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年舊事
顧承歡在淳國公府住了下來,第二日她命寶笙給關在下房里的夏暖送去跌打膏,并送去了一些話。
夏暖原本消沉的意志立刻煙消云散,才養了三日便去紫凝園和王季寧磕頭認錯。
這件事本就是王季寧理虧在先,夏暖這丫頭忠厚老實,她用著也順手,便故作大度地重新將她留在房中。
這日是顧承歡來到淳國公府的第四天,幾天來不管白天黑夜,只要王老太君不是在睡覺,她都會跑到她跟前伺候著端茶倒水自是不用說,連梳頭的本事都比王老太君身邊最得意的如煙要好得多。
王老太君生的眉眼細長,皮膚保養得依舊白皙光滑,這讓已經快六十的她看起來就像個四十出頭的婦人一般。
她對著銅鏡左右照了照,越看就越滿意,瞇眼望著站在身后的少女,笑問道:“福兒,你這一手梳頭的技藝是從何處學來的呀,如煙兒給我梳了那么多年的頭都趕不上呢。”
何處學來?李將軍府的大夫人是個極其愛美的,為了替李明磊討她的歡心,自己可是費勁了心思,光這一手梳頭的技藝便是從宮中的姑姑那里特意學來的,在這十多年前的青陽郡自是頭一份。
她以為自己用心良苦,便是一塊石頭也能捂熱了。
可是在她生下珍姐兒后,第一個對她落井下石的人便是大夫人。
從前的母慈子孝,膝下承歡,不過是夢一場啊,她只是將自己當做了一個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奴才而已……
憶起從前,顧承歡的心冷了幾分。
這幾日王老太君對她很好很好,好的她已經忘記自己來這里的目的,一心享受著祖孫之樂。
顧承歡垂下雙眸,唇角的笑容依舊不改,可是卻傳達不到眼中,“回外祖母,這技藝是娘親活著的時候交給福兒的。”
嫵娘?
是啊,那孩子自小便被她送到娘家,恐怕是吃了不少苦頭,能在母親那里學幾件傍身之計,也是對的……
想起王五娘,王老太君的笑容也淡了些。
對于那個孩子她年輕的時候為何會覺得她是禍害呢?甚至連個名字都不愿給她。
她還記得自己隨口說了句嫵媚妖嬈,貽害千年,那孩子便成了嫵娘,好似一個舞姬的名字……
王老太君嘆了口氣,將顧承歡拉倒身前。臉上沒有半分不悅,柔聲道:“傻孩子,可是遇到了難事要求外祖母?”
顧承歡以為自己隱藏的很好,卻不知道從她來的第一天起,王老太君便知道這孩子是有求于她。
顧承歡一愣,白皙的小臉上浮出一抹紅暈,卻也不否認,“這件事只有外祖母能幫福兒,福兒左思右想,只能來求外祖母了!求外祖母一定要成全福兒!”說著顧承歡跪在王老太君面前。
見到這一幕,房里的侍女自動自覺地退了出去。
待到房里只剩下王老太君和顧承歡時,她才開口道:“可是靖國書院的事?”
不等顧承歡說,王老太君一猜即中,倒是讓顧承歡錯愕了好一會兒。
王老太君接著道:“你父親到處托人求關系,卻就是沒有來過淳國公府。”
這話是陳述,沒有任何語氣。顧承歡卻知道這是埋怨,她一心想去靖國書院,不由得緊張起來,“祖母,父親是覺得虧欠您老人家,所以才……”
“我知道。”王老太君溫柔地撫了撫顧承歡黑亮的發絲,這才發出一聲長嘆,“你的頭發啊,和你娘一個樣,又黑又亮卻硬的永遠不聽擺弄……”
有句老話是,發絲軟的人性子也溫和,發絲硬的人性子自然是倔的。
顧承歡細細品味著這句話,總覺得王老太君之所以討厭娘親一定是有原因。
只聽見王老太君繼續追憶道:“那時候,你外祖父從蠻夷之地帶回來一位胡姬,那胡姬生的妖嬈美麗,將你祖父迷的神魂顛倒,完全將我和幾個孩子拋在腦后。可恨的是嫵娘卻很喜歡那位能歌善舞的胡姬,總是趁我不注意偷偷跑去找她。一次你祖父要遠行,我便去了那胡姬所住的庭園,親眼看著她被一壺毒酒毒死。那一刻我心里又是喜又是憂,喜的是這個世界終于清靜了,憂的是你外祖父回來該如何向她他交待……”
說到這里,王老太君長長吸了一口氣,就好似又回到了當初一般。
她看著顧承歡稚嫩的面孔,依稀還能尋到王嫵娘幼時的模樣,“左不過是一個胡姬,就算再喜歡,我隨便編個理由也能糊弄過去,誰知當我處置了那胡姬的一眾丫頭,轉身出門時卻發現嫵娘呆若木雞地站在門外……”
剩下的事就算老太君不說,顧承歡也能猜得到,王老太君害怕娘親會將此事告訴外祖父,再加上娘親和那胡姬交好,王老太君本來就夠惱怒的,便在王老太爺回來之前將王嫵娘送走了。
王老太君說這些年她只要想起王嫵娘便會愧疚,總是想將她接到身邊來,可是每每想起那雙含著驚恐畏懼的雙眸,王老太君便狠下心腸。
其實哪個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怎會因為一個長相便狠心將女兒送人?
原來娘親恨得并不是王老太君將她送人,而是那個枉死的胡姬。
娘親的確因為那張與眾不同的臉在眾多兄弟姐妹之間受排擠,所以當她見到胡姬的時候便好似見到了親人一般。
那胡姬也定是個溫柔的人,否則又怎會將倔強的母親馴服?
盤亙在顧承歡心中多年的疑云終于散開,外祖母并不是真的拋棄了娘親,也讓她心中的忿忿不平終于消散。
王老太君看著臉上著淺淺笑容的顧承歡,有一瞬間的錯愕。
只聽見那嬌脆的聲音輕輕地說道:“外祖母,這件事娘親從未對任何人提起,包括我這個最親近的女兒。
。其實您是多慮了,就算娘親和那胡姬的關系再好,也及不過您這個親娘,依著娘親的脾氣,若是她真想讓外祖父知道,就算您將她送到天邊也有辦法啊……”
王老太君失了神,臉上時而露出一絲釋然的笑容,時而又化作內疚的苦笑,到最后只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顧承歡只是看著一言不發。
她就是要她愧疚!要她后半生都在懺悔中度過!這是她欠娘親的。
倘若當年她對娘親有那么一點點的關心,娘親不會吃那么多苦,更不會被顧李氏害死!
現在就算她將所有愧疚都補償到自己身上,卻也換不回她活生生的娘親了。
王嫵娘死了,被人害得慘死,再也不會回來了……
房中靜的駭人,良久,王老太君才緩緩開口道:“傻孩子,快起來吧,你也是我王家的子孫,哪里用得求這個字。如煙,將我的硯臺拿過來。”
話音落下,門外的如煙應聲而入,近了王老太君日常讀書寫字的小書房,很快便拿出一塊質地上乘的端玉古硯。
那古硯呈橢圓狀,硯首是一朵天然形成的牡丹形狀,綠的通透潤澤。
王老太君接過硯臺,在手中細細地擦拭一番,目光中透著無限慈愛,“這古硯是你外祖父送與我的,你娘當年要入靖國書院時便向我求這塊硯臺……如今便送給你了。”
顧承歡接過古硯,只感覺看似無比沉重的硯臺,拿在手中卻是身輕如燕,摸起來就好似嬰孩的肌膚一般,溫軟嫩而不滑。
這豈止是一塊好硯,簡直是世間少有的。
王老太君見顧承歡一言不發,心里還以為她瞧不上這個禮物。要知道對文人來說的寶貝,到了商賈之家那里連一塊石頭都不如。
王老太君忙道:“不要小看了這塊硯臺,它可是前朝的寶物,用千金萬銀都換不來的!”
顧承歡萬沒想到事情會這么順利,甚至比她想象中的要容易千倍萬倍。她甚至想入靖國書院是一件多么難得事,若不是對娘親的愧疚,就算是外孫女王老太君又怎能這么容易松口。
這是用娘親多少委屈換來的,所以顧承歡心中那點歡喜也漸漸消散了。
她只是松了一口氣,心中那塊那塊大石終于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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