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一曲飛神劍(一)
白馬在沙漠中狂奔,風沙不時打在臉上,司馬晴感覺不到疼痛,反而有種前所未有的歡愉,心中如大河般翻滾:“箏姐姐再也不能生孩子了,她這一輩子夠難的了,難道我還要分享她的歡樂?這對她豈不是太殘忍了?大哥不來找我也好,就這樣讓馬兒馱著飛馳一生,最后死在這漠漠黃沙中吧?”她愁腸百結,一時想和柳無忝結成百年之好,一時又不愿鐵木箏痛苦,只覺腦袋似炸裂一般,淚水奪眶而出。
驀地里,白馬一聲長嘶,竟生硬停了下來,將司馬晴顛到半空中。司馬晴武功已非年前可比,半空中一個漂亮旋轉,輕飄飄的落在地上。回首一瞧,卻見馬腹下躺著一個老者,正抱著馬腿,身子陷入黃沙中,不知是死是活,忙奔上前去,道:“老人家……”
話未落音,但聽那老者哈哈一聲長笑,身子如游魚般從馬腹下滑出,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懷里抱著個大酒壇,眼里布滿了血絲,高聲唱道:“天是一壺酒,釀日月星斗;地是一盞杯,盛喜怒哀愁。酒啊酒,都說你是晶瑩剔透,卻原來百味俱有,一半陽剛,一半陰柔,一半為魔,一半靈秀,是火焰,將人世暖透,是大海,浪淘盡千古風流。”一歌唱畢,卻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司馬晴見那老者癡癡呆呆,似受了驚嚇,上前安慰,道:“老人家,您沒事吧?”那老者哭得更歡,道:“誰說我老人家沒事?你瞧,你瞧,你的馬兒把我的酒壇都踏爛了。”但聽波的一聲,酒壇破裂開來,酒撒了一地。
司馬晴見老者以高深內力將酒壇打爛,卻也不以為奇,沙漠之中多是奇人隱士,勸慰道:“老人家別哭了,我這兒有些碎銀子,賠你的酒錢。”那老者止了哭聲,怪眼一翻,道:“你賠得起么?在這鳥不拉屎、兔子不打洞的地方,去哪里買酒去?”司馬晴一想也是,道:“老人家和我一起去風月山莊,那里酒多的是,我讓老人家喝個夠。”那老者歪頭想了想,道:“離這兒遠么?”司馬晴道:“不遠,半月的路程。”那老者道:“也不算太遠,可惜半月喝不到酒。”
司馬晴見老者答應了,心里甚是高興,旅途寂寞,有人作伴總比一個人孤零零的強,忽想起柳無忝和鐵木箏雙宿雙飛,快樂似神仙,不由得黯然神傷,牽了馬來,道:“老人家,您騎馬,我步行。”
那老者也不客氣,瞧了司馬晴一眼,身子一晃,便坐在馬背上,放聲大唱:“問世間,酒為何物?直叫牽腸掛肚。夜里白天俱想見,一生能醉幾次?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來幾回寒暑……”司馬晴聽到耳中,心中卻升出一股莫名悸動,眼見老者打馬前行,悵惘舉步跟上。
走了一會兒,但見蒼穹灰暗,蒼蒼茫茫,一片大草原撲面而來。風吹草低,一群群羊兒云集一處,遠處歌聲不絕于耳。那老者停止前行,下了馬來,笑道:“這是藏族一年一度的神羊節,看來有酒喝了。”在藏族中,白羊是庇護藏人的神。司馬晴望著遠處昆侖山的輪廓,仿佛沉浸在傳說中,不忍離去。
驀地里,司馬晴愣在那里。在幾頂白色帳篷前,兩個人笨拙地跳著藏舞,顯是剛學會不久,他們臉上洋溢著幸福神色。司馬晴心里猛的一顫,那兩人正是她朝思暮想的柳無忝和鐵木箏。她心里溫暖著,他們來這漠漠黃沙中來找她了,他們還想著她、念著她,還有什么可求的呢?淚水沿著臉頰落了下來,她輕輕拭去,卻見那老者不知何時尋到一個酒壇,一直盯著她看,臉上飛起紅潤。那老者似乎看透她的心,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又向沙漠行去。
走著走著,司馬晴終于按耐不住,跌跌撞撞撲到在一個沙丘上,失聲痛哭。那老者似也有滿腹心事,捧著酒壇不語,默默陪她流淚。過了片刻,司馬晴收住眼淚,解下琴來,忍住悲痛,彈奏那首《逍遙游神曲》,剛彈兩下,但聽錚的一聲,一根琴弦從中折斷。司馬晴悵然若失,突然上馬絕塵而去。
奔了一段路程,司馬晴想起沒有帶上老者,忙勒住馬韁,剛一扭頭,卻見那老者正站在馬尾上,嘿嘿對著她笑。司馬晴見老者輕功高絕至斯,心中佩服,忽然想起一人來,驚道:“你……你是酒癡?”
那老者一呲牙,笑道:“不錯,我老兒就是酒癡。瞧你前面三人,便是我那三個兄弟了。你別怕,他們是捉我回去的。”司馬晴一時之間如墜云霧,暗道:“武林四癡怎會禍起蕭墻,窩里反呢?”抬頭向前望去,但見前方果然站著三個年紀均在六十開外的漢人。一個青衣人,兩眼瞇成一條縫兒,雙腿盡失,拄著兩根拐杖,輕輕往沙里一聳,竟入沙半截,在陽光下錚錚發亮,顯是鋼鐵鑄成。一個錦衣人,肥頭大耳,身材高大,十根手指上戴著十個漢白玉戒。最后一人,鼻若懸膽,兩鬢斜飛,身材修長,雙眼望天,似對什么都不屑一顧,腰間懸著一柄生銹鐵劍,就是在陽光下也閃不出一絲亮光來。
只聽酒癡嘿嘿一笑,指著三人道:“那斷腿的,便是色癡,那雙腿正因采花過多,被長孫無忌一劍砍下的。那個看似爆發戶的,便是財癡,正是昔年獨行大盜‘小飛燕’。那掛鐵劍的,可就厲害了,便是江湖聞名的‘酒劍仙儒’中的狂儒,現在改名氣癡了。”
司馬晴驚愕道:“狂儒前輩怎么會投靠吐魯番?”酒癡道:“你有所不知,這狂儒乃是白蓮教副教主,為了復辟白蓮教,這才投靠吐魯番,企圖勾結滿速兒,借兵伐明。”司馬晴奇道:“白蓮教?沒有聽說過。”酒癡呵呵笑道:“說來話長,還是不說了。”司馬晴道:“老人家為何去吐魯番?”酒癡笑道:“我就是想喝吐魯番四蒸四釀的葡萄酒,這才去吐魯番的。”
只聽狂儒冷哼一聲,道:“怎么不說你正是‘酒劍仙儒’排行之首的酒癡?”酒癡笑道:“女娃兒早就猜到了,還需我說么?”狂儒冷笑道:“你不顧咱們二十年的交情,竟不為徒弟報仇,反而去通風報信,太有傷咱們兄弟情誼了吧?”
酒癡老眼一翻,道:“徒弟之仇當然要報,只是單從他們傷口就下結論誰是兇手,未免太過魯莽?我去風月山莊報信,更是合情合理,因為我本身就是風月山莊的人。狂儒啊,咱們可都是大明子民,怎能助番人來打國人呢?”
狂儒冷哼道:“咱們這是各為其主。天下乃是天下人的天下,何分大明與蒙古?只要有能者便可做君主,身登大寶。如今,大明皇帝昏庸無能,劉瑾奸佞當道,早該改朝換代了。何況,大明王朝本身就是從白蓮教手中奪取,我教復辟,又有何錯?談到勾結番人,這是權宜之計。我教不借助外力,何以復國?我教得滿速兒相助,東進甘肅,直搗北京,取了大明皇帝的龍椅玉璽,我教再殺滿速兒,還不是易如反掌?這合縱連橫的道理,說與你這個整日醉生夢死的酒怪物,也不過是對牛彈琴罷了?”
酒癡搖頭道:“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們千里追著我老兒跑,究竟是為何事?”狂儒道:“我等并非要殺你,而是跟著你,找到風月山莊。”嘿嘿一笑,又道:“你是風月山莊的奸細,我等豈能不知?”
酒癡干笑幾聲,道:“恐怕你們要無功而返了。”話剛落音,一拉司馬晴,喊聲“走”,人便如大鵬般向后掠去。哪知酒癡身形剛動,便見青影一閃,色癡早已攔在當頭,色迷迷地笑道:“你可以走,這小妞兒可要留下。”
酒癡人在半空,大罵道:“你這個老色鬼,也積積德吧,都已耄耋之年,還想糟蹋人家小姑娘。”色癡嘿嘿笑道:“越嫩越香,人老珠黃的,不中看也不中用了。”說話之間,雙拐向上一提,便騰空而起,閃電般掃向酒癡右臂。酒癡若不松手,這一拐非折斷右臂不可,眼見鐵拐掃到,只得松了手,司馬晴宛如斷線紙鳶般向色癡飛去。色癡見司馬晴飛到,呵呵一笑,雙拐一并,便去夾司馬晴身子。
司馬晴已得天殘、地缺真傳,武功已非往昔可比,半空中嗆的一聲拔出長劍,直刺色癡右臂。色癡見她劍法飄忽,劍勢捉摸不定,不敢掉以輕心,右手一顫,略向下一斜,錯過劍身,雙拐迎風一抖,直戳司馬晴胸膛,心中暗道:“這小妞劍法好怪。”司馬晴臨危所使劍招,便是柳無忝教給她的無忌劍法,雖不得其理,但倉促之間竟然奏效。
狂儒見司馬晴一劍逼得色癡換招,心中也是一驚,暗道:“小姑娘用的是什么劍法?”
司馬晴見色癡雙拐戳到,不敢硬接,施展慕容世家的輕功“蜻蜓拂柳”,半空中一個翻身,竟落在鐵拐之上。色癡見司馬晴竟能借一口真氣落到拐頭,無論拐勢如何變換,竟然不墜,心中暗贊。色癡二十年前便已成名江湖,見數招之內沒有制住小輩,不禁大怒。他雙腿被截,這時人在半空,只能將一根鐵拐拄地,另一根鐵拐向前一聳,按動拐把機簧,嗆的一聲,竟從鐵拐里彈出一柄劍來,直刺司馬晴咽喉。
酒癡與色癡相處二十年,自知他的武功家數,見他向機簧上按去,臉色不由一變,忽的滑出,雙手抓向色癡鐵拐,但為時已晚,那柄短劍已閃電般飛出。司馬晴見短劍飛來,右手棄了寶劍,雙掌一翻,啪的一聲,生硬地將短劍夾住。
色癡臉色微變,道:“天殘地缺掌,我徒兒是你殺的?”
司馬晴雖夾住短劍,臉色早已駭得無一血色,咕嚕一聲從鐵拐上摔下來,道:“誰殺了你徒兒?你徒兒姓什么,叫什么,我都不知曉,為何要殺他?”自始至終,四番沒有報真實姓名,這樣說也不為過。
色癡道:“你的天殘地缺掌是哪里學來的?”司馬晴啐了一口,道:“自然是師父教的,你不用問我師父是誰,我是絕對不會告訴你的。”色癡見司馬晴乖巧可愛,邪笑道:“小妞跟我走吧。”酒癡一掌拍在色癡肩頭,道:“老不知恥。”色癡不防備,被他打得一個趔趄,在美人面前丟丑,自是不依,舉拐便打。
狂儒喝止色癡,冷笑道:“酒老兒既已動手,咱們也甭客氣了。兄弟們十多年未切磋武功,今日倒要切磋切磋。”色癡見狂儒出面,便收住雙拐。他雖聲名狼藉,但畢竟是頂尖高手,絕對不會聯手對敵,當下退到一旁,道:“也讓咱們瞧瞧位列‘酒劍仙儒’之首的高深武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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