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九
十一年不負。
巫山露水得嘗還。
猶記當日讖言:情不敢至深,恐大夢一場。
時如飛逝,轉眼便過一月。
一月后,他們走到了最后一步。
十圍之木,始于毫末,走過這一步,所有的人都將各歸各位。
解鋒鏑來到山海奇觀的東面,這個方位,是山海奇觀大陣唯一的薄弱點。當日史艷文初來此地,心有所感,曾用腳尖與他指過路,他雖不擅陣法,卻能感受出氣息有異。
“渡遠荊門外,來從楚國游。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月下飛天鏡,云生結海樓。仍憐故鄉水,萬里送行舟。”
“渡荊門送別?”史艷文輕笑,“現在念,為時過早。”
解鋒鏑轉頭,白衣皎皎,騰如飛雪。
“你今天,很不一樣。”
史艷文對上他的視線,峰頂的晨風其實不是很冷,晨曦絢爛的光華中不乏朝陽灼熱,照入那雙如柔和的雙眸,暖意直入人心。
“你也很不一樣,至少沒有往日的過度緊張,很是放松,”他拂起他的肩發,小心放至身后,“我更喜歡你現在的樣子。”
“真是可惜,”解鋒鏑拉住他的手腕,“若是少了最后五個字多好。”
史艷文垂眸:“你可以當做,沒聽到那五個字。”
解鋒鏑惋惜搖頭:“艷文很不直接。”
“要聽一句直接的嗎?”
“哦?”解鋒鏑湊近道,“說出來,讓解某歡喜歡喜。”
史艷文身體緩緩往后退,溫熱的手背在解鋒鏑之間一點一點掠過,漸近消失,被云海掩蓋的剎那,史艷文溫柔地笑了,道:“這最后一步走完的那天,我告訴你,我的心意。”
解鋒鏑將手放到唇邊,輕輕一吻,悵憾而道:“我等著你告訴我,你的心意。”
溫潤的青年踏入山海,龐大的虛影幻化而出,俯視來者:“史艷文,今日你來得倒早,可惜卬沒有早茶招待。”
史艷文仰面行禮:“上次艷文賴去了黑死薄,今次,特來告罪。”
“告罪?”龐大的肉山向前傾倒,帶去無限的壓迫,“上次你是憑自己的能力扛過山海奇觀的壓力,又是點名指定的第三份禮物,何來得罪?倒是……你可打開過第二份禮物?”
“尚未。”
“那便可惜了。”夸幻之父意味深長地一笑。
史艷文含笑道:“何來可惜,左右,日后還有機會。”
……
行至山下。
香瘴遍布,雜草叢生,亂石林立。
解鋒鏑站定,石縫中轉出兩人,銀豹、燎宇鳳,兩人雖帶面具,卻是神情肅穆,鋒芒暗藏。
兩人點頭道:“解鋒鏑。”
解鋒鏑檢查了陣法,慎重地看著兩人:“成敗在此一舉,但也要顧及自身安危,幽界人馬會是夸幻之父明面之敵,莫讓幽界趁亂偷襲。”
“我們知道,定會小心護住要緊,”銀豹看看山上,“只是這條道路守之不難,卻要讓史艷文曝于表面,恐會有無傷之憂。”
“我相信艷文應對巧變不下于我,”解鋒鏑自也擔心,但卻不可能為此收手,“你們只要與幽界虛晃幾招,幽界人馬會自覺打開缺口,你們只管護送他們離開就是。”
燎宇鳳卻問:“若是幽界臨時反悔如何?”
“反悔?”解鋒鏑殺機一閃,事到臨頭,他不會允許任何人反悔,“他們沒有反悔的機會。”
“……”
“打開山海奇觀的動靜必定不小,雖有圓公子暗中相助,但為保萬無一失,其余三方也有蒼鷹、金獅、赤龍影、黑衣、卻塵思分別固守,以阻其他勢力,幽界自然也要出力……”
銀豹突然低笑:“我們出來之前,小空也跟了出來。”
“他?”解鋒鏑臉色微變,“續緣沒將他帶往天月勾峰?”
“帶去了,”銀豹道,“在金獅將他打昏之后。”
“那孩子……算了,暫時顧不上他,我去看看圓公子準備的如何,你們小心。”
“嗯。”
圓公子并不需要出多少力,他只要漠視幽界與不動城在眼皮子底下活動與阻止其他勢力的探查人員察覺真相,在夸幻之父徹底被擒住之前,他必須在臺面上要保持自己的中立,以保計劃失敗后的一線生機。
當然,必要時,他也可以倒戈攻向幽界與不動城。
解鋒鏑當然也知道。
他走向八面玲瓏,護衛其外的人因玉梁皇與狩宇族的進攻死傷慘重,剩下的人雖不多,倒要來襲殺幾個人,卻不是難事。
解鋒鏑到時,圓公子正伴著魚美人,嘴角帶笑,少去譏諷,多了溫柔,魚美人挽起了頭發,換下舞衣,著了一身深紅的衣裳,金釵步搖讓那張臉更添成熟和雍容。
正是夫妻相和的模樣。
解鋒鏑還記的初見圓公子時,他高高在上,華麗的衣裳下是對世人的不屑一切,嘴角總掛著似嘲似諷的笑容。后來這笑容漸漸有了沉重,隨著古原爭霸的進程而多了復雜和殺意,連歌舞升平的八面玲瓏也有了戰世。誰知峰回路轉,結局是溫情脈脈釀就的返璞歸真,能夠平息喧鬧和張狂的還是只有情。
魚美人對他點點頭,轉身離開。
圓公子請他坐下,親自斟茶:“請。”
他到底是緊張的。
解鋒鏑透過茶霧看著圓公子,心里多了幾分慰藉:“圓公子今非昔比。”
“我是今非昔比,”眉間一縷陰郁未散,圓公子微露苦笑,“但曼鯉卻始終心存介懷。”
曼鯉,魚美人的本名。
“……日久見人心,圓公子若以真心相待,魚美人必以真心還之。”
圓公子一掃沉悶,又掛上了那副似笑非笑的面容:“解鋒鏑,你不去等著你的史艷文,尋來八面玲瓏作何用處?”
解鋒鏑搖頭:“艷文已去見夸幻之父,解某還不到出場的時候。”
“說起來,初見史艷文時,他與你之不合……”
“三分真,七分假。”
“果然,”圓公子遞給他一個眼神,“如今呢?”
解鋒鏑輕笑道:“沒想到圓公子對艷文如此關心,解某代艷文謝過。”
“史艷文其人確好相處,當得君子之稱,但我并非關心于他,”圓公子半瞇了眼,“我只是好奇,你將他送到夸幻之父身邊,就不怕……羊入虎口?”
解鋒鏑頓了頓,端起茶杯,指尖沿著杯沿劃過。
“……圓公子,還是小看艷文了,”茶杯輕放,解鋒鏑站起身,深邃的眼眸驀然銳利,“誰是羊、誰是虎,猶未可知。”
既出八面玲瓏,解鋒鏑繼續往外圍走,那里,有幽界潛伏暗軍。
破城之將貴精不貴多,既是精兵,掩息之術自然超乎常人,解鋒鏑縱然功體全復,也不見得能全部找出。他只站在林間,甩袖結出陣法,不多時,便有數人自如其陣,來到他面前。
來人對解鋒鏑的敵意極其明顯,他們圍成一圈,將解鋒鏑堵在中間,卻誰都沒有動作。
他們此刻是合作者,而且還是合作最緊要的關頭,誰都不能濫起沖突。
又聞腳步作響,眾人齊齊看去,夔禺疆緩緩走來,陰森的模樣似要將人吞吃入骨,他還沒忘記被困不動城的那幾日,他將之視為生平奇恥大辱,卻全然忘記了自己當初設計不動城、逼得風之痕自絕之事。
“既然不放心我等,不若就讓不動城全權代理,如何?”
解鋒鏑處變不驚,半點沒有為他震懾的意思,道:“欸,既然是雙方合作,當然要各自出力,豈能讓不動城獨領風騷?”
“哼,說吧,來此所為何事。”
“只是來確認行動計劃,以及奉勸各位,合作之人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誠信,畢竟幽界與不動城如今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夔禺疆一招手,圍困之人眨眼消失,他沉著臉,道:“幽界有幽界的行事作風,只要最后的結果雙方滿意,我想過程,應該不是那么重要。”
解鋒鏑不動聲色:“不知幽界行事作風為何?”
“閣下盡可拭目以待。”
“解某不得不提醒閣下,我們的目的是取得救出風之痕之物和夸幻之父,山海城的打開必然會驚動其他人,玉梁皇與狩宇族便是最快反應過來之勢力,我們的時間,經不起消磨。”
夔禺疆嘴角抽動一下,獰笑道:“放心,圣母有旨,一切以復活風之痕為重。”
解鋒鏑暗暗皺眉:“如此,解某這便告辭。”
言罷,解鋒鏑再去外圍。
這次,他要見的人非關山海奇觀,非關幽界。
他要見的是六弦之首。
道人并非孤身來此,他還帶了其他人,一個中年文士,兩個乖巧幼童。
解鋒鏑上次見他們時,只將他們當成蕓蕓眾生中與之擦肩而過的普通人,對史艷文格外關照和熱情。而此次再見,中年文士的眼中早已沒了熱情,他沉下來的面龐,終于叫解鋒鏑有了熟悉。
是那個孩子,眸中的悲慟和無奈只經輕輕面前的人輕輕一晃,就從血肉里剜出了那部分記憶……
——爹親說過,你必須死!
建木之堅,業火能燃。
普通的長劍無法射入建木,金剛石卻不一樣,它的鋒利,可以將象牙割斷,它的精華打磨成的長箭,可以擊穿任何巨石。
素還真親眼看著他擊穿史艷文的胸膛,又深陷入建木中,熱血燃起了建木的圣力,但史艷文的心口卻承受著痛苦的撕裂之力。
那是一個成人的體重,哪是一直箭能掛住的?
素還真心驚肉跳地抱住他,那即將遠去的魂魄在建木之力加持下有了實體,他右手勾住史艷文的腰,左手抵住建木之體,沒有去拔那支箭,而是一狠心,帶著史艷文從劍羽那頭凌空后退,讓整支箭都穿過了史艷文的身體,而后帶人坐在了建木平臺般巨大的斷口上。
史艷文疼得痙攣。
他知道,是因為箭羽,以為那支箭的箭羽并不是軟的,而那支箭射中的地方離心臟無比貼近。
素還真用真氣護住他的心脈,不讓其停止跳動,然后掃了一眼建木下的那些人。他們無聲的嘶嚎,身上黑色的陰魅在建木發出的光芒下掙扎不休,扭曲猙獰得像一團團令人作嘔的臭蟲。
而那個孩子呢,他怔怔地站在那里,好像沒料到自己的箭居然會射偏,可又好像慶幸他射偏了。
史艷文沒有死。
可他若得不到及時的救治,便離死不遠了,更糟糕的是,素還真發現自己的手又開始透明,他無法為史艷文維持太久的生命!
只是,怎能讓史艷文死?他這樣的人,可以死在征戰沙場,可以死在錦繡高堂,可以死在爭智斗勇,可以死在大義捐軀,唯獨不該死在陰謀算計身負惡名之下。
素還真在腦中思索著續脈的方法,然而無論哪一種,都需要一個必然的要素——時間,那是他現在最缺乏的東西。
若他擁有身體,此刻必定已經滿頭大汗。
就算沒有身體,史艷文也能察覺到他的滿頭大汗,常人此刻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史艷文卻虛喘了口長氣,撐在地面坐了起來。
就像頹坯的脊梁被強硬掰直,血色下的肌肉如磐石繃緊,將傷口壓成一道細縫,叫看得人心驚肉跳、震撼不已。
素還真一驚,忙將人靠在身上,提著聲音道:“別亂動!”
“你……”才出一個字,史艷文已經有些提不上氣了,可他還是堅持著將剩下的話都說完,“我不會死,你走吧。”
“不可放棄!”素還真扶著他的肩膀,不敢用力,“你之氣運鼎盛,上天必會給你留下生機,決不可放棄!”
史艷文扯扯嘴角,后腦勺抵著他的肩膀,斜斜地掃著下方。
他輕輕的咦了一聲。
素還真道:“你的血似能激發建木之力,對陰魅有凈化效果。”
“這樣啊,”史艷文沉默許久,忽然道,“不夠……”
這光芒有減弱的傾向。
史艷文能看出來,素還真也能看出來,他不能看出這個,還能看出些別的東西,一些他不想看到的東西。
素還真一伸手,圈住了史艷文的身體,將那雙手也束縛于懷抱中,沉聲道:“素某,不會準你。”
史艷文笑了笑:“準不準,不是……你說了算!”
話音未落,素還真的手腕陡然一沉。
他忌諱著史艷文的傷勢不敢用力,也不敢點穴,深怕會阻礙血液流通,可史艷文身為重傷之人,卻根本沒有這個忌諱!
素還真素來沉穩,那時也被他氣笑了,憑著單膝盤坐的姿勢硬是翻了個身,來到了史艷文身前,一指點向他的肩胛。
指間未至,史艷文已痛苦地咬唇,一掌拍向心口!
素還真驚駭,那支箭尚未射中心臟,可他這一掌下去,傷口擴大,怕是連茍且偷生的機會都沒了!當即變指成爪,幾乎半撲著掐住了史艷文的手,于其脈搏上注入自己的內力,上身因為慣性壓向史艷文,素還真險險將手撐在他頭邊。
這內力流轉全身,震懾了史艷文的意識,順利讓他陷入昏迷。
“……唉。”
他最后的氣力被素還真消耗殆盡,可要再度醒來,也并非難事。他醒來后,素還真也早就消失,那時,還有誰阻止他?
禁制山外不知多少殺手暗伏,素還真若想帶人打出去可說九死一生,何況他的身體還不知何時會消失?
所以,留給史艷文的只有兩個選擇。
他可以在這建木上等待不知會不會有的援兵,等到時,他不一定活,等不到,他一定會死,只要他死,這禁制山的陣法將對陰魅失效,彼時兩敗俱傷,史艷文死得毫無價值,道域也會身受陰魅之害。
他也可以不待援兵,舍生取義,在死之前流盡自己的鮮血,保一方平安。
哪一個都不在素還真的考量范圍之內。
他選擇的是最大的兩全,將聚魂莊同陰魅都困在禁制山,將史艷文救出此地。
他有方法,從知曉史艷文處境開始就有的方法,這方法還來源于自己。
他能感受到軀體的回歸取舍于靈魂的超脫,他無法將史艷文送出此山,卻可以帶著將自己的靈魂與之相連,二者為一,他若要回去,史艷文有五成機會可以和他一起離開。
至于聚魂莊和陰魅,他也有方法將之困住!
建木的力量越見消弭,素還真當機立斷,指尖掐訣,與虛空一點,那一點落在某處,某處便有光華閃現。他的速度越來越快,動作也越來越復雜,到最后已沒有人能看清。
那孩子和聚魂莊的人統統被困在了漸至復雜的陣法內。
喧囂再起,一股不妙的感覺蔓延開來。
素還真動作稍頓,卻見陰魅已有復蘇之機,斷然揮袖。
剎那間,點滴的光華像散墨之筆,一滴連著一滴,一片連著一片,終于,陣法成!
素還真退回建木平臺中央,不去看下面震驚的胡言亂語,他只有保證他們出不去便可,接著,便是史艷文……
他的視線還沒落在史艷文身上,腳下的建木忽然再度綻放光芒,素還真瞳孔微縮,半跪在地查看,只看見鮮血順著手臂下流,像條火紅的靈蛇一樣爬行開來,而史艷文的眼睛還是閉著的。
他沒有醒,卻在潛意識里告訴素還真——他要消滅這些孽障,不計代價!
素還真忍不住要為他的堅持所折服,同時也忍不住為他的固執所氣悶。
為今之計,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素還真厲色一閃,驀然摧掌拍向他的心口,掌中的真氣順著傷口流入,卻不曾流出,而是徹底鎖住了他的心脈,讓他變成了假死狀態。
也成功阻止了血液的流逝。
靈魂相連的秘法只需素還真引導,這過程難以撼動無法打擾,所以素還真也沒看到自己設下的陣法有了奇異的變化,當注意到時,一切已無可挽回。
他的本意,是只帶史艷文一人離開,卻來不及考量禁制山的特殊性。
他緊張地觀察著史艷文的手腳,在它們終于開始有了透明感時才松口氣,也才有了余力發現除了它們兩人,周遭的一切都在變淡。
這電光火石的瞬間,他除了擁緊史艷文之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思考該如何對付這群苦境的天外來禍!
是將他們困死,同時分出神識向梵天求救?還是先救史艷文,再想辦法消滅他們?
這原本屬于史艷文的難題,現下卻落在了他的身上,只是他比史艷文幸運,因為這些難題,在所有人慢慢消失時,自己有了解法……
山體趨近透明時,他看見了懸浮在山頂上的聚魂莊,還看見了聚魂莊內受到牽動的陣法將所有陰魅吸收鎮壓,更看見了史艷文心口的箭傷緩緩愈合,甚至看見了山外渾身染血勃然大怒的藏鏡人……
他看見了所有,唯獨沒有看見自己是怎么回來的,至于禁制山和聚魂莊分開而落更沒有印象。
“所以,”解鋒鏑告訴他們,“我知道的陣法只有一半,你們不一定能平安回去,就算回去,也不一定在道域。”
“我知道聚魂莊的陣法,”道九謹慎地看著他啊,“這數百年我早就將禁制山的陣法深究入心,只要……只要你肯幫忙,我們一定可以回去!史艷文和戮世摩羅也可以回去!”
解鋒鏑垂眸,眼底微冷:“你若想回去,其實只需要找我,但你卻先找的艷文,是想借他之手……你想用他威脅解某。”
道九手上捏一把汗,帶著兩個孩子想往后退,卻又忌憚著道人不敢亂動,猶豫不決后忽然決定破罐子破摔,大喊起來:“失了守護石我的壽命只有半年之久,但我不能讓這兩個孩子跟我一起死!我要送他們回去認祖歸宗!我是在算計史君子!可明明史君子也要送他的孩子回去不是嗎?不然戮世摩羅在這個世界上根本活不過半年!而且!而且……我真的是想當面向他道歉的,我可以以死謝罪,至少……將我的孩子送回去……”
說到最后,他又變成了那副慘淡怯懦的模樣,痛哭起來。
“他們還這么小……怎么、怎么……能死在這里……”
兩個孩子驚了驚,卻不害怕,反而一人牽著他的一只手,安慰道:“爹親,你別哭……”
“爹親不回去,我們也不會去。”
“爹親……”
這一老二小相依相偎,便是再無情的人,也會嘆息。
他也只是個被利用的人而已,而且,還是被自己的父親利用,解鋒鏑又豈能對他絕情?
解鋒鏑與道人對視一眼,嘆道:“你不必如此,我不會阻止艷文,自然,就不可能阻止你。”
痛哭的聲音立停,道九抬頭,意外驚訝地看著他,不敢置信道:“你會讓我們走?你不怪我……”
怪他為了回家,算計史艷文,怪他為了回家,意圖犧牲無辜之人。
“你并不是罪魁,這數百年折磨已算贖罪,艷文都不曾怪過聚魂莊,解某何來立場去怪罪你?說到底,艷文有此磨難,解某當初也算推波助瀾了一番。”
“你……”他原以為落到解鋒鏑手里,自己便回去無望了,怎知這人竟答應得如此干脆,不刻間便如同天堂地獄轉了好幾圈,有些惶恐不信,“你可能會死,不后悔嗎?”
解鋒鏑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道:“距小空……戮世摩羅到苦境的半年時間還有一個月,弦首會帶你去聚魂莊湮滅的孤島,聚魂莊陣法萬千,有弦首相助,這一個月想必夠你布置的了,一個月后,我會帶艷文去找你。”
上次,他沒能實現親自送史艷文去到聚魂莊的諾言,這次,他絕不失約。
道九愣了許久,還是未能全信,很是失魂落魄,讓兩個孩子頗為奇怪地看他許久。
解鋒鏑也不與他解釋,日后如何,自有日后定論,另問:“你方才說的‘守護石’是為何物?”
道九無意識地喏喏答道:“一枚土黃色的石頭,是父親從建木上……帶走的。”
“那枚石頭實在聚魂莊湮滅之后才出現的,是否?”
“是……你如何知曉?”
解鋒鏑又不答,對道人揖手:“弦首,此事,拜托了。”
道人頓了頓,忖道:“你,看開了,很好。”
解鋒鏑若有所思:“只是險入歧途,幸在懸崖勒馬。”
道人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看向道九:“走吧。”
道九此時終于反應了過來,松開兩個孩子的手,對解鋒鏑深深一拜,方隨道人離開。
解鋒鏑目送良久,而后轉身。
“樹枝,土黃色石頭,建木……”
那不是石頭,而是鳥卵。
古來與建木傳說息息相關的的鳥兒只有一種。
“……雛鳳。”
解鋒鏑仰頭,燦金的鳥兒正定定地看著他,他勾起嘴角略笑笑,又望向前方。
前面是幽界,幽界之前是八面玲瓏,八面玲瓏前是不動城,而不動城之前,是史艷文。這層層的設計,只為復活一頁書與風之痕,若贏,史艷文功成身退。
聚魂莊這樁劫難終要有個了結,情樂俱已刻骨銘心,于素還真而言,能夠在暫時享受情愛歡樂,已然足夠。
得放手時須放手,他是素還真,更不能讓自己陷入情愛的執迷。
艷文,我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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