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溫德林和白漣舟再一次回到了薩魯小鎮。雪早就停了,天空中的烏云被風吹開了一個缺口,投射出時明時暗的陽光。與那日不同,今天的薩魯鎮已經洗刷掉了血跡和尸體,像是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般,仍舊是一片香辛料包裹的溫馨景象。
這座鄉間小鎮的上等旅店里仍舊擁擠喧鬧。大堂內坐著的都是靈術師,根據種族和身份的不同,自然而然的分成幾派,各自忙著各自的事兒。無論是本地人還是外來者,似乎對萬事通旅店中的事情一概不知,敬業的店小二仍舊臉上堆滿笑容跑前跑后,門口的流浪漢一如既往的偷看著侍女的屁股。
只是他們個個都在戒備著外面的聲響,不少人的手掌覆在劍柄上,連女靈術師眼中也透著兇光。
少年忍不住坐下來,將這一切記錄,收納在自己的日記本之中。
“白漣舟,別看了,你走前面帶路。”格溫德林雙手插在兜里,臉上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不認識她的人,八成以為她是薩魯鎮上的地痞女流氓。
“我也是才來這個城市沒幾天,一點也不了解,怎么給你帶路啊?”白漣舟擰著眉毛,無奈的攤開了手,“如果熙瑤在就好了,她對這里很熟悉。”
格溫德林翻了個白眼:“熙瑤熙瑤熙瑤,你從昨天就老念叨她,喂,你可別太天真了,要是想活命,就暫時不要想著那個女人,只有我能保護你,懂嗎?”
那個女人……白漣舟嘆了口氣:“你這女人,白長了一張好看的臉,一點也不溫柔。”
“只有女人最懂女人,我一眼就能瞧出來,熙瑤的溫柔絕對是裝的。”格溫德琳戴上了她的大兜帽,遮住了半張臉。
“罷了罷了。”白漣舟擺擺手,不想與她爭辯,”我先前聽人說,薩魯鎮是兵家必爭之地,你們靈族人要這座城市做領地,是真的嗎?”
“連這你都聽說了?”
白漣舟納悶道:“這地方哪好了,需要你們爭得頭破血流。”
“這件事情不是你想的這么簡單,三言兩語說不清楚。維奧萊特大帝在位時,皇魑族長攜各大種族向大帝俯首稱臣,但是就在前幾年,大帝突然消失不見,傳言都說是二世謀殺了大帝篡奪王位,真相如何我們后輩無從知曉。新王登基后流放了大批靈術師,他們的行蹤神秘,據說是在帝國北邊安營扎寨,不與外界來往。自那時起,我們靈族便與二世國王的王室水火不容了。”
“結論呢?”
“結論就是,如今的態勢已是大戰將歇,國仇放下了,只剩下家恨了。不少人等著給我們下絆子呢,碰巧又出來你這么個倒霉靈使……”
白漣舟聽得云里霧里,連珠炮一樣的問題拋了出來:“這就是你和莫妮卡非打不可的緣故?那熙瑤是什么立場,她為什么也要進來摻和一腳?講道理,她不也是王室后裔,為什么不跟莫妮卡一個陣營?”
“因為熙瑤和她母親都是人魚族的子民,她們的立場比較特殊。”
“特殊?人魚族不也是幾大種族之中的一個嗎?”
格溫德林解釋道:“維奧萊特帝國國情特殊,你以后慢慢就了解了。人魚族世代隱居圖布里克海灣,就連近兩年戰爭到了白熱化階段,人魚族族長也沒有出面幫襯。所以明面上人魚族雖然是上位的四大種族之一,實際上是個獨立的個體啦,你可以把她們單獨劃出去,忽略不計。”
“算了,這些事也與我無關。倒是你是一個大靈使,嘴上說‘全帝國都找不出幾個比你厲害的靈術師’,我怎么感覺你連莫妮卡都打不過……”白漣舟也學著格溫德林的動作將手插在兜里,聲音卻在對方的注視下越來越沒底氣。
“重點不在這里,真的一時半會兒跟你解釋不清楚。”格溫德林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來,“你那天也看見了……那個女人和樹藤合二為一的樣子有多可怕,她的攻擊方式恰好能克制我的鎖鏈,我在旅店那么小的空間里很難發揮。”
白漣舟點了點頭:“嗯,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格溫德林一聽,小臉漲紅,又氣又惱道:“你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肚子里剛喝下去的水變成把冰刀穿了你!打架時根本幫不上忙,沒想到你卻連個導游都做不了!誰說我打不過的,我只是頭一次遇到這樣的對手不知如何招架罷了!”
白漣舟下意識的捂住了肚子,把嘴貧的話全咽了回去:“是,我的老大,您最厲害了。”
二人斗著嘴,便走到了萬事通旅店門口。白漣舟看著那坍塌下來的門牌,心中暗暗嘆了口氣,老板賴以生活的店面,因為自己毀于一旦,真是內疚萬分。
“你能來,我還真是開心呢,格溫德林。”似乎是被這邊的爭吵聲吸引,莫妮卡站在不遠處,踱著步子慢慢走過來。
白漣舟再見到莫妮卡,內心毛毛的,特別是那女人臉上籠罩著一絲憂傷感,像是真的再為死去的人惋惜一般,呸呸呸,真是矯情。
格溫德林下意識攥緊了拳頭,衣領下隱隱有奇特的靈力花紋浮動著:“沒想到你還是不死心,身為王室后裔,你可闖大禍了!莫妮卡,算算自己還能活幾年吧。”
“你,再說一次。”莫妮卡的脖子突然發出骨骼扭曲的聲音,突然間變得陰森而又恐怖。
“你還聽不明白嗎?如果這次你們的作戰計劃失敗了,我看你還有沒有臉回去見你們家那位狗國王!”
莫妮卡不怒反笑,忽然閃身向前幾步,眼睛瞪著格溫德林:“你知不知道現在這里的靈力波動,已經將周圍所有的靈獸都震醒了?有能力控制它們的人可不多,我怕你死,是來幫你的呀。”
格溫德林一愣,不知莫妮卡所言是真是假。她回頭看看白漣舟,眼神開始慌亂起來。
白漣舟聽聞也是一驚,他深知莫妮卡所言的嚴重性。
在幻都大陸被創世神賦予靈力時,大陸上的野獸也或多或少的獲得了靈力的加持,常年沉睡在城市地底。如果某片區域突然出現大規模、高強度的靈力波動時,就會有概率喚醒地底沉睡的靈獸,靈力較弱的靈獸還好,幾個普通靈術師就能解決……
可萬一這里面有一兩只高靈力等級的靈獸,后果不堪設想!
“怎么,也有你大靈使做不了主的時候了?”莫妮卡笑吟吟的盯著格溫德林,“你犯得最大的錯誤,便是將這個白漣舟再帶回薩魯鎮來,現在你還是先保護好自己,別被突如其來的靈獸給吃了吧!至于那小子……血統低賤,死了就死了吧。”
突然之間,格溫德林腳下爆射出幾根尖銳的墨綠色藤蔓,格溫德林反應迅速騰空而起,藤蔓從地表張開血盆大口向格溫德林追去。格溫德琳左手一緊,周圍的空氣瞬間冷卻下來,聳立起一面冰墻,將白漣舟隔絕開來,冰凌肆意吞噬著股股氣流,極快的射向莫妮卡,以排山倒海之勢暴戾而去。
結果就聽見一聲悶響,格溫德林雙手一僵,心中頓時彌漫著不知名的恐懼。白漣舟看的一清二楚,格溫德林還未出招,那莫妮卡軀體一閃,便像是當初慘死的唐娜一樣,如絢麗的煙花般突然碎裂在半空之中——
一陣刺骨的寒冷從胸膛蔓延開來,格溫德林像是失去支撐力一般,跌坐在地上。
白漣舟在身后大聲呼喊著她,聲音卻被淹沒在了空氣里。地面上的一層薄冰迅速蔓延開來,空氣里彌漫著蜂鳴般的詭異響聲,白漣舟的耳膜被刺得發痛,像是凄惶的世界末日來臨一樣。
“不……不要離開這里……”莫妮卡仍舊保持著一個詭異的姿勢立在那里,從她的口腔之中勉強擠出幾句話來,“格溫德林……不要走……不然大家都要死在這里了……”
白漣舟僵硬地回過頭來,不知道什么時候,莫妮卡的身體已經從原本的位置上坍塌,一塊塊血肉從四肢上掉落下來,迅速凝結上一層冰凌滾到地上。她的骨架仍舊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如同一個半透明的蟬蛻立在那里。
白漣舟的心臟在目睹了莫妮卡死狀那一瞬間劇烈的疼痛起來,他不由得馬上捂住胸口蜷縮在地上,不斷有異樣的感覺沖擊著他的顱腔,耳朵里充斥著蜂鳴聲,像是進入了最可怕的夢魘。
“格溫……德林,我們是不是要死在這里了……”白漣舟吐出一口血,聲音斷斷續續,“我把風盾……給你,你快點走……”
“白漣舟,白漣舟!”格溫德林慌張的爬起來,顫顫巍巍的沖向白漣舟,一把將他撈起,異常的感覺讓她只能用沙啞的聲音喊著同伴的名字,卻連半句其他的話都說不出口。白漣舟伸出一只手,搭在格溫德林的肩膀上,他的指尖蓄積這絲絲縷縷的靈力,格溫德林身側的空氣輕微顫動一下……
“風盾不是這樣用的啊笨蛋!”格溫德林將白漣舟架在自己身側,聲音帶著哭腔,“你給老娘清醒一點!不許閉上眼睛,聽到沒有啊!”
“不能……讓你我二人白來一趟啊,快走,去找……你的族長……”
“白癡!”格溫德林眼中含著淚水,以自己速度的極限,帶著白漣舟逃出薩魯鎮,奔往維奧萊特帝國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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