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這是在作啥了?人家別的大夫都嫌咱窮,不愿意給爹看病,多虧了衛大夫心腸好,沒有收取咱們分文,還給爹看了病……再說了,爹已經病的不行了,就算出了事你咋還能怨人家衛大夫?”
少年長得虎頭虎腦,一張方正的臉上,那對濃眉顯得尤為打眼,對于他娘的舉動,少年顯然是十分不認同。
聽了少年的話,一旁圍觀的人也紛紛議論起來。
“虎子他爹本來就要死了,醫不好虎子娘也不能怨人家大夫不是?”
“是啊,這不擺明著要訛人呢嗎?”
“那娘們就是個潑婦,誰惹著誰倒霉,那大夫也是個傻子,咋能被她糊弄住?”
那個一身正氣的少年名喚虎子,大約十二、三歲的年紀。虎子媽,也就是抱著衛子風大腿哭的那個婦人,一聽見自己的兒子非但不幫著自己,反而向著外人說話,哭的越發兇了,“哎呀你個挨千刀的小犢子,你爹生前對你那么好,你咋就狠心看著他就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呢?沒良心啊!白眼狼啊!”
對于虎子娘對虎子的謾罵,一旁圍觀的人顯然是習以為常了。
顧承歡下了馬車聽見了他們的對話,這才知道這虎子娘原來是虎子的繼母。
虎子家原本是青陽郡里的富足戶,誰知道娶了個喪門星進門,不到兩年家當便被揮霍的一干二凈,而虎子爹也因此被氣的一病不起,只剩下小小的虎子平時出門去給人家出苦大力,賺些養家糊口的錢。
所以虎子與這位虎子娘性格如此迥異,也在情理之中。
顧承歡站在最后觀察了一會兒,流年和虎子娘吵得面紅耳赤,而衛子風則呆呆地站在一旁看著,好像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似得。
這人的脾氣還真是好,都讓人欺負成這樣了,卻連反擊都不會。
眼見著那婦人躺在地上打滾,胡攪蠻纏的不像話,衛子風的臉上終于出現了一絲不耐,他拉了拉流年的衣袖,在他耳邊小聲地說了一句話,只見流年立刻炸毛了,“什么?公子您瘋了吧!咱們就那點盤纏了,要是都給他怎么生活啊?總不至于露宿街頭吧?奴才怎么著都行,可是您……”
虎子娘一聽流年提到銀子,兩只眼睛立刻放著光的貪婪,她不在糾纏無論怎么哭鬧都無動于衷的衛子風,反而一把抱住流年的大腿,狼哭鬼嚎著,“不帶這么欺負人的啊!我家那口子死得冤啊!你們醫死了人,賠點銀子就心疼了?!我告訴你,今兒若是少了五百兩,我都不放過你們!”
什么?五百兩!這是打劫吧,就算虎子爹活著賣也值不了五百兩啊!像他這般年歲大,身子骨又不好的,什么臟活重活都干不了,哪怕是五兩銀子也不會有人買啊,更何況還是一具尸體,真真是豈有此理!
“你這個潑婦,給點臉還不要臉了是吧?甭說是五百兩,就是一兩銀子我都不會給你這種人!我家少爺分文不取的時候給你們來看病,那時候你怎么不說給我們點銀子?你家相公說難聽點就是個活死人了,我家少爺看診之前就已經告訴你們了,人能不能治好還不知道。可你怎么說的?只要有人給你男人看病,最起碼他死后你不會覺得內疚,就算死了也沒關系,你絕不會怪罪我家公子。本來你男人吃了我家公子的藥精神已經好了一些,誰能想到他第二天就死了?!依我看啊,沒準是你想訛人,故意弄死你男人的呢!”
“流年!”眼見著流年說的話越來越過火,衛子風沉聲道:“不許亂說話。”
別看平常衛子風都是一副十分和善的樣子,可要真發起火來,流年還是很怕的。
雖然公子沒說什么,可臉色已經陰沉下來,流年自知說的話確實有些過分,便低下頭不再言語。
衛子風嘆了口氣,從流年身上的包袱中取出了一包錢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虎子娘的手中,“大嫂子,不管這人是不是我醫死的,他終究是回不來了,你還是早些安葬他吧。這些銀子雖不是很多,也有十兩了,足夠安葬他了。”
衛子風看了一眼躺在一旁的尸體,面上十分不忍,雖然那些銀子已經是他全部的家當,他還是拿出來給了虎子娘。
誰知虎子娘卻并不是那么好打發的,她拿著銀子在手中掂量一下,一張薄唇似乎都要撇到了耳根,十分不屑地道:“就這點銀子?你打發要飯的呢?我男人就是你醫死的?這若是到了衙門,五百兩銀子都跑不了你!你自己在陵安把皇子都醫死了,若是我去報官,看日后誰還敢再找你看病!”
虎子娘的意思很簡單,你衛太醫醫死了皇子跑到這里不就是為了討一口飯吃,誰知道你剛來又攤上了人命官司,若不是我心慈手軟沒去報官,你說不定早就蹲大獄了呢。現在要你點銀子,還敢討價還價?
本來圍觀的人全部都是站在衛子風這邊的,可是那個醫死皇子的重磅炸彈一放出,他們立刻轉了風向。
“他就是那個醫死皇子,還被趕出太醫院的衛太醫?”
“原來是他啊,那虎子爹沒準真是他醫死的。”
“是啊,虎子娘也真大意,怎么敢找上這樣的人來給虎子爹看病,那不是找死呢么?”
“那就怨不得虎子娘了,一定是這個庸醫將虎子爹醫死的!這個衛大夫也真是不要臉啊,都這般聲名狼藉了,還敢出來作孽,真真是害人不淺!”
“對對對,她們孤兒寡母的,咱們可得幫幫她們娘倆啊!”
一瞬間,原本還在埋怨虎子娘的眾人,立刻全部轉為聲討衛子風。
流年一張俊秀的臉氣的慘白,像護雞崽一般地將衛子風攔在身后,他不停辯解,不停為自家公子說話,可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這些街坊鄰里似是要將他家公子吃了一般,根本攔都攔不住。
而嚎了一早上的虎子娘終于有機會休息片刻,她示威性地看了衛子風一眼,后者則是完全的無可奈何。
從始至終顧承歡都在一旁觀察著,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她才帶著寶蟬擠到了最前方。
正巧虎子娘冷眼看著這些為她打抱不平的鄉親鄰里,唇角浮起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
這一幕恰巧被顧承歡看到,而虎子娘的視線也落在那個從始至終視線都沒有離開她的少女身上。
笑容還來不及收回,虎子娘當場愣住。
瞧見少女眼中毫不掩飾的嘲諷,虎子娘頓時有些慌了神。可只是一瞬間,她便笑了出來。
自己在慌張個什么勁兒,不過是一個看熱鬧的小屁孩罷了。
虎子娘歇了一會兒,似乎又有了力氣,那張臉變得比翻書還要快,又拍著大腿狼哭鬼嚎,“鄉親們啊,我家男人已經去了,留下我們孤兒寡母的,將來的日子可怎么過活啊!大伙可一定要為我們娘倆做主!虎子,快過來謝謝鄉親們。”
虎子早已退出了老遠,他沒辦法說服娘,更不愿眼睜睜看著好心的大夫受辱,只能遠遠地躲起來,不去理會。
虎子娘怒目圓瞪,扯著兩片薄薄的嘴唇暗罵了虎子幾句,又繼續拍著大腿鬼叫。
衛子風已經被逼到了墻角,他試圖讓這些正義感爆棚的鄰里們先冷靜下來,可是不等他開口,這些人似是要將他吃了一般。
流年急的都快要哭了,自從跟著自家公子,沒有一天不是風風光光的,他家公子人品、學識、醫術樣樣都是人中龍鳳,可自從在宮里出了那檔子事,他家公子就開始受到莫名的屈辱,可就算從前在陵安,上面有人照看著公子他都沒有覺得像此刻這般屈辱,這般無可奈何。
流年恨不得將事實的真相大吼出來,可那又關乎著公子的性命,他是無論如何都不能透露半個字的。
可現在該怎么辦?公子已經將身上所有的銀子都給了那婦人,難不成還真要給她五百兩銀子不可?可若是沒有銀子,公子會不會真的坐牢啊?
“流年,你拿著這塊玉佩到城西的典當行,能賣多少銀子就賣多少……”
已經無計可施了,衛子風從脖子上摘下一塊圓形玉佩,若仔細看去,那塊玉佩上還刻著一條栩栩如生的龍。
流年一看大驚失色,他連忙將那塊玉佩塞到衣襟里,恐怕被人看了去,口中則不可置信地質問道:“公子,你瘋了嗎?這可是……”
“沒有可是,當務之急我們要先脫身才是。”
“不!我堅決不去!這潑婦若是去告您就讓她去告好了!反正他男人又不是您醫死的,為何要怕她?”流年護犢子一樣,將玉佩藏在衣襟里,說什么也不肯拿去典當。
衛子風的笑容十分苦澀,“你怎么就知道那人不是我醫死的?萬一真的是我用錯了藥,又或者……哎,沒有辦法了,你就去吧,物是死的人是活的,等有朝一日有了銀子我再贖回來不就得了……”
衛子風心里其實很清楚,這人絕不是他醫死的,而且昨天服下了他開的藥方,虎子爹也的確是好了很多,不可能一早起來就死了的。這其中一定是有人做了手腳,說不定那個做了手腳的人就是虎子娘。虎子還是個孩子,他正直善良,短短幾天的相處中,這少年就給他留下了極好的印象。
爹的離開對他的打擊已經夠大的了,他不該背負那么多。
更何況就算他猜測的真是事實又如何?就算真的報了官又如何?想害他的人一定早已經事先和官府通了氣,等待他的只有牢獄之災而已。
他孑然一身倒是無所謂,可流年呢?跟了他那么久,他還是孩子,還有大好的將來,不該跟著自己受苦的。
這塊玉佩……他總有一天會贖回的。
衛子風已經鐵了心要典當玉佩,見流年是不會去了,他索性要去奪回,自己去找典當行。
無計可施的時候,流年一眼看到了人群中格外打眼的少女。
一開始他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一邊閃躲著自家公子,一邊詫異地望著少女……
“公子公子,你看!那個是不是顧三小姐!”
衛子風以為流年是故意轉移他的視線,連看都沒看一眼,皺著眉道:“好了流年,不要再鬧了,快把玉佩拿來,否則你就給我離開!”
“公子……”就算遭遇再大的不幸,衛子風也從未趕過流年離開,可今日他盡然趕自己走?
流年呆住了,發愣的一瞬間,衛子風便將玉佩重新拿了回來。
本來是要穿過人群去尋找典當行,可他卻在人群中真的看到了那明眸皓齒的少女。
衛子風怔了怔,連忙瞥開視線,本來要離開的他卻收住了腳步,轉而朝著虎子娘的方向走去。
“大嫂子,五百兩我實在拿不出,就算你將我送到牢里,我也拿不出,這塊玉佩是我身上最值錢的,雖說不一定能值五百兩,但是一二百兩應該是可以當到的。若是你會討價還價說不定可以當的更多。這個給你,可以讓我們離開了嗎?”
衛子風珍之重之地將玉佩放到了虎子娘的手里,他的目光一直緊緊追隨著那塊玉佩,似是十分不舍。
虎子娘卻十分輕巧地將那塊玉佩提在手里看了看,她一個市井婦人何時見過這樣的寶貝,就算以前家境富足,可也只是些金銀而已,對于玉佩的價值,她是一點不了解。
所以看完這塊玉佩,她只覺得挺好看的一塊,卻并不知道它的價值。
在衛子風期待的目光下,她提起那塊玉佩上的紅線,十分輕巧地將它往地上一丟,嘴上還輕蔑地道:‘就這么一塊破石頭還能值一、二百兩?你是拿老娘當傻子呢吧?等我去了當鋪,不讓人轟出來那都是抬舉我了!我告訴你,五百兩,少一分都不行!想走?哪那么容易?!”
虎子娘的謾罵聲衛子風已經全部聽不到了,打從那玉佩被丟出來的一瞬間,他的世界整個轟然倒塌,整個人飛奔著撲上前去,還是沒有撈到玉佩,身體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公子!”流年也沖了過來,本來想去撈玉佩,可是在他眼里公子的安危顯然更重要,他第一時間向衛子風的方向跑去,“公子,你沒事吧?有沒有摔壞?有沒有受傷?”
“玉佩!我的玉佩!”衛子風絲毫不顧自己的安危,從地上爬起來就開始找玉佩,可別說是玉佩了,就連一塊碎渣都沒有。
流年的憤怒被徹底點燃,他不顧一切地沖上前去狠狠地甩了虎子娘一巴掌,怒聲道:“你太過分了!那塊玉佩對我家公子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若是不要你可以還給他,為什么要丟掉?!我告訴你,你要去報官就快點!我就不信了,這老天爺難道真的不長眼睛嗎?!”
虎子娘被打的先是一愣,緊接著便是更撕心裂肺的鬼嚎,似乎要把人的耳膜震碎了一般,“我的天啊!孩兒他爹啊!你快睜眼看看吧!你前腳剛走,后腳人家就打上門了!這還有王法嗎?殺人償命是天經地義的事,我想討個公道怎么就不行了?鄉親們啊,你們看到了吧!我要去報官!我要去報官啊!你們可要為我作證啊!”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的甚至不清楚來龍去脈,只單單看到流年打人,便開始氣憤的打抱不平,還有看熱鬧不怕事大的,慫恿虎子娘去報官。
沒有人看到衛子風的凄楚,沒有人看到流年的絕望,他們一時變成了千夫所指。
可虎子娘口中直嚷嚷著要去報官,真有人要替她撐腰去報官的時候,她眼中又閃過一絲畏懼,還故作心善地道:“得饒人處且饒人,報官計算了,我也不是那么不講理的人,若真是報官了,還有他活的嗎?”說著,虎子娘可憐兮兮地拭了一把老淚,“我就是不忍心看著孩子他爹死的這么早,虎子的年歲本就不大,現在還有了一個小弟弟,日后克讓我們孤兒寡母地怎么活啊?”
虎子娘輕輕地撫摸著自己的小腹,這可讓一旁的眾人都傻了眼。
“怎么?虎子娘又有了娃兒?”
“我就說么,這續弦都娶了好幾年,怎么一直不見動靜,之下可好了。”
“哎……只是可憐了虎子爹,娃兒還沒見著,人就沒了?可不能繞過這個庸醫!”
民眾的力量是可怕的,虎子娘一記又一記重磅炸彈,可是將衛子風炸的慘不忍睹。
流年徹底傻眼了,一旁的人揪著他給虎子娘賠禮道歉,直嚷著人家肚子里的娃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就要負全責。
衛子風也停下了尋找玉佩,面色極為復雜地看著虎子娘。
虎子娘被她看得面色一僵,為了掩飾自己的驚慌,哭的更大聲了。“哎,也不知道你們在糾結什么,既然是醫療糾紛,還惹出了人命,那理所應當是要報官的。”就在現場亂成一團的時候,一名少女開了口,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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