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飛往北京的飛機航班,得熬上9個多小時。蘇聯伊爾型飛機上,乘客吃完俄式便餐,聞著濃郁的奶油味,都昏昏然然地在睡覺。
在飛機不斷的轟鳴聲中,兩個中國人卻興致盎然,竊竊私語著。
“沒想到太超乎預想了!”滿頭卷發的洪翻譯瞇著雙眼,喃喃的說。
“一家是蘇聯名牌收錄機大企業,另一家是在歐洲聞名的大鋼廠,全都低下了高傲的頭,千方百計的拉我們來投資電視機。”
又偏著頭朝著姚洋嘰笑。
“他們哪知道?來的是在中國都快混不下去的國營企業。”
“誰叫我們電視機比他們強,這叫先入為主。”
姚洋半睡半醒,愛答不理的。
“嗯!你看這個項目的前景如何?”
“說句實話,我們的電視機款式蘇聯市場奇缺,投資環境嘛?很是不錯。”
怕只怕中方內部扯皮的事多。”
“此話怎講?”洪均很是詫異,瞪著雙眼。
“你看這個項目,來了4個人,代表不同的單位。哼!還不知道霸氣的賈局長打的什么算盤,回去再說吧!”
“我在想,這個項目如果能搞成,在那個寶地待上一年還是挺有意思的。”
嘿!讓我那些同學去眼紅吧!”
他洋洋得意地。
”你倒想得好,本來學俄語的研究生就少,能到蘇聯去鍍金,再回去就成熊貓啦!沒幾個人敢跟你比了,仕途遠大呀!
不像我,電子二廠已無法起死回生,這次不來蘇聯,我早就走了。”
姚洋撅著嘴,顯得很消沉。
“我給你出了主意。蘇聯等級森嚴,到合資企業當頭,工資比國內不知高多少倍,何不撈一筆再走……”
兩個各懷心事的人正想著,感覺到飛機好像在往下降落。
突然有人在喊,“到西伯利亞加油啦!”
……
靠近窗前座椅的邢副局長,又醒了過來,不由自主地感嘆到,“難得第一次出國,總算不枉此行。”
曾廠長正從冥想中緩過來,接話道:“跨國經營這樣的系統工程。后面的路,還需要一步接一步走啊!”
“到底是當廠長的,操心太多!”老邢隨口答道。
“你想,起碼還有5個環節,出一個差錯就會前功盡棄。”
“還這么復雜,說來聽聽。”老邢感興趣地偏過頭去。
簽了協議,下步必須把三方的合同敲下來。接著關鍵的一件事,就是和這家傲慢的大鋼廠簽訂易貨合同。隨后才能開展投資到位的工作。
緊跟著電視機和鋼材就要對發貨。這么長的距離,非常嚴密啊!”
“嗯!現在就把后續的這么多事,都考慮到了。”老邢很驚訝。
曾廠長繼續說著,“SKD大散件,是我們工廠裝好整機后,再把線頭撥掉……”
他用手一比劃。
“產品質量在本廠有保證,只要派去得力的技術人員,在合資企業進行裝配就比較簡單。那邊也要進行出廠的檢驗測試,質量就會雙保險。”
“嗯!分析很透徹。合資企業生產質量有保障,市場銷售絕對沒問題。”
老邢贊同的直點頭。
曾廠長突然問,“你說,辦成合資企業的最大難度應在哪里呀?”
老邢支支吾吾的,“這些前期工作嘛!是……應該是每一個環節都得做扎實。”
老邢說了句模糊概念。
曾廠長苦笑著,“在于人那!只要上下團結一致,這個跨國項目才能盡快的推進……”
這時,邢副局長的心思已開始轉移到家里,恨不得盡快地見到他那兩個寶貝女兒。
俄語廣播又響了起來,乘客有意無意的聽見“契丹”這兩個字。
洪翻譯興奮地大喊了一聲,“中國,中國到了!已經越過邊界啦!”
曾廠長一下被驚醒,靠在座椅上身往前探,全神貫注的望著窗外。
飛機上的中國人都騷動起來,靠在舷窗邊上座位的直望著窗外,沒靠舷窗的立起身彎著腰,都在向外面望。
中國的乘客不由自主的都鼓起掌來。
曾廠長那種愉悅的感覺油然而生,像是多年的游子,回到了自己家鄉的那種欣喜、松快的感覺。
回到夷城的當天,曾廠長精神抖擻地走進工廠,途中不斷地向職工們點著頭。
大家欣喜的看到。他們的廠長,濃眉舒展,面容平和,心里都暗自高興。
這已經形成了職工觀察的習慣,凡是廠長有重大事出差,尤其是這次,是出國哇!一回工廠,他們都會細心觀察廠長的神情。
曾廠長馬上召開了廠長辦公會。工廠的精英們,興致高昂的聽完廠長此行的情況,情不自禁地喧嘩起來。
你一言我一語興高采烈地議論不停。
楊總馬上表態,“生產蘇聯的制式,我們彩電黑白,都沒問題。廠長在蘇聯的時候。我就專門研究過了,你放心!”
柳蕓不停地笑著,嘴角上的酒窩又顯露了出來。
“這可是到老大哥蘇聯辦廠!像是作夢一樣。要是能夠成功,我們廠會起到翻天覆地的變化呀!”
張連書記在一旁打趣。“那好!我們爭取來個夢想成真吧。哈!哈!”
陳琦笑著說:“蘇方起草合同文本,文牘主義肯定嚴重。到時逐條逐句的談判量很大呀,廠里得考慮進翻譯人才了……”
曾廠長把兩只手往上一抬,又往下按了一下。
“這個項目,對工廠是開天辟地的大事,大家下去后都思考一下。
工作要一環扣一環,下步首先是應對和蘇方代表的談判,正式合同一定要對中方有利。”
“小陳,先擬個工作計劃。下次開會我們再細議。”
大家贊同的點了點頭。
“下面商量一下,當前有那些最緊要的工作。
顯得有些焦急的王榮,馬上進行了匯報。
“民政系統開展的福利彩票抽獎,上次開獎在中心廣場熱鬧非凡。
實物獎品就占彩券總金額的一半,明天民政局準備招標下幾期的實物獎品”
頓時大家議論紛紛。
“我們的飛浪小電視不是正好嗎?”
“按價值小電視應是開獎的高檔獎品,嗯!非常有作為。”
“明天招標是幾期的獎品,只要中標,銷量很大呀!”
曾廠長眉開眼笑地,“好事啊!飛浪小電視是本地優質產品,一定要沖殺進去……”
第二天一大早,曾廠長直接從家門乘上了蘇聯拉達車,直往市中心而去。
趕到民政局的招標現場,只見人來人往,到處都是喧鬧聲。
投標商戶和工廠的代表,已經在桌面上擺放著各種各樣的日用商品,每一個桌子上都貼著標號。
曾廠長一眼望見王榮那身材適中,英俊的模樣。正在堆放小電視樣品的排位,和銷售科的人在忙碌著。
這個小伙子面孔變黑了,人也消瘦了一些。顯得有一種成熟男人的氣質。
也難怪,自從他接手銷售,帶著一批人長期在外,在周邊幾個省不停的跑。把銷售這一大塊硬是扛起來了。
王榮他忙喊著“曾廠長”就迎了上來。
“廠長你看,商家和廠家,來了這么多。”
好勝的他把頭撓了一下,愁容滿面的。
“看來今天這個中標的可能性有點兒渺茫。”
“大商場來了多少?”
來了不少,而且老總都來了,都想來搶這個香饃饃,他們的優勢大啊,各種各樣商品都有。”
說著他用手朝左邊指著,“你看那個瘦高個,中心百貨的霍總,不是也來了嗎?”
“行,我先去會他,摸摸情況。”說著曾廠長就朝那邊走去。
還沒有走到中心百貨的展臺,就被霍總一眼發現。
他用手往大腿上一拍。裝著一幅驚奇的模樣。
“哎喲!曾大廠長,到蘇聯不多看看歐州美女,這么快就趕回來啦?
今天親自來是和我搶飯碗嗎!”
說著就伸出右手,親切的在曾廠長手上搖了兩下。
“我聽說那邊的家用電器,沒有中國的先進。你的名堂多,這次去只怕是大有收獲吧。
嗯!有發財的機會,不要忘了我們這些親密的商業朋友啊!”
曾廠長只好笑著敷衍。
“去轉了一圈。深入的看了一下。過段時間有蘇聯代表團過來。”
“這倒是稀奇事,夷城沒見過老毛子,他們來了以后,就帶著他們來光臨我們商場,肯定我們的商品會讓他們看花眼,多買一些背著馱著帶回去。”
霍總說起來就止不住,喋喋不休。
曾廠長望了一下他們的展臺。
“怎么把這些瓶瓶罐罐都搬來了?”
“這只算一小點啰,我恨不得全部進入民政局的法眼。你看……”
他從桌面上抱起飛浪小電視。
“還有你們廠的寶貝,我這是高、中,低檔商品搭配,誰能比得過我。嘿!嘿!”
曾廠長含笑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能比得過你,難道飛浪小電視比得過我們,廠家有價格優勢,你還得從上面加價。”
“啊!”霍總把手一攤。
“遇到真神了,小電視看來是扭不過你們。”
霍總又把頭傲慢地一抬。
“我打的是人海戰術,商品多,應有盡有。”
曾廠長打趣道。
“你剛才不是還在說,什么高、中、低檔搭配,這下高檔沒有啊?”
霍總苦喪著臉走上前來,把手往曾廠長的肩膀一拍,裝出一幅怪模樣。
“看在強力支持過你們電視機廠的面子上,你們就不要參加嘛?不要拆我的臺呀!”
曾廠長這時靈機一動,突發萌想。
“哈!哈!我給你出一個絕妙的主意。”
“什么絕妙主意?在套我。”
霍總睜大了眼睛,鼻子都皺起來了。
旁邊艷麗的女經理也走上前來看熱鬧。
“我們攜手……雙贏!”
“什么雙贏?說清楚!”
“我們強強聯合,攜手奪標,隆重推出最符合招標單位胃口的商品。”
“曾大廠長的鬼點子真多,往下說!”
“我們廠家有高檔商品,你們有中、低檔各種搭配,又有整體價格優勢,是任何一個應標廠、商比不過的吧?”
“嗯!有門。”霍總開始聽進去了。
“加上我們廠家的小飛浪又屬本地特產,小有名氣。對老百姓特有吸引力,民政部門也得考慮考慮吧?”
那個漂亮的女經理,已在一旁樂不開支的。
“這好,準能把其他商場打趴下!”
這個霍老總,是個聰明人,已茅塞頓開。
“好哇!到外面吃了點洋面包回來更聰明啦!今我們兩家就一起放衛星。
又”嘿!嘿!”地傻笑了起來。
帶著胸標的民政局工作人員大聲在喊,“大家各回各的原位,招標會馬上開始。”
觀看曾廠長與霍總舌戰全過程的王榮,一改滿臉憂愁的神色,喜笑顏開地想著。我一直犯愁,不知道怎么來應對這個場面,壓力大呀!
哇!廠長是及時雨呀!一來就云掃霧開,太有智慧和魄力了……
一個小時以后,在眾目睽睽之下,花白頭發的民政局長,把手里拿著的錘子向下一敲。
聲音宏亮地喊到:中心百貨商場,夷城電視機廠聯合應標團——中標。
“中標啦!”
這時的霍總笑得周身都顫抖起來,沉穩的王榮也笑得合不攏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