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參商墜(四)
時宜道長道:“貧道事先得知梵花毒的厲害,是以并沒有吃,而是裝模作樣給劉瑾看,也算蒙混過關了。貧道和吃虧大師若不吃梵花,恐怕也早就沒命了。劉瑾豈能容我們活在世上?五絕圣手,五絕陣法,端的是厲害,這個教主曾經見過,試問天下還有哪種陣法能勝得過五絕陣?但皇甫觀劍在玉皇頂被灰袍怪客斃于劍下,五絕陣也不攻自破。我等沒有利用價值,自然不能陪伴劉瑾身側,這不派貧道和吃虧大師到開封城,助丐幫木派長老奪取丐幫幫主大位。”
柳無忝道:“靈鷲子道長和寫亦虎仙呢?”時宜道長嘆道:“靈鷲子道長聽聞華山劍派被劉瑾滅了,竟去刺殺劉瑾,不幸被殺。”柳無忝道:“靈鷲子道長瘋瘋癲癲的,不想竟如此護犢,也算是英雄好漢了。”時宜道長點頭道:“三十年魔障消除,也是好事。那寫亦虎仙見勢不妙,竟然跑了,投靠了吐魯番。”柳無忝笑道:“他本就是從吐魯番來的,天生的反骨賊。”
時宜道長笑道:“既然棋盤已畫好,待咱們手談一局之后再說如何?”柳無忝笑道:“甚好。”拔出****劍,對杜見知說:“玄王,仲孫前輩傳我暗器手法之時,要我熟讀中外名棋譜,對棋道也略知一二,讓我來試試。”杜見知點頭稱是,退了回去。
時宜道長眼睛一亮,道:“此劍可是劍圣之劍?”柳無忝道:“正是。”時宜道長笑道:“你竟得劍圣垂青,看來魔教在你手中,可入正途。”柳無忝笑道:“逍遙教日后還要仰仗少林和武當。”時宜道長道:“這個好說。”
柳無忝道:“晚輩劍長,道長劍短,還是道長先下。”時宜道長笑道:“那貧道就先下一子了,不過貧道還要占一些便宜,用差號代表白子,施主就以圓圈代表黑子了。”說著二人在四角四四路上各落兩子,稱為“勢子”,是中國圍棋古法,下子白先黑后,與后世正好相反。
柳無忝下了兩子,與鐵木箏要來仰天劍,竟是不愿占半點便宜。時宜道長在右下角下了一個大黑掛角,笑道:“教主不愿占人半點便宜,怎會對一本破書斤斤計較呢?”柳無忝道:“掛角方式不止一種,道長為何選擇中庸之道?如果分角,在下只有進攻不舍一路了。”時宜道長道:“與人方便,就是與己方便。貧道若是將教主逼到絕路,教主必然傾盡全力反擊,倒不如外松內緊,適時而動。”說著二人又下了十數子,但聞嗤嗤有聲,竟是二人劍尖在地板上刺出的聲音。二人先是用劍尖劃出符號,后來自劍尖迸出白茫茫的劍氣來,那劍氣尤為鋒利,劍氣過處,便在地板上留下深深的溝痕。時宜道長以劍畫差比柳無忝以劍畫圓,自是占了便宜,二人這時不相上下,顯見柳無忝在武功上略勝一籌。
白棋在右上角二肩高掛,占了便宜,黑子在四六路叫吃,從從容容化去危機。柳無忝笑道:“道長不愧是方外高人,棋風如人,道長每次均是以柔克剛,晚輩甚是佩服。”時宜道長笑道:“武當一派的武功,均是以柔見長,貧道修身養性,若還如教主這般剛強,這半輩子的苦修不是白白浪費了么?”柳無忝笑道:“道長話有含機,棋法了得。”說著在右上角下了一子,吃了兩子,成了活棋。時宜道長道:“求同存異,果然是好棋。”
再下十數子,棋局竟演成一個正反兩儀劍陣來,眾人見了,不由大是驚奇。
時宜道長眉尖已滲出汗來,左手空無一物,竟有發抖之勢,持劍的右手卻穩如淵峙,但見他手腕輕抖,穿插下了四子,卻是分四角而立,宛如人腳踏乾、震、坎、坤四地。柳無忝微微一笑,凝神片刻,在四子中間九九路下了一子。時宜道長身子一顫,旋即穩定,道:“兩儀化四象,四象生八卦,正變八八六十四變,奇變八八六十四變,正奇相合,六十四再以六十四倍之,共有四千零九十六種變化。這四千多種變化,若有一變出錯,便生劫數,若非武當掌教親自傳授,天下任何人也難以解了這數千種變化?貧道分四角固守,宛如一個固若金湯的堡壘,施主若非下子九九路,而生爻卦,與乾南、震北、坎西、坤東相生相合,那是絕無道理逃出貧道這一著天羅地網棋的。”柳無忝笑道:“道長過獎了。”時宜道長卻不答話,忽然繞著棋盤走了起來。柳無忝臉色凝重,也跟著走了起來。初始走得極慢,后來越走越快,到了最后只見一團身影,再也無法瞧出人來。突聽兩人兵器叮的一聲脆響,二人身形戛然而止,兩劍相格在一起,默然相峙,忽然雙劍一錯,嗤嗤數聲,竟同時毀了棋盤。
時宜道長走出圈外,微一稽首,道:“教主精通正反兩儀劍法,那本子破書果然在教主那里。”
柳無忝笑道:“晚輩豈敢相欺。”說著走回座位,笑盈盈地瞧了鐵木箏一眼,吟道:“小山重疊金明滅,鬢云欲渡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照花前后鏡,花面相交映。新著繡羅襦,雙雙金鷓鵠。”又瞧了一眼鐵木箏,道:“溫庭筠的這首《菩薩蠻》,果然是好詞。”鐵木箏似是聽得癡了,眼望龍亭湖水波平如鏡,偶有風吹,波紋翻滾,微風送香,只覺心曠神怡。
吃虧大師雙手合十,道:“教主神功蓋世,老衲不及你,好生佩服。”那小和尚正色道:“師祖不可妄自菲薄了,師祖若不及這年輕教主,在座的除了師祖外,還能有誰?”那口吻宛如長輩教訓晚輩。那黑臉僧人道:“小木魚,不可造次。”那小和尚雙手一攤:“事已至此,還怎能說‘不可’二字?師父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鐵木箏見小和尚刁蠻有趣,不禁莞爾輕笑。那小和尚抬頭看了鐵木箏一眼,啊了一聲。那黑臉僧人道:“小木魚,不可無理。”那叫小木魚的小和尚唉了一聲:“真是朽木不可雕也。”那黑臉僧人怒道:“你冒犯人家仙子,還不道歉么?”鐵木箏羞紅了臉。小木魚和尚又是啊的一聲,道:“師父又說錯話了,既然那位姑……仙子是仙子,又怎能說‘人家人家’的,人怎么是仙子呢?這叫以己之矛攻己之盾,自相矛盾矣。”那黑臉僧人氣惱,臉漸成青色,忽然哈的一聲笑道:“為師真的錯了。”小木魚和尚道:“沒想到晦明師父也會認錯。”
柳無忝笑道:“原來是少林龍興寺主持,在下神交久已,今日得見,果然黑光如柱,佩服得緊。”小木魚和尚道:“黑是黑臉的黑,光是光頭的光。”晦明大師伸手向小木魚和尚胸前肩胛骨喙突上方、鎖骨下窩凹陷處捺去,那里正是云門穴所在,若是重點,可以喪命,倘若輕點,可使人咳嗽,說不出話來。眼見這一捺捺實,柳無忝微微一笑,右掌化拳,再化為掌,徑自切向晦明大師的神門、陰郄、通里、靈道四穴。晦明大師身為一寺主持,武功何等老到,手掌忽的一彎,向柳無忝小海穴抓去。那知柳無忝志不在此,斜地里,身子一矮,向桌底鉆去,待鉆出來時,右手已扯了小木魚和尚的手滑到房屋中間,笑道:“這小和尚聰明得緊,可不能傷了他?”
晦明大師嘿了一聲,道:“魔教教主還會鉆桌子。”頓了頓又道:“剛才教主掌切和尚神門穴時,用的乃是丐幫的錯棒錯掌,這套武功乃是丐幫不傳之功,就是丐幫弟子,若非為丐幫立下奇功,也絕不可能傳授一招半式的,卻不知貴教和丐幫有何因緣,東郭老幫主竟會將錯棒錯掌傳給了教主?”
柳無忝道:“在下曾得東郭幫主傳授些武功。”
晦明大師一怔,道:“阿彌陀佛,和尚可真想不到。”嘿嘿笑了幾聲,又道:“沒想到當今武林丐幫、少林、武當都和魔教有千絲萬縷的聯系,看來咱們枉自稱為正義幫派了。”
鐵木箏冷笑道:“大師再言神教為魔教,決不饒你。”她雖和柳無忝訂婚后,性情稍微婉轉,但絕冷秉性卻沒有半分減退。
柳無忝笑道:“箏兒,咱們不計較他們言辭,多少年了,一時半會還改不了。”
小木魚和尚嘿嘿笑道:“箏兒,咱們不與晦明師父計較。”他竟學著柳無忝的口吻喊起箏兒來,這句話卻也說得惟妙惟肖。鐵木箏見旁側有一古琴,不見她怎么動作,陡見銀光一閃,一條琴弦閃電般纏住小木魚和尚的脖子。小木魚和尚吃痛,慌忙去扯,但見那琴弦啪嗒一聲,落在地上,顯是鐵木箏不愿傷他。
小木魚和尚嘆道:“可惜小和尚不能還俗,要不娶了這位小菩薩,卻也無妨。”說著笑嘻嘻的瞧著鐵木箏。鐵木箏雙眉微挑,輕嗔薄怒,更惹得那小和尚垂涎三尺,念道:“小山重疊金明滅,鬢云欲渡香腮雪。”正是剛才柳無忝所吟的《菩薩蠻》。
柳無忝呵呵笑道:“少林寺果然藏龍臥虎。”頗有志同道合之感。鐵木箏嗔道:“胡說。”小木魚和尚眼珠子一骨碌,道:“女施主此言差矣,那小子說少林藏龍臥虎,也不能說他胡說,若女施主不愛聽,就當他是在放屁好了。”鐵木箏嗤的一聲,笑出聲來。
柳無忝見鐵木箏笑靨如花,心中禁不住臆馬難拴,暗想:“《碩人》里那描寫衛夫人的‘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還有那《長恨歌》中‘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怎又能比得上箏兒嗤的一聲笑呢?”
又聽小木魚和尚道:“這也卻是為難,倘若教主出手對付的是冠冕堂皇的大俠,也就罷了。”那“冠冕堂皇”四字說得極是響亮。又道:“可偏偏對付的是我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和尚。你那招‘乳燕歸巢’,名目雖然溫和,卻含有極為厲害的分筋錯骨手,若非晦明大師閑時無聊,偶爾傳給小和尚兩招‘雄雞報曉’、‘夜入寺門’,那一招可就廢了小和尚的右手了。”柳無忝笑道:“小和尚武功高超,在下自不量力。”那小和尚正色道:“你手下留情,小和尚焉有不知?可你只用半招大力金剛指就打倒晦明師父,那可就大大的錯了。倘若你不出招便打倒了小和尚,那還說得過去。晦明師父的武功本就比小和尚高,你一招沒打倒小和尚,而用半招卻打倒了晦明師父,這不明擺著說小和尚的武功比晦明師父的高么?這可是欺師之罪,是為不忠不孝,你陷小和尚于不忠不孝,良心也忒惡毒。”那小和尚說話極快,口音卻是中原口音,字正腔圓,說話時一雙眼睛賊溜溜的亂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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