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參商墜(三)
柳無忝、鐵木箏等人快馬加鞭趕往開封城,途中雖遇零散小股的錦衣衛,心中煩悶,順手教訓了幾次,但也沒有耽擱行程,不日便即達到。一入開封城,但見城內集市熱鬧,與寧夏城大不相同,街巷里弄,雜耍小吃,莫不豐富。寶津樓上,歌舞升平,昔日曾是皇家別院,如今卻成為青樓妓院所在。再走里許,到了鼓樓,大宋遺風猶在。過了兩個街道,便到了龍亭,潘、楊二湖水波不興,好不熱鬧。其時正值暮春三月,雜花生樹,群鶯亂飛。開封古都三月的陽春煙景,古往今來,不知曾迷到了多少騷人墨客,公子王孫?眾人但見龍亭古橋上幾棵柳樹數株碧桃,縱橫交錯,桃紅柳綠,相映成趣;又見那白中見紅的雪碧桃、色紅千瓣的紅碧桃、粉紅色的美人桃,花色嬌美艷麗,令人眼花繚亂。遐想之間,便來到一座大酒樓前。酒樓上懸著一塊金字招牌,寫著“龍鳳酒樓”四個大字,但見金字輝煌燦爛,奪人雙目。
眾人到了酒樓,吩咐店小二飼養馬匹,登上樓來。忽聽一人朗聲笑道:“好一個‘吃虧’,連老朋友都算計了。”一人答道:“吃虧不敢。”柳無忝聽見二人對話,回頭問蕭雁寒:“看來蕭大哥的計謀見效了,吃虧大師和時宜道長來了。”蕭雁寒笑道:“那兩件寶貝是少林、武當至寶,他們知道下落,就是天大的事也要擱下前來。”柳無忝道:“醫王怎么也來了?”蕭雁寒道:“醫王是丐幫老幫主的親哥哥,丐幫是他半個家,丐幫有事他自然要來的。”柳無忝點頭道:“此事應該。”
眾人登上樓去,但見樓上只有四張桌子,靠兩邊窗子排放,中間空出一大塊地方。靠南窗坐著兩人,正是醫王東郭邪神,旁邊的是毒王霍仇。他二人見教主來了,忙站起身來。柳無忝示意他們坐下,與眾人一起走到桌前坐定。靠北窗的兩張桌子,一張坐著三個僧人,當先一人正是吃虧大師,他身后是一個黑臉僧人,約莫五十歲年紀;身側一個少年小和尚,約莫十三四歲年紀,長得眉目清秀,見鐵木箏進來,朝她做了一個鬼臉。第二張桌子坐著的正是武當名宿、掌教師兄時宜道長。
只聽東郭邪神笑道:“江湖中人言及老和尚時,便說‘吃虧就是占便宜’,那‘吃虧大師’可是一點也不吃虧,果然非假。”回頭對蕭雁寒道:“蕭先生,你瞧見那墻上的畫了么?”蕭雁寒還未答話,那個少年和尚截口道:“我說大肉團、俊書生,別看墻上畫了,咱們已候你多時了!”
柳無忝見小和尚可愛,莞爾笑道:“別急,別急,那幅畫可是趙佶的《芙蓉錦雞圖》,有名得很呢?想見識見識金剛般若神功,那還不容易。”說著,雙手曲成弧形合攏一起,微微向前一推。但聽一陣細風倏地而過,那小和尚便破窗而出,口中叫道:“小和尚得道成仙了!小和尚得道成仙了!”那知剛飛出丈余,只覺有股氣流又擁著他飛了回來,穩穩坐在凳子上。
吃虧大師面帶笑容,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果然是金剛般若神功。”柳無忝笑道:“不知可否趕得上大師?”吃虧大師道:“老衲曾兩次見過施主,不想再相見時,施主已成為魔……逍遙教教主。”柳無忝笑道:“大師還是喊魔教順口些。”吃虧大師笑道:“此番逍遙教歸還少林至寶,老衲再喊魔教,就有些忘恩負義了。”
小和尚哼了一聲,待要說話,蕭雁寒搶先說道:“人們常說:書如其人、畫如其人,畫品即人品,這幅畫正能映襯趙佶是個大昏君!”
鐵木箏向墻上瞧去,果見當中懸著一幅畫,畫上是盛開芙蓉,由上而下,占了畫面三分之二,花朵在綠葉映襯下,顯得嫵媚多姿。一只色彩奪目的錦雞似乎突然飛臨在樹梢上,壓低了枝頭。畫得富麗纖細,線條流動,筆法高超飄逸,錦雞神情畫得尤其出色。它扭脖子昂著頭,悠然自得,注視畫面右上角一對翩翩起舞的彩蝶,流連忘返。右上角題著一詩:“秋勁拒霜寒,峨冠錦羽雞。已知全五德,安逸勝鳧鹥。”
蕭雁寒道:“宋朝那時腐敗之極,兵臨城下,趙佶卻在挖地道和李師師幽會呢,還借《詩經?大雅》的篇目《鳧鹥》,說帝王能守城,卻不問蒼生問花鳥,可在花鳥中也不著重畫斗霜傲雪的菊花,而著重渲染錦雞的安逸享樂,整幅畫沒有磅礴氣勢,還有那字,也屬于工整清麗、纖細挺秀這一路,缺乏大丈夫氣,正所謂‘書畫同源’。”
東郭邪神道:“這幅畫是老毒物閑來無事,在一個大戶人間偷來的。”霍仇道:“什么偷不偷的,老夫只是順手牽羊罷了。”蕭雁寒笑道:“老毒物還挺有心,知道我愛畫。”
吃虧大師忽道:“教主可知雞的五德為何指?”柳無忝答道:“古人說雞有五種品德,文、武、勇、仁、信。頭上有冠是文,腳下雄健是武,臨敵敢斗是勇,見吃的呼喚同伴是仁,按時報曉是信。”吃虧大師笑道:“不知教主可否自詡為雞呢?”柳無忝一愣,旋即笑道:“圣僧拐彎抹角罵我不守時守信呢!”吃虧大師微笑不語。
柳無忝瞥了一眼時宜道長,喃喃自語道:“不合時宜,不合時宜,久聞‘表里不一’時宜道長乃是武當雙絕之首,卻為何不合道長做了武當掌教?”時宜道長微微一笑,雙眉一軒,登時射出一道精光來,道:“那還不簡單,只因不合師弟雖名為不合,實則大合。”柳無忝附掌大笑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久聞時宜道長不但武功精絕,還精通一門子旁門左道?”
時宜道長搖了搖頭,道:“縱橫十九道,迷煞多少人,又怎能說是旁門左道?”柳無忝道:“道長說得甚是,可江湖人為何言咱們神教絕學是旁門左道呢?”時宜道長笑道:“這么說來,棋道也是貴教的一門絕學了?唉,不知教主可否有清興,與貧道手談一局?”
杜見知忽道:“教主先歇著,待老夫與時宜道長下棋。”說著走到中間,在地板上走了一個來回,默默不語,忽然伸出右手食指往地板上劃出,嗤嗤有聲,石屑紛飛,登時刻了一條直線。那石板乃是巨石鋪成,夏日登臨喝酒,自有一股涼意從腳底升起,舒泰無比,為開封龍亭一絕。但見杜見知手上勁道好大,指力純厚,這么隨手劃出,地板上便顯深痕,就同石匠以鐵鑿、鐵錘慢慢敲擊出來一般,而且這條線筆直到底,石匠要擊這樣一條直線,更非先用墨斗彈線不可。
時宜道長說道:“好指力,好功夫。”說著右臂伸出,一截袖袍登時由軟化剛,平如明鏡,利如刀劍,但聽嗤的一聲,在地板上劃了一條橫線,和杜見知所劃的直線正好相交,一般的也是深入石面,并無歪斜。杜見知微微一笑,道:“流云飛袖,武當絕技果然非同小可。”時宜道長道:“玄王的天鷹爪也是非凡。”杜見知眉間顯出喜悅:“你佩服我了么?”時宜道長微微搖了搖頭,道:“貧道只佩服你的武功,你的人么?嘿嘿。”那意思明顯得很,不如他武功剛正。杜見知卻不以為然,又用指力在地板上刻了一道縱線。時宜道長跟著刻了一道橫線,如此你刻一道,我刻一道,兩人凝聚功力,指袖越劃越慢,不愿自己所刻的直線有何深淺不同,歪斜不齊,就此輸給對方。約莫一頓飯功夫,一張縱橫十九道棋盤依然整整齊齊刻就。
時宜道長自懷中摸出一柄小劍,但見小劍劍身不足匕首之長,通體晶瑩剔透,精光閃閃,奪人雙目,眾人見了不禁嘖嘖稱贊。時宜道長笑道:“教主可曉得這柄劍的名目?”
柳無忝奇道:“恕晚輩眼拙,這柄劍好像是我師父的利器,名曰九陽。”時宜道長點頭道:“可知你師父為何將九陽劍贈與貧道?”柳無忝知時宜道長雖投靠了劉瑾,但實則是受師父之邀安插在劉瑾身側,一來刺探消息,二來保護封少城,他不便言明,隨口說道:“道長是師娘的親哥哥,無忝從小無父無母,師娘就是我親娘。”時宜道長笑道:“貧道就是你娘舅了。”柳無忝垂首道:“自然是了。”
吃虧大師道:“阿彌陀佛,時宜道長也無需顧左右而言其他了,實話告訴他們吧。”
時宜道長道:“聽大師吩咐。”他武功雖高,但遠遠沒有吃虧大師德高望重,對他極是客氣,頓了頓又道:“貧道和吃虧大師雖是東廠五絕圣手,但絕非投靠了劉瑾。吃虧大師以身試毒,就是為了解開梵花毒。”
蕭雁寒聽聞梵花毒,想起舊事來,忙問道:“梵花毒?何人有梵花?”
時宜道長道:“梵花毒來自何處,貧道也不清楚。貧道和吃虧大師本是閑云野鶴,不再過問武林是非,哪知劉瑾當權,一欲一統江湖,二欲一統天下,貧道和吃虧大師身為武林一份子,太陽組織天宗中人,自然要匡扶正義。”杜見知不知吃虧大師和時宜道長是太陽組織中人,這時聽聞,莫不佩服。
柳無忝道:“吃虧大師以身試毒,效果如何?”吃虧大師搖了搖頭,道:“若非老衲功力深厚,恐怕早已迷亂心智。”霍仇道:“梵花毒,當真如此厲害?”吃虧大師道:“久聞霍先生毒術高明,但這梵花毒你也無法。”霍仇冷笑道:“老夫可不相信,待老夫尋到梵花,也以身試毒,解來與大師瞧瞧。”吃虧大師搖頭道:“你可知‘素衣人’?”霍仇道:“素衣人?他還活著,他可是毒術的老祖宗,比大師的年紀還要大。”吃虧大師道:“半年前他還活著,只可惜還是死在梵花毒下。”
霍仇驚道:“素衣人也沒有破解梵花毒?看來天底下再也無人破解得了。”吃虧大師道:“素衣人與霍先生一樣,不信老衲所言,非要以身試毒,只是素衣人雖然毒術縱橫百年,天下無雙,只可惜他內功不行。這梵花毒,并非是中者立斃的毒藥,而是能激發人的欲望,讓人迷惑在欲望里,直至死亡。素衣人中毒之后,欲望更強,不停的試毒,你想天下之毒何其之多,千萬種毒都跑進了他體內,他毒術就是再高明,也抵擋不住啊。”霍仇喃喃地道:“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毒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