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恨難自忘
綰青絲停下腳步,出神看著這棟小屋,雙眸迷離分散,看不出在想些什么。楞了一會兒,自懷中掏出一面銅鏡。
葉思控制著如意壺緩緩飛離,繞到青絲耳畔,如意壺縮小成黃豆粒大小,懸浮于虛空之中。
鏡中的綰青絲清麗絕艷,雖一身素服,臉上毫無脂粉,面色略顯蒼白,但整個人多了一種楚楚可憐的韻味兒。
只見她對著鏡子整理了下散亂的發絲,抿了抿唇,臉色微微有些紅潤。
葉思恍然,看這個樣子,明明就是約會來了!
只要不是偷偷練功,引發毒素就好,不過,這里這么偏僻隱蔽,她如何找到?又和誰約好的呢?
綰青絲緩步走近竹屋,葉思猶豫了一下,并沒有馬上跟上。
以她的功力控制如意壺隱匿,還做不到盡善盡美,如果對方實力高出她太多,還是有可能被發現。
她不敢大意,小心翼翼的在竹林邊徘徊,盤旋飛舞。
竹屋安靜的詭異,絲毫沒有人氣。綰青絲信步走近,沒敲門,伸手推開竹門。
竹屋很小,里面只有簡單的一間空房,連個床也沒有。
一張顏色略深的竹桌孤零零的擺放在房子的中央,邊上擺著兩把椅子,顏色斑駁,滿是舊色,一看就像存在了多年。
葉思恍然,怪不得總覺得這件竹屋顏色有點詭異,原來歲月綿長,顏色早已被雨雪侵蝕,失去了綠竹的翠感,看這樣子,這間竹屋已經修建了二三十年。
他的主人極有可能就是本門弟子,肯定不會是他們這批的新人,究竟是誰呢?
和青絲如何相識?為何又選在這樣一個偏僻的地方約會?
他有什么目的?
葉思一頭霧水。青絲并沒有關門,伸手撫向滿是積灰的竹桌,手指近乎透明的蒼白,收回手,指間斑斑灰漬。
旁邊竹椅上同樣積淀了一層積灰,屋角唯一的一個座塌上也是厚厚的一層。
看來,她等候的人很久沒來這間竹屋了。
葉思遠遠望著綰青絲,她緩緩坐在竹椅上,沒有撫去上面的灰塵,仿佛沒看見上面的污漬。
一動不動的坐著,像一個雕像。
面色不悲也不喜,沒有任何表情。過了好一會兒,眼角滲出淚光,一滴滴跌落,宛如一顆顆璀璨的漓珠。
葉思心中泛起一股心酸,她不明白為什么綰青絲能找到如此隱蔽的一個場所,也不懂,為何她會對著一個空房子默默流淚。
她愛過難道這里的主人嗎?如果深愛過,為什么會哭的如此傷心?他走了嗎?是死了還是消失了?
看這件竹屋慘敗的樣子,應該很久都沒人來過。
昏暗的陽光透過敞開的竹門,斜斜照在綰青絲的身上,一半裸露在光明之中,一半隱藏于黑暗邊緣。
葉思只覺得后背颼颼發冷,莫名其妙的哀傷盈滿心頭。
光影緩緩在青絲身上移動,漸漸的,她的身體全部隱藏于黯淡的屋影深處,再也看不出她的表情,也看不到她眼角滴落的淚水。
她一動不動的坐著。過了不知道多久,強風呼起,竹葉發出簇簇的響動,宛若一場雜亂的樂章。
青絲伸手一招,一片竹葉從枝頭跌落,被一股水霧包裹住,緩緩飛入竹屋。
捏于指尖,置于唇角。嗚咽升起,刺耳的尖利,斷斷續續,不成曲調,勉強能聽出是一段纏綿,哀婉的歌謠。
不知為何,葉思心頭竟回蕩起一段哀傷之極的葉笛,如詩如畫的夜色,竹林側,澗水邊。如泣如訴的笛音。
青絲努力吹奏著,葉笛尖利刺耳,漸漸不成曲調,仿佛一把破爛的弦,聲嘶力竭的奏出讓人難以忍受的音色。
那聲音仿佛一把鈍刀,緩緩在肌膚上游走,雖然不會留下傷口,卻留下刻骨銘心的痛。
葉思捂著耳朵,實在聽不下去,不是因為難聽,而是因為絕望。
聲音中蘊含的深情,痛苦,掙扎,絕望讓人崩潰。
綰青絲吹著吹著,徹底崩潰,趴在竹桌上泣不成聲的痛哭,哭得聲嘶力竭,肝腸寸斷。
葉思從未聽到過如此凄厲的哭聲,仿佛夜梟的怪笑,冥鴉的呱噪。那么刺耳,那么刺耳。
實在忍受不了這種折磨,屏蔽了壺壁上的景致。聲音和景色同時消失。壺內一片混沌,分不清白天還是黑夜。
葉思低頭呆了良久,她能理解青絲內心的悲憤。深愛的男人不僅背叛了自己,還殺了自己的父母,同門,重傷了自己唯一的弟弟。
她如何不恨?然而,最憤恨的偏偏不是那個惡魔,而是她自己。
因為她無法忘記和那個惡魔曾經擁有過的一切。
宿命般牽扯,糾結的愛恨情仇。
葉思從未如此深愛過一個男人,無論前世還是今生,她都不喜歡這樣深刻的情感,仿佛燃盡自身的靈魂,全身心的去愛一個人。
這樣的愛太過慘烈,她不喜歡。她只想和自己心愛的人,靜靜相守,平淡生活,同看每一天的日出,日落。偶爾炒兩個小菜,喝一壺小酒,吵吵架,拌拌嘴,也就夠了。
做一對平凡的夫妻,不要愛的這么辛苦,這么累。
胡思亂想了好一陣,打開壺壁的結界,卻發現竹屋內早已空無一人,只有竹桌竹椅上殘存一些水漬。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不知不覺已過了一整天。天色漸晚,竹林內籠起迷霧般的水汽,與黑夜糾纏。竹林沙沙鳴響。
葉思心底發毛,操控著如意壺迅速飛離竹林,向著金葉谷方向飛去。
葉思離開后不久,一個黑衣人緩緩出現在竹屋中,深邃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竹桌上的淚漬上,面無表情的凝視良久,轉身出了房門。
揮手虛撫,竹門緊閉,仿佛關上了一個女人痛苦的根源。
黑衣人轉身隱入竹林深處,一切寂靜如常,徒留下一個空蕩蕩的舊竹屋,佇立在晚風之中。
葉思加快飛行速度,很快便趕回了樹屋,敲開青顏的房門,綰青顏正在門口翹首以盼,青絲還未回來。
“葉思,你去了一天了,姐姐到底去哪了,沒發生什么事吧。”看到葉思安全歸來,綰青顏松了一口氣,他擔心了一整天,茶飯不思,生怕葉思遇到危險。
姐姐入魔時半瘋癲的狀態他不止見過一次,不但嗜血瘋魔,六親不認,還會變得力大無窮,甚至有些殘忍。
他實在不想葉思為了這件事,受到一丁點的傷害。
“別擔心,我有隱匿身形的寶貝,發現不了我的。只是……”葉思欲言又止。
“怎么了!毒素提前發作了嗎?她……”綰青顏眉心皺成一團。
“這倒沒,我跟了她一整天,她沒有練功,也沒有捕食任何動物,一切如常,她只是去了一個很隱蔽的地方,好像再等什么人。不過,青絲姐姐看起來很傷心,獨自一個人哭了很久,我也不敢現身安慰,唉…”
葉思嘆了一口氣,綰青絲凄厲的哭聲似乎在回蕩在耳邊。
“隱蔽的地方?等人?”綰青顏若有所悟。
“青顏哥你想起了什么嗎?”葉思急切的問道。
“我曾聽姐姐說過,她在紫陽山脈后救了一個人,曾經陪著那個人返回他居住的地方,小住過一段時間,然后二人才一起返回幻水門的。”
綰青顏緩緩說道:“遭遇了橫禍后,姐姐性情大變,再也不肯提及過往的一切,這件事我還是無意間聽娘講的,沒想到,那個惡人的居所竟在三青門附近。”
“不是附近,就在我們師門,只不過那是一片繁密的竹林,一般很少人會深入到那么遠的地方,所以才沒人發現。我陪青絲姐呆了一天,那個地方又舊又臟,好像很久沒人居住過一樣。”
“我知道姐姐恨那個人,沒想到,她還是無法忘記他。”
“也許恨有多深,愛就有多深吧。”葉思又嘆了一口氣。青顏一臉玩味的望向葉思,道:“你一個小丫頭懂什么是愛,什么才是恨。”“我怎么不懂,小說里,電影里太多這樣的情節了,我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啊。”葉思漲紅著臉,心中暗暗腹誹,姐姐活了三十多年了,怎么會不懂什么是愛,總比你這個十七八雖的小P孩懂的多。
“小說?電影?又是些什么?葉思,你嘴里怎么總有這么多新鮮詞。”綰青顏展顏一笑,素淡的臉龐,綻放出絕世的容光。
葉思撇了撇嘴,剛要找個借口,忽然聽到遠方傳來細微的破空之中,好像有人迅捷的飛掠。
“青絲姐回來了,快,拿出你的棋盤。”葉思急切的說。
綰青顏聞言,詫異的望一眼門外,卻沒有懷疑葉思的話,他知道葉思的修為比自己高的多,為了不叫姐姐看出端倪,依言去竹桌邊拿出棋具。
兩人剛擺上一副殘局,青絲推門而入。
綰青絲一臉憔悴,蒼白的面色,松亂的發鬢,眼睛通紅,眼角似乎還閃動著淚光。綰青顏很少見到姐姐如此狼狽,心中微酸,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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