!
父親當年可沒這待遇:我作為他的獨子,也是一點一點熬年資才升上來的。
蔣欣想想又振奮起來,三下五除二就把儲水容器搞了出來。
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幾個人就碰一下頭商量著解決。
譬如這段:“事急從權,圖繁從略。蔣、柳、關、郭,惟爾四人,夙慧早成,靈識默運,運斤操尺,立為精機,必為名垂千載、彪炳史冊之巧匠。此物之形制,四君觀取水之桔槔、搗谷之舂硾即可知也,其作用法則,朕稱之為‘杠桿原理’……建議以八尺柔韌長桿為之,以浸滿泥漿之散亂麻團掛在一端,將其拋射至火點之上,使燃燒物與氧氣徹底隔絕開來,以收盡快熄滅之效……”
“嗯,對,隔絕氧氣,呃……啥叫氧氣,”柳儉琢磨了一會索性不想了,直接拿著圖紙跑到作坊里,一拍蹲在老師傅跟前看著他縫合豬膀胱的郭安興,“這個計算角度和拋射距離的公式你會不會推導……哎,你把這端的‘力臂’再截短一些嘛……,對,‘力臂’,陛下圖上就是怎么寫的……”
十幾個時辰,似乎將蔣欣四人一世的心力都耗光了。
指導著熟練匠人和老師傅們將七種樣機做出來后,三人實在頂不住了,就在匠作監的官署的桌上趴著開始休息。
蔣欣怕后續制造出來的質量不過關,繼續咬著牙在這撐著。
柳儉他們睡了一個多時辰醒來不見蔣欣,郭安興到匠作監的金工局一看,蔣欣正拿著大小不同型號的兩把銼刀,幫著銼一個鐵質的曲軸。
回去一說大家也不好意思了,硬拉著蔣欣回去睡覺。
蔣欣死活不干,最后四人決定留下一個人在工坊里把關,另外三個抓緊時間休息。
蔣欣一天一夜沒合眼,好容易瞇了一會兒夢里也全是圖紙、奇奇怪怪的符號和公式,陛下寫的這些符號真是神來之筆!
最后,他夢到一條長竹竿似的大水龍從天而降張開嘴來把自己淋了個透心涼,激靈打了個冷戰就醒了,“咱們需要和機器一起去永寧寺啊,否則軍士們不會操作怎么辦,”抬頭含混不清的對旁邊的柳儉說道,額上還深深印著袖子上的褶皺。
就這樣,幾人檢驗過后確定陸續做成的機器都能用,將侯剛派人從宣光殿、崇訓宮里搬過來的布帛銅錢玉器堆在各個工坊門口,每做好一架立刻把賞格頒發下去,然后就騎著馬向永寧寺方向趕去。
抬頭看看太陽,再過不到一個時辰就到申時了。
幾人趕到永寧寺外驗了印信符節,中軍已經向寺西北進發了,只留下一萬多年紀略大體質較弱的州郡兵負責打掃戰場、掩埋尸體、照料傷員,清理附近幾條街上山胡之前搭建的街壘,在寺中幾百間僧舍抱著柴草進進出出的灶里取冰、燒火、融冰、儲水……
還是沒見到小皇帝。
像蔣欣幾人這樣的小官,坐的本就是清水冷衙門。
俸祿不多,平常也沒人待見,一年半載也見不到一次元詡。
幾人都是行業內的佼佼者,剛相識的時候談談嘮嘮還想為國家做一些事情,結果費盡心血弄出來的發明被上官當做垃圾,慢慢的心也就淡了,變成了混吃等死的官場老油條。
趕上重大朝會慶典,即使處在同一個場合,他們和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是相隔百八十米開外。
本來這也沒什么,都習慣了,想巴結陛下原也輪不到我們。
但現在四人按照元詡畫的圖紙造出了這許多精巧實用的‘消防器材’,心中對今上的崇敬之情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急切的想要近距離瞻仰一下這位同行中的小小少年。
嗯,雖說將陛下看做我們的同行有些不敬:形而上學的圣賢之道才是值得鉆研的高深學問,我們搞的這個,唉,都是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他們興沖沖的正要策馬揚鞭趕去香積廚拜會那位年僅九歲的業界大牛,就見巍峨的大雄寶殿上空猛地騰起一團濃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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