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麗塔默默地流著淚，看著利蘭德呆滯發白的臉，看著他的眼角有漸漸變得濕潤，看著尼古拉斯的身體被一層層吹起的風沙又一次覆蓋。

利蘭德的手顫抖著拔下尼古拉斯胸前的木釘，穿透過尼古拉斯的木釘仿佛也扎在他的心上一般，利蘭德好像能感受到那種痛苦，還有對死亡的恐懼。

直到晚上，他都緊緊地抱著尼古拉斯那早已僵硬、早已冰冷，永不會腐爛的身軀，他的眼淚如同流水，不由自主地流落。利蘭德悄無聲息、拼命地仰頭望著阿卡塔馬沙漠上空晴朗的夜空，他希望能夠讓眼淚在風的吹拂下干涸，但是卻總是不停地落下來。

他甚至沒有痛恨，沒有像忽然失去親人的那些人類一樣痛恨地握緊拳頭，沒有惱怒，沒有對帶走尼古拉斯的吸血鬼提起半個字。他孤獨的影子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更加蕭索，擋不住風沙的影子在風中一起搖動著，連同連淚也一起被吹向兩旁，一點點消失在半空中，毫無痕跡。

利蘭德不愿意把尼古拉斯交給洛厄里子爵，他毫無怨言地背著尼古拉斯的遺體穿過南美洲大陸。當他們坐在船上時，利蘭德也依舊徹夜地陪著尼古拉斯。他坐在床頭，尼古拉斯躺在床上。利蘭德看著從小窗上灑下來的美麗月光。

“尼古拉斯，和我說說那個叫‘布蘭迪尼’的故事好嗎？”利蘭德躺在床上，突然翻了個身，甩開身上沉重的被子，歪著頭看著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卻突然縮了縮肩膀，把被子拽回來，“冷死了……那可是很老很老的童話了。我來想想……哦，很久以前，有個國王名字叫貝寧，他為人友善……這對幸福的夫妻有一個女兒叫布蘭迪尼……新皇后福貝特是個嫉妒心極強的……”

“每一個人都愛戴他們，每個人從那以后都活得很開心。”利蘭德一個人默默地說著那個故事的結局，“每個人從那以后都活得很開心……”

因為尼古拉斯再也不會和利蘭德講這個古老的童話了。

他早該明白，自己會失去他們，可是他卻沒有在“試煉前”注意到，以至于連一句道別都要等他再也聽不見的時候才姍姍來遲，追悔莫及。

充斥著自責和悲傷的心情支撐著利蘭德度過了半夜，直到月亮已經偏西，利蘭德在印有尼古拉斯的回憶中，軟弱地閉上眼睛。他的睡夢美妙極了，仿佛又回到了幾年前在嗜仆協會時的日子，回到了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

他坐在床頭，靠著墻壁，懷里抱著尼古拉斯。月光照得他的臉發亮，亞麻色的頭發貼著他的臉，使他心中自由的空間更狹小起來。在朦朦朧朧的睡夢中，悲哀難忍的眼淚濕潤了他的臉龐。在夢境的邊緣，他聽見自己大叫挽留著，尼古拉斯卻微笑著跳了下去，利蘭德的哭泣讓他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他痛苦地彎下腰去，贖罪一般，額頭貼著自己的膝蓋，捂住眼睛哭著。

太陽升起來了，外面的聲音逐漸大了起來，月亮因為太陽的到來而離去了。

————◆————

在馬車上，洛麗塔幾次瞥見抱著尼古拉斯不肯松手的利蘭德——他的模樣憔悴極了。他已不再流淚，面色和嘴唇慘白，眼睛里滿是恐怖的血絲，縱橫交錯著。他的聲音也不再動聽，充滿了疲倦和低沉，就如同他低落的情緒一般。除去來時吃的一些面包，他再也沒碰過食物，如今他已瘦骨嶙峋。

當他們從佩尼庫克進入愛丁堡時，他的眼淚卻再也沒有辦法受他的控制。利蘭德捂住自己的嘴，無聲地哭泣著，淚水就滑過鼻梁落入他的嘴唇中。他嘗不出任何味道，就連苦澀的味道都沒有。

利蘭德不肯把尼古拉斯交給洛厄里子爵埋葬，他就在距離萊列克斯城堡不遠的地方，在那片白樺林中，和洛麗塔親手為尼古拉斯建起一座墳墓，親手把尼古拉斯埋入那泥土中，親手看著尼古拉斯被土層掩埋，沒有棺槨，只有一座墓碑，上面寫著：

尼古拉斯·米勒

生于1730年9月20日，卒于1747年4月27日

回憶里最歡樂自由的朋友

再沒有風聲鶴唳、再沒有世間的煩惱。美麗的白樺林響起樹葉沙沙聲，更迭交替著，所飄來的花香和樹葉果木香氣，令人心曠神怡。可是，利蘭德卻不能從這美妙景色中感受到一絲喜悅，甚至一陣陣溫和的風都讓他感覺寒冷。

當洛厄里子爵猶豫著將尼古拉斯死亡的消息告訴米勒一家時，他們沉痛的哀嚎聲仿佛一把利劍，徹徹底底劃破了他們那段時間擔心憂慮的生活，也了斷了他們一生的平靜。尼古拉斯的家庭并不富裕，很多家具都已破舊不堪。尼古拉斯又是米勒家唯一的孩子，他的死這給了米勒夫婦巨大的打擊。等到下一次看望他們的時候，尼古拉斯的父母拋卻了他們自己的主人，在掙扎中殺死了彼此。他們的臉上都露出那么痛苦的神情，因為他們失去了自己的兒子，更因為他們親手殺死了自己最愛的彼此，一同去找尼古拉斯去了。

像是神也要殘忍地抹去尼古拉斯的痕跡一樣。他們各自的主人雖然憤怒，但是還是同意利蘭德和洛麗塔把他們一家葬在一起。利蘭德在尼古拉斯的墓碑旁，新建了兩座墓碑，好好地刻著他們的名字。

“勞拉，”克利爾沃特伯爵安慰洛麗塔道，“該過去了。再過幾天就是7月10日了，那是受封儀式的日子。”

他們回來以后，出于時間原因，洛厄里子爵已經不能再回到貝爾法斯特，更不能前往位于愛爾蘭的洛厄里本家，因此，他們就和克利爾沃特伯爵一樣暫住在了萊列克斯城堡。利蘭德終日對洛厄里子爵都視若無睹。洛厄里子爵知道，尼古拉斯是為了救他而死的，他又怎么能輕易獲得尼古拉斯的朋友的原諒？

利蘭德突然變得憎惡洛厄里子爵，就好像憎惡伯納黛特女王一樣——憎惡女王是因為她利用身份所做的事情，憎惡洛厄里子爵是因為尼古拉斯義無反顧的忠心。可是，如果尼古拉斯不是個忠心的嗜仆，那么他就不再是尼古拉斯了。利蘭德知道，他只是在為了自己的自私和憤怒找一個臨時的借口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