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琴煮鶴(四)
二人沿著谷頂向西,向下漸行,黃昏時便到了總壇所處的峰頭,遙遙可望見總壇。一路走來,雖見有炮轟痕跡,但大部分已被修葺。二人行了半日,卻未見到一個神教弟子,心中不免擔心,不由得加快步子。
正自行間,忽聽一聲哨響,從兩棵大樹之間落下一張大網,當頭向二人罩來。大網四角飛出四人,四只手掌閃電般擊到。這一切發生的突兀之極,但柳無忝身居奇功,并不畏懼,施展鴻蒙濟判,一掌八影,迎上來者。但聽蓬的一聲,四人齊地倒飛,大網被掌風震碎,如雪花般片片飄落。那四人也不吭聲,又自襲來。柳無忝一掌試出偷襲四人內功精湛,若非他已練成神功,勢必傷在四人掌下,見四人出手狠絕,掌下自是凌厲。那四人同時長嘯,躥向半空,柳無忝所擊出的掌勁盡數打在周邊樹上,只聽咔嚓數聲,四棵大樹轟然倒地。
那四人身子一晃,退到丈外。一人喝道:“你怎么會逍遙神功?”
柳無忝聽聲音熟悉,定眼一瞧,說話之人不是蕭雁寒是誰?喜道:“蕭大哥,我是柳無忝。”
五人交手瞬間完成,哪有功夫瞧清對方?蕭雁寒見是柳無忝和鐵木箏二人,連忙說道:“茶王、醫王、老毒物,是教主到了。”那四人正是神教四王:蕭雁寒、陸二羽、東郭邪神和霍仇。
四人見鐵木箏回到總壇,莫不高興,均向鐵木箏行禮,道:“拜見教主。”
鐵木箏退讓一邊,道:“我已非你們教主。”四人大驚,不知發生何事。鐵木箏指著柳無忝手上的逍遙戒,道:“你們看到逍遙戒,還不知誰是教主么?”
四人聞言,向柳無忝手上望去,果見他左手大拇指上戴著一枚戒指,上面雕刻大鵬,正是神教丟失六十年的信物,想起剛才他一掌擊退四人,所用武功就是逍遙神功,雖不知發生何事,但已知他乃新任教主,慌忙拜倒,道:“屬下參見教主。”
柳無忝受四人大恩匪淺,不敢承受如此大禮,連忙跪拜還禮,道:“兄弟武功被廢之時,全靠四位救助才得以活到今日,大恩還不曾回報,怎敢受四位大禮?”
蕭雁寒神色一凜,道:“屬下知教主對咱們以友相待,但咱們不敢忘了教規。首次相見,這大禮是必須行的,否則是為欺主。咱們行過這一禮后,以后絕不再行。”
柳無忝雖接掌神教,但對教務規條則是一概不知,見蕭雁寒神色莊重,自知他們非要行此一禮不可,當下站起身來,道:“下不為例。”四人點頭,行禮完畢,站起身來。
蕭雁寒道:“木箏妹子,發生了何事?”鐵木箏道:“我爺爺還活著。”四人又驚又喜,同聲問道:“公孫教主還在人世?”鐵木箏點頭稱是,當下將柳無忝墜崖、進谷、修功之事簡要講述。
四人越聽越驚,后聽柳無忝練成絕世神功,且身負蕭雁寒、陸二羽、東郭邪神的功力,不禁咋舌。蕭雁寒道:“教主機緣深厚,學得神功,我教興復有望了。”柳無忝道:“不知教中情況如何?”蕭雁寒道:“現在天色已晚,離總壇還有一段距離,咱們邊走邊說。”柳無忝、鐵木箏應允,隨四人趕回總壇。
蕭雁寒道:“當日咱們聽到劉瑾之軍的火炮聲,火速趕回總壇,萬千群雄與神教弟子正自對峙,還沒有對決,便遭到火炮襲擊。但這時發生一件驚人事來。”柳無忝道:“劉瑾之軍雖人數眾多,但畢竟天下群雄和神教弟子都各負神功,想全殲這一萬多人,絕非易事。”
蕭雁寒聲色俱厲道:“只可惜江湖出現了兩個大敗類,忘恩負義之徒,咱們就是被他們害慘了。”
柳無忝心中一驚,暗道:“此事定與少城師兄有關。”問道:“是誰?發生了何事?”
蕭雁寒平復心情,道:“按理說,萬千群雄與神教總壇弟子絕不會遭受全殲之厄,只可惜向來以正義之師自居的安化王府竟出現個大叛徒,我神教也出現個大叛徒!”柳無忝心中一凄,知封少城為取劉瑾信任,定是出賣了神劍盟。只聽蕭雁寒說道:“萬千群雄和我教達成共識,天下群雄下山,我教死守總壇。可哪知神劍盟盟主、安化王的大弟子封少城,竟是劉瑾的走狗、內行廠總督!他和安化王之女朱紫翊都投靠了劉瑾,夫妻二人將萬千群雄引到劉瑾布下的天羅地網中。群雄雖武功高強,可劉瑾竟調集了神機營的兵馬,人的血肉之軀,又如何抵擋得了鋼彈?這一萬人頃刻間便全軍覆沒,大概有幾人逃走,但為數也是不多。事后,劉瑾將群雄尸體推到大明邊界聚火燒了,整整燒了月余,其慘狀真令人發指。”
柳無忝知封少城用心,不愿多談他,問道:“神教又怎會出現大叛徒?”
蕭雁寒咬牙切齒道:“扇王公孫丑背叛神教,此等大賊必然除之。”柳無忝嘆了口氣,道:“我早知公孫丑投靠了劉瑾,只是沒想到劉瑾行事如此慘絕人寰。這公孫丑我從未見過,是何許人也?”
蕭雁寒道:“公孫丑乃是神教長老之一,他居在京城,奉教主之命打探朝廷消息,卻不想耳濡目染,染指榮華富貴,背叛了神教,投靠了劉瑾。公孫丑帶著神機營、錦衣衛、東廠、西廠的高手,化裝成神教弟子模樣,偷襲總壇,竟被他得逞。天鷹門雖火速支援,途中遇到錦衣衛使石文義的部隊,與其干了一仗,雖有小勝,卻已無法力挽狂瀾。我神教總壇五千弟子全軍覆沒,鐵木峰自此只有空殼。本來我想將散布于各地的神教弟子全都召回,但找不到木箏妹子,也不敢擅自發令。畢竟,神教遷移乃是重大舉措,若再召回,已非又回原點?”
柳無忝點頭道:“蕭大哥做的對。神教化整為零,融入中原武林,乃是奇策。不能為了鐵木峰總壇,壞了章法、策略。鐵木峰只是神教總壇,象征物而已。”頓了頓,問:“如今總壇無人了么?”蕭雁寒道:“還有千余,乃是天鷹門眾。”
柳無忝道:“我一直弄不明白,玄王既是我教長老,為何獨自成門成派?”蕭雁寒嘆了口氣,道:“玄王本是神教長老,四十年前也沒有天鷹門,只因玄王為人耿直,與代教主屠千仇不合,才一怒脫離神教,組建了天鷹門。后來,木箏妹子做了教主,便三顧茅廬于皖,玄王這才回歸。只是,這一走一回,玄王的心思也不全在神教了。”
柳無忝道:“這一役下來,于天下江湖,于我神教,都是滅頂之災。”蕭雁寒道:“能從這一役逃生的,皆是武功高絕之人,神教中也只有我等長老僥幸逃脫,這一役下來,除了六大門派根基深厚,還能立足于武林,其余門派什么神劍盟、金刀盟,還有三十六洞,或散或滅,早已潰不成形。想堂堂天下江湖,如今除了安化王府外,還有誰能與劉瑾爭之長短,有力抗衡?”
霍仇冷哼一聲道:“安化王府出現封少城這等敗類,還怎么讓天下人信服?天下正義之士本就懼怕劉瑾,如今更是噤若寒蟬,誰還敢響應安化王的振臂高呼?”
柳無忝雖知封少城忍辱負重做奸細,但沒想到他為促成其事,而犧牲了這么多人,心中也是凄然,道:“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神教長老是神教根基,只要我等還在,加上散布各地的神教弟子,還愁重見天日之時么?”蕭雁寒道:“教主習得神功,我教興復指日可待。”柳無忝想起一事,道:“不知我那拜兄步青云可否逃了出來?”蕭雁寒臉色微紅,道:“他……他好得很。”霍仇嘻嘻一笑,道:“步青云春風得意,可如蕭先生媲美。”柳無忝哦了一聲,問道:“此話怎講?”
霍仇道:“當日劉瑾來犯,蕭先生只身沖入火銃槍陣,將湘妃仙子、金蟬兒和步青云救出。步青云用天羅地網針射死了不少神機營的人。那神機營并非劉瑾管轄,而是張永。張永和劉瑾向來不和,神機營圍攻之時自是不怎么出力,倒成了蕭先生之美。一個月前,蕭先生和湘妃仙子在笛園成了親,步青云和金蟬兒也好事將近,說是回步家莊商議去了。”
柳無忝笑道:“恭喜蕭大哥了。兄弟身無他物,待尋到寶物后補,到時蕭大哥可要收下了。”蕭雁寒笑道:“那是自然。”六人行了片刻,柳無忝問道:“那彭亮瑜是生是死?”蕭雁寒道:“彭亮瑜兩面三刀,被封少城捉了,帶回京城。聽說劉瑾要殺他,卻被他跑了。”柳無忝道:“他也算是奇人了,能在劉瑾手中逃跑,這本領可是忒強了。”
鐵木箏道:“蕭大哥怎么與三王在樹林里伏擊?發生了大事么?”蕭雁寒嘆道:“我等伏擊,也無惡意,只是心中煩躁,發泄一下而已。”柳無忝道:“神教果真有事?”蕭雁寒道:“教中內務,禍起蕭墻,本不知如何處理,如今教主到了,這禍事自可避免了。這半年來,神教修整,天鷹門眾留在總壇。中途,大哥與珩兒成婚,回了笛園一趟。大哥從笛園歸來,途徑寧夏城,見攻打鐵木峰的錦衣衛、東廠、西廠竟未完全撤離,不知所圖何為?且不管它。這半年來,木箏妹子杳無音信,大家伙都想木箏妹子可能身遭不測了。獨孤一鶴見神教群龍無首,張羅著要做教主呢!在神教諸多長老中,他武功當數第一,如今又有天鷹門支持,咱們四人也阻止不了,是以心生煩悶,出來溜達,不想竟遇見教主和木箏妹子,真乃神教幸事。”
陸二羽道:“幸虧教主出現,否則神教由天王執掌,恐怕是神教的滅頂之災了。天王陰沉,野心極大,執掌之后,必然于武林勢力軟弱之時,挑起武林紛爭。我等倒非怕事,只是創教難,守教更難。”
柳無忝道:“咱們火速趕往總壇。”東郭邪神道:“咱們突然而進,免不了發生爭執,到時教主手下留情,都是自家兄弟,少動干戈為妙。”柳無忝點頭道:“前輩體恤教中弟子,我謹記在心了。”
六人輕功高絕,半柱香時間便趕到總壇。但見總壇樓閣若隱若現,均是依山而建,半隱于山中,建筑與景物融為一體,仿佛從山中長出一般。總壇外側漆黑一片,內側則是燈火通明,張燈結彩。六人正自行間,突聽一人喝道:“口令!”
蕭雁寒道:“什么口令,我等乃是神教長老。”那人冷哼一聲,道:“沒有口令,休得進入。”蕭雁寒怒道:“神教圣地,豈能任你們撒野?”那人呼嘯一聲,從他身后閃出一十八位黑衣勁裝漢子,手持弓弩,箭在弦上,道:“掌門下令,若無口令,擅闖者死。你們究竟是不是神教長老,在下不知,就是神教長老,沒有掌門諭下,也不能放行。今日天王登臨教主大位,不得打擾。這十八張弓弩,乃是火器,出了何事,在下概不負責。”
那人聲音剛落,忽覺一股氣流迫近,不由向后退去。那氣流甚是柔和,待他退到十八人之后,氣流瞬間變猛,一只手掌閃電般抓來,又聽砰砰數聲急響,他和伙伴均被摔在地上,十八張弓弩全到了一個年輕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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