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
千丈孤城閉黃沙,然黃沙直起,高樓怎抵?
慕如煙海,不見天涯。
漫漫前路不見盡頭,何時止步,何時便至天涯。
極寒之氣既已取得,那接下來,便是大事將定。
次日,八面玲瓏傳來消息,玉梁皇與圓公子大鬧一場,直打到山海奇觀門口。那圓公子本是隨和海派之人,不知那日為何,打到面容猙獰也不見停下,玉梁皇盛怒而歸。
又數日,風波未息,狩宇族奪人令鑰,成功進入山海奇觀,再被打出。同日,天魔繭夔禺疆得出不動城。
再數日,狩宇族聯合玉梁皇,大舉入侵八面玲瓏,致使圓公子勃然大怒,沖突不斷,解鋒鏑為行副主持之職責,再上八面玲瓏以作調節。
這期間,史艷文一直不曾醒來。
及某,宵更,不動城。
解鋒鏑尚未歸來,史艷文卻已轉醒。
他在此地睡了將近一旬,醒來還還有些渾噩,卻也能分辨出這不是天月勾峰。
但是與往日的不動城也大不相像。
琉璃瓦,如畫燈,青木案,細柳墻。
這哪里像是不動城的宮殿?若非格局方圓不變,他幾乎要以為自己到了哪處名流大儒的避世之所。
可他還沒看夠,那趴著麒麟的烘漆大門就被人踢開,動作大的似要將那門踹出洞來,好發泄他多日來的苦等和不滿。
進來的人看見他時頓了頓,狂躁的氣息驀然一松,于他驚怔的面上一掃,笑了起來:“睡夠了?睡夠了,是不是該和我解釋解釋,我親愛的……爹親?”
這句爹親雖然帶著嘲諷,可效果就像羽毛刮在心上,讓他有些飄飄然。
史艷文半晌沒說出話來,可眼里的風起云涌卻將心里的話說了個通透,只是這些話攪和在一起,雜七雜八地滾成了一團亂麻,千挑萬選也只能看中幾個字而已。
“你怎么會在這里?仗義。”
那具身體不甚精神,說出的話縱有千倍氣怒,表現出來也不過是錯愕焦急,再說那又是張年輕臉龐,倒看得史仗義別有趣味。
雖然不想承認,看見史艷文醒來時,他的確有瞬間的安心,不過他將這一切都歸功于回到九界缺之不可這一緣由,轉臉又是凜然謔笑。
“你猜?”
史艷文臉上表情突然精彩了起來,下意識拉住他的手,急急忙忙問:“你是自愿來的?你為什么要來這里?龍首答應了?這是個是非之地你看不出來嗎!你這孩子……你、你這樣看我做什么?”
話未說完,史艷文就覺不對。
史仗義端正著臉,很平靜地看著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也沒甩開被抓住的手,好像在看什么奇珍異獸。
史艷文莫名其妙地耳尖發紅,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寂靜之后,門后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充滿活力的聲音就這樣闖了進來。
“史仗義!你別去打擾前輩!”
來人約莫十五六歲,四肢有力,眸子比史艷文還要澄澈,說話間還有幾分刻意壓制的稚嫩憨厚,不是皓月光是誰。
皓月光的腳還沒踏進麒麟宮,聲音已經要震破了天,叫底下的人好氣又好笑。
這樣大的動靜,究竟是誰在打擾史艷文,恐怕還另有定論。
而上面的情形卻是一變,史仗義嘴角一抽,那孩子已經大跨步走了進來,見到史艷文時微愣,而后驚喜道:“前輩,你醒了!”
史艷文也愣了愣,乍見少年,還以為自己睡了好些年,再看一眼,又有些出神,不知想到了誰。
史仗義漠然一張臉:“哇哦,這么迫不及待?”
皓月光欣喜的神色陡然一僵,唯唯諾諾道:“我說過我不是……你又想找我麻煩!”
“知道我想找你麻煩還上趕著來,這是不是叫做自找苦吃?”
“你胡說!”皓月光看了一眼史艷文,“前輩,我是來看你的。”
史艷文早已想到今日的狀況,對他那求救的眼神自也了然,招手喚他過來,對史仗義道:“仗義,想必你們已經認識了,他是爹親的……半個弟子。”
史仗義淡淡道:“哦。”
史艷文看他神情,竟暫時忘了追問他來不動城的緣由,眉間微蹙,道:“你別找他麻煩。”
史仗義揚眉道:“找了又如何?”
史艷文看向忿忿不平又不好在他面前生氣的皓月光,躊躇片刻,道:“皓月光……”
皓月光雖有幾分憨氣,但也明白史艷文初醒,有許多事想說,人家父子間針鋒相對口生齟齬是人之常情,自己這個外人摻和進去未免就不倫不類了,當即道:“前輩既醒,我去告訴其他人,免得他們擔心。”
他一出去,屋內便如寒氣撲地。
史艷文正色道:“爹親不問你來不動城的原因,但你必須馬上離開。”
“本尊欲往之地,無須旁人置評。”史仗義不以為意。
被歸類為“旁人”的史艷文嘆氣:“仗義,不動城近來或有大事發生,你實不好在此逗留。”
“那你為何在此?”
“爹親有事……”
“什么事?”
“仗義,此事爹親不能告訴你,不過等爹親辦完這件事,爹親自會帶你離開。可你要是卷入苦境紛爭,爹親沒有把握也沒有精力去保護你。”
史仗義揚著怪異的語調:“有沒有搞錯?你都自身難保了,還想保護我?還不如我來保護你更切實際。”他停了停,覺得這句話哪里不對,又驕傲地梗著脖子道:“本尊是看你效率太慢連個小小的陣法都拿不到手,迫不得已只好親自上場。”
史艷文眨眨眼,頗為感動地點了下頭:“嗯。”
史仗義渾身寒毛直豎。
好在史艷文迅速調整了表情,從容深沉:“仗義,不動城里的事不是你能插手的,聽爹親的話,回儒門天下,那里更安全。陣法的事,爹親有把握,只是事有輕重緩急,現在還不是和素還真挑明的時候。”
“那你想什么時候挑明?等不動城之事將完素還真有空慢慢和你耗的時候?”
“……他并非你心中所想,”史艷文道,“私情之上,他不會強求。”
史仗義哼了聲:“既然是你情我愿,你何必三番兩次帶著眼淚去騷擾我?”
“……”哪里來的三番兩次?
史仗義不再說話。
史艷文垂頭靜思,片刻后,目光忽閃,道:“如果你說的是上次……你誤會了,那只是不甚灑落的茶水,史艷文還不至于如此‘委屈’自己。”
史仗義當他狡辯,頂著冷笑作反語:“史君子之包容退讓,戮世摩羅望塵莫及,佩服、佩服。”
“你……就是為此事來不動城的?”史艷文問。
史仗義捂住額頭,驚退一步:“完了完了,沒想到云州大儒俠一覺睡成個傻子。”
史艷文笑著搖頭,也不與他再在此事上糾纏,話題一轉:“你是怎么來的?和續緣一起,還是自己一個人?”
“本尊當然找了個帶路人。”
那便是和素續緣一起來的,史艷文略松口氣,道:“你已看到,爹親無事,盡快離開不動城吧。”
“本尊何曾說過是來找你的?”
這孩子口是心非的時候總喜歡自稱“本尊”,史艷文早已看破:“那你來做什么?”
史仗義聳肩:“我和素續緣打了個賭。”
“什么賭。”
“就賭,我能不能傷到素還真。”
“……”
“若我贏了,便要他辦一件事。”
史艷文心下一動:“你是想……”
“陣法,”史仗義理直氣壯,氣氛卻莫名透著詭異,“素續緣去套陣法,想必比你容易百倍,你說,是不是?”
“不行,”史艷文臉色微變,“你不能利用他,讓去欺騙自己的父親。”
“呵。”
“仗義!”
“你真的想回去嗎?”史仗義忽然認真道,“其實這個世界也不錯對不對?不必受‘史家人’的牽累,有個素還真陪著你,還有個比你親生兒子還像你的‘半個兒子’,父慈子孝,享受天倫,其實不回去也沒差對不對?”
空氣再沉。
良久,史艷文開了口。
“……那是‘半個弟子’,”史艷文小心翼翼地看著他,“還有,你剛剛是不是在撒嬌?”
……
史仗義被“撒嬌”一詞鬧的惡心,臉色發青耳尖帶紅地奔向了練武場,指著素續緣的鼻子道:“跟我干一仗!”
素續緣莫名其妙,不知自己又哪里得罪了他,說不定又是遭了池魚之殃,一邊嘆息,一邊請出了銀豹代打。
解鋒鏑滿面愁容回城的時候,史仗義的魔氣幾乎快要覆蓋整個魔城。
史艷文站在觀星臺正要往下跳,解鋒鏑卻直接飛了上去,將人抱回了殿內。
“仗義他和銀豹打起來了,”史艷文去摳附著在腰上的手,“我去阻止他!”
解鋒鏑本來心情郁卒,看他這模樣又笑了起來道:“別擔心,此情此景已成不動城常態,他們不會讓仗義受傷的。”
史艷文動作一頓:“可是……”
“放心,”解鋒鏑半拽著把人往殿中帶,往琴臺邊一坐,“仗義是你的孩子,他們也有意與之打好關系,且讓他們指導指導,對仗義來說并非壞事。”
話雖如此,可史艷文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同不動城有太多牽扯。
解鋒鏑看他神色,又道:“睡去小半月,你就沒有什么話想對我說嗎?”
史艷文默然半晌,道:“確有迷惑,但不知哪些是艷文必須知道的?”
“……”先談正事啊,也罷,“關于一頁書前輩。”
“譬如?”
“旁的不算,有兩件事你必須知曉,”解鋒鏑揉著他的胳膊,上次那場劫難,讓史艷文耗費太多精神,睡了這許久,想來手腳也還是酸麻的,“一件事,是夸幻之父玩樂行徑暴露,引發眾怒,只待時機成熟,不動城便會聯合幽界強攻山海奇觀。”
“此事緊要,”史艷文自然明白,“彼時幽界將趁機奪取復活風之痕之物,不動城則要拿下夸幻之父并且保護起來……既然你對此事已有定策,那夸幻之父的守關人圓公子,想必你已搞定了。”
解鋒鏑聽完一嘆,道:“這是第二件事,圓公子暗中已與夸幻之父決裂,攻打山海奇觀之時會有所助力。”
既然成功決裂,該是件開心的事才對,解鋒鏑看起來卻沒有絲毫開心,史艷文按住他的手,道:“可是圓公子提了很多難以達到的要求?”
“他只提了一個要求,”解鋒鏑將人攬進懷里,“他要夸幻之父還魚美人自由。”
“自由?”史艷文詫異,他是知道八面玲瓏內眾仆都有禁制在身,若無法解除終身都不能離開八面玲瓏半步,此也為夸幻之父的私欲所致,但確實沒想到圓公子竟會以此為條件,“可是,為何是魚美人?”
解鋒鏑思忖少許,還是答道:“因為,他們在一起了。”
史艷文訝然:“什么時候?”
“巧天工離開時,敬了圓公子一杯酒,她本意是想看圓公子出丑,不想……”解鋒鏑不自覺地往史艷文身邊偏了偏,輕聲道,“夸幻之父此人,自己的東西想來不許別人動它半點,這消息無論如何都瞞不住他,若不早作打算,等待圓公子與魚美人的便是滅頂之災。可惜魚美人出不得八面玲瓏,故此兩人竟無處可躲,圓公子本已對夸幻之父諸多不滿,又遇此劫,當知夸幻之父對多其所好的人不會手軟,才會答應與我等合作,換來魚美人自由。”
“這便是你一直在等的導火索?”
“不全是。”
“嗯?”
“魚美人的身份若停留在奴仆之上,于圓公子而言可有可無,生死無礙,但若他有了圓公子的血脈……圓公子就不得不為其籌謀了。”
“……這是你的主意?”
“起初是,后來,假戲真做了。”
“一舉兩得么……”
“不喜?”
史艷文默了默,道:“保命,促計,無奈之舉,艷文理解。但艷文記得魚美人對他頗多懼怕,況且這等錯合之事,未嘗會有真情相伴。”
至多,只是不得已的保命之舉
“或可如此想,今日我觀圓公子性漸沉穩,對魚美人諸多關照,究竟有些情動,或與其過往有關,”說罷,解鋒鏑從懷中拿出張灰白的畫帛出來,“這是他以前的形象。”
史艷文將之攤開一看,而后愣住。
駝背,丑陋,乍看便會讓人不由自主害怕的兇相。這等面貌,莫說成家生子,怕是讓人看上一眼就不敢。
史艷文雖非那等以貌取人之輩,但也不得不承認一個現實——大多數情況下,姣好的面貌會影響著以后的交往。
若是如此,魚美人孕子,對他的意義便不同一般了。
此人也未做大惡,若他從此不再助紂為虐,合家退隱,確也是一件軼事。
只是……
“魚美人意愿如何?”
“依解某看,她對圓公子未嘗無意,只是一時接受不了……只能說,隨緣。”
“……是嘛。”
“你……別想太多。”
“我想什么?”史艷文淡淡道,“我什么都沒想。”
“……那就好。”解鋒鏑頓時有些如坐針氈。
史艷文看他一眼,不置可否,只是怪異道:“你要我得到解開禁制的方法?”
“此事有些難度,但我相信你能做到,”解鋒鏑略略放心,曲指在他耳垂一刮,移開他的注意力,“公事講完了,現在,該講講我們之間的私事了。”
下方的打斗不知何時已經銷聲,黑沉沉的夜空星子寥寥,殿堂內的幾支蠟燭還在晃悠,當然遠及不上璀璨琉璃折射的光華。
愜意無比的靜謐。
史艷文閉了閉眼,語氣不善:“你說的是你,還是仗義?”
“都有,”解鋒鏑手伏在他的腰上,往自己腿上一帶,“你可知你睡了這十數日,除了偶爾來的小鬼頭和小狐,仗義已和每個人都打過好幾輪?”
“你想說什么?”
“那孩子等得不耐煩了,”他想了想,又道,“我也等得不耐煩了。”
史艷文勾起唇角,眼睛亮了些,“我看他是想找你麻煩。”
“隨他吧,不打不相識,只是苦了皓月光,”解鋒鏑隔了兩層衣服在他肩上揉著,“為何?”
“皓月光的性子像艷文的三子,眼睛又像我。”
“銀燕?”
“嗯,”史艷文仰起頭,“是艷文杞人憂天,也許仗義并不討厭他,他和銀燕的感情從來是最好的。”
解鋒鏑在他發上輕嗅,道:“我知你不愿他待在此地,不動城的人確實太多了,若生戰事,恐會殃及無辜,你若愿意,我可叫續緣帶他回天月勾峰。”
“……”
“怎么了?”
史艷文從他手臂間掙脫出來,凝視他的雙眼:“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史艷文眼簾低垂,須臾,直接說道:“我以為,你不喜歡我與他過多接觸。”
“我說是……”解鋒鏑刻意放慢說話速度。
史艷文緊張抬眸。
“艷文可會難辦?”
“……若說不會,你信嗎?”
“不信。不過,解某也有自己的目的。”
史艷文越加緊張:“什么目的?”
“唉,艷文如今的表情,教解某傷心了,”解鋒鏑眨了下眼睛,抵著他的額頭,聲音低到了沙啞誘人的程度,“他是你的親子,我想聽他叫我聲……艷文可明白。”
史艷文表情瞬間精彩了起來,神馳片刻,用了個委婉至極的詞來表達這件事的難度:“很難。”
或者說,不可能。
解鋒鏑輕笑,不再說話,傾身覆下,唇齒相接。
隔半晌。
殿外傳來人聲。
史仗義同素續緣突然出現在門口。
素續緣踏進殿內,腳步卻不由自主頓了頓。
史艷文側身站在琴臺一側,理了理衣服,解鋒鏑則坐在另一側,狀似出神。
好像……哪里有點奇怪。
“爹親,你們有事要談嗎?”
解鋒鏑扯扯嘴角,欲言又止:“無事,續緣來此做甚?”
素續緣正想說話。
在他身后的史仗義突然出聲:“你們辦事都不關門的嗎?”
解鋒鏑:“……”
史艷文:“……”
笑容僵住的素續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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