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琴煮鶴(三)
柳無忝既得武學至理,便沉浸其中,自此數月,日勤修煉,使得體內真氣完全歸為己用。鐵木箏見他功進神速,令人咋舌,也是歡喜不已。她雖是逍遙神教教主,一則沒有修煉逍遙神功,二則是女流之輩,若非出身皇族,斷然領導不了神教萬千弟子。況且,神教信物在公孫逍遙身上,是以這六十年來,神教一直處于混亂。柳無忝被授予神教第六代教主,戴上教主信物,自己也可卸下肩頭重擔來,這半年之中,也是逍遙自在。在這絕谷谷底,自有一番別樣情趣來。
鐵木箏在柳無忝練功之余,將只有形似的逍遙游神曲教給他,二人便以此為樂,山谷一時成為人間天堂。柳無忝一邊練功,一邊吹奏神曲,漸漸領悟其中技巧。匆匆數月一過,眼望谷外有雪花飄過,掐指一算,已近年關。此時,他隨鐵木箏練習吹笛已有兩月,樂技也算略有小成,便與鐵木箏合奏。這逍遙游神曲需二琴互引,笛音中入,方才佳妙。公孫逍遙見二人你吹我彈,想起祈蘭公主來,便把珍藏多年的綠綺琴搬出,三人合奏神曲。公孫逍遙當年琴藝無方,唯有少林天琴禪師與之匹敵,他引導二人彈琴吹笛,境界端的妙絕。彈了片刻,三人漸入琴韻之中,已然忘我,又彈了一炷香的時間,便息了琴聲。
又過了數日,便是新年。三人將住處布置一新,黑白二猿采集山間野果,柳無忝和鐵木箏出洞打了幾只野雞、野兔,充當神靈奉物,谷內一派喜氣洋洋。過了年關,柳無忝想起彭七先生所授的“獨孤一刀”來,遂進房參休,將獨孤一刀的千萬種變化,了然于胸,加以簡化,還是無法施展那霸氣絕倫的一刀來,便向公孫逍遙請教。
公孫逍遙見柳無忝機緣如此深厚,非是他親眼所見,否則斷然不信。聽了柳無忝講述刀理,參悟兩日,窺其法門,告訴柳無忝,道:“你可知爺爺的‘君臨天下’?”柳無忝想起蝴蝶谷所見,道:“長孫爺爺曾說無忌劍法敗于爺爺的君臨天下之下,孫兒百思不得其解。無忌劍法是天下一等的劍法,神教秘劍與其旗鼓相當,怎能敗于爺爺之手?”公孫逍遙笑道:“君臨天下并非神教秘劍,它只是一招劍法。當年,爺爺與長孫師父對決,用的不是劍法。”柳無忝道:“不是劍法?那是什么?”公孫逍遙道:“是刀法,武器用的是劍,但施展的是刀法。爺爺將劍做刀使,一劍劈下,自有君臨天下之意,那也是爺爺不敵長孫師父,靈機一動,才想出的劍法。”
柳無忝皺眉思索,道:“劍做刀使,爺爺是說,劍非劍,刀非刀,是以刀劍不是主旨,用法才是關鍵。”公孫逍遙莞爾笑道:“就是其理。”將所悟盡數告訴柳無忝。過了半月,柳無忝才將獨孤一刀領悟,見獨孤一刀雖只有一刀,但其變化何止千萬,而這千萬變化在瞬間又歸于一刀,宛如火山噴發,萬千涌動的力量自一個洞口噴出,威力自然驚人。只是,這一刀含有魔性,殺意太盛,一刀擊出,再無回勢。想起彭七先生諄諄教誨,曾言傳其刀法可能有害于他,便因其故,暗暗告訴自己,若非面臨生死絕境,斷然不可使出這一刀來。
一日,公孫逍遙將柳無忝、鐵木箏召至住處,道:“你們二人情投意合,爺爺今日做主,你們成親吧。”柳無忝歡喜雀躍,點頭稱是,他日思夜想之事,今日達成,哪有不應之理?
鐵木箏卻道:“箏兒還是先與忝哥訂婚吧。”她改了稱呼,心中也是愿意,但念及司馬晴,不愿就此成婚。柳無忝曉得她的心思,道:“這里簡陋,他日出谷后,要風風光光的成婚。”
公孫逍遙道:“出谷之路,已經封死。爺爺月前想到總壇看看,沿著密道回去,哪知通過總壇的出路被封死,想是劉瑾用火炮轟山,將出口炸毀了。當時沒有告訴你們,怕影響無忝練功。”
柳無忝聽聞無法出谷,心中黯然,但他生性豁達,心中陰霾瞬間消失,展顏笑道:“回龍谷乃是人間仙境,箏兒又美若天仙,出谷作甚?”輕輕拉住鐵木箏的手,道:“不是我催你成婚,反正咱們也無法出谷,還不如早早成婚呢?”鐵木箏沉思不答。
公孫逍遙道:“出路雖毀,但并非不能出谷。”
柳無忝道:“還有出谷密徑?”
公孫逍遙道:“你可知爺爺如何斷言,你所見到的中年美婦就是韓山童的后人?”柳無忝搖頭不知。公孫逍遙嘆道:“爺爺從棲霞寺歸來后,中途遇到一位女子。那女子長得與祈蘭公主一般無二。”柳無忝道:“難道是祈蘭公主的姐姐?”公孫逍遙點頭道:“正是祈蘭公主的姐姐韓語詩。韓語詩比祈蘭公主長不了幾歲,但性情大不一樣。韓語詩整日想著恢復白蓮教昔日地位,奪取大明江山。白蓮教有一至寶《玄天寶錄》,收錄的也是震古爍今的絕學。”柳無忝尋思:“那中年美婦果然練的就是《玄天寶錄》所載的武學。”只聽公孫逍遙繼續說道:“韓語詩主動與爺爺聯絡,爺爺思念祈蘭公主,將她看做伊人,一路回到神教總壇,到了這回龍谷內。爺爺并非愛她,而是見到和喜愛女子容貌相似之人,把持不住而已。韓語詩找爺爺,也并非愛慕,而是想借助神教之力反明。這可是與祈蘭公主的心思相左,爺爺斷然不能答應。后來,韓語詩懷孕了,以孩子來要挾爺爺。爺爺逼迫答應,誰知爺爺走火入魔,廢了雙腿,自是無法幫她。韓語詩惱怒之下,帶著肚子里的孩子,出谷走了。”
柳無忝驚道:“那中年美婦就是爺爺和韓語詩所生的孩子?”
公孫逍遙道:“正是。韓語詩出谷之時,并未走神教密道,而是乘坐大鵬出谷。大鵬據說是虛無之物,并非存在,但爺爺卻親眼見過。大鵬乃是神教圣物,咱們教主信物逍遙戒,上面就雕刻著大鵬。說來奇怪,那大鵬每隔五年方才出現一次,而且是二月二龍抬頭之日。大鵬可載兩人出谷,你們可乘大鵬出去。爺爺算來,再過五日,大鵬就會降臨回龍谷。”
鐵木箏見爺爺不想出谷,道:“爺爺不出谷,箏兒也不出谷。”公孫逍遙笑道:“爺爺年事已高,出谷做什么?天底下還能找到比回龍谷更好的所在么?”
柳無忝抬頭看了看崖壁,道:“這崖壁雖高及萬丈,山壁滑溜,但我就不信不能攀登上去。”走出石屋,見山壁直插云霄,不見其終端,長吸一口氣,雙臂一振,落到崖底,由底部一腳一腳踩上,他一腳踩出,立即壁陷數寸。他上升之時,全憑雙足摜力,竟爾踏出一道石梯,逐漸升高。過了兩個時辰,公孫逍遙和鐵木箏只見黑點移動,已看不見人。再過兩個時辰,卻見柳無忝自崖壁滑下,全身濕透,氣喘吁吁地道:“這崖壁太高,登到中部,便氣力不足,萬難到達峰頂。”
公孫逍遙道:“無忝神功即成,當要以恢復我神教威名為己任,這番出谷,你也難有清閑。趁著幾日有空,與箏兒好好欣賞谷內美景吧。二月龍泉湖,盛景最美,湖邊垂釣,不亦快哉。”
公孫逍遙既不愿出谷,二人也不再勸說。又過五日,柳無忝和鐵木箏輕身便裝,等候大鵬降臨。鐵木箏將公孫逍遙送給她的綠綺琴也負在身上,帶出谷去。等了半日,但見碧空如洗,空谷寂寥,別說大鵬,就連飛鳥也難尋?公孫逍遙卻道:“大鵬乃百鳥之王,大鵬即出,百鳥自當躲避。看來,大鵬即刻便臨。”話剛落音,便遠遠望見天空中出現一個黑點,向谷內移來,爾后越來越大,隱隱約約如蒼鷹一般模樣。那大鵬滑翔甚速,翅膀張合間,便有丈余,不一會兒,落到谷頂。那大鵬站在谷頂,鳴叫兩聲,忽然俯沖而下,落到三人面前。
鐵木箏不舍離去,抱著公孫逍遙痛哭。公孫逍遙輕輕推開鐵木箏,笑道:“爺爺能與你相見,享受天倫之樂,已是天大的幸事,何必要天天相見呢?你和無忝出谷吧。”揮了揮手,示意二人離去。
柳無忝、鐵木箏上了鵬背,正待離去,忽聽吱吱兩聲,那黑白二猿從洞中探出頭來,竟已落淚。二人見黑白二猿都是不舍,何況是人?忍不住心中一酸。柳無忝在大鵬背上輕輕一拍,那大鵬一聲鳴叫,展翅而飛。二人在鵬背上向下俯視,卻見公孫逍遙站在花園之中,仰天而望,鐵木箏不禁放聲大哭。
大鵬飛到谷頂,緩緩落地。二人自鵬背上躍下。柳無忝拍了拍大鵬翅膀,道:“多謝。”那大鵬舉止甚是傲慢,將頭一扭,退到一邊,看了二人一眼,忽然長鳴一聲,竟爾飛去。
二人見大鵬忽然而來,又忽然而去,來不知從何處來,去不知去往何處,想起離開回龍谷,也不知向何處去,不禁望谷興嘆,俯身而望,哪里還能看到一絲回龍谷的景物,但覺眼前白茫茫一片,猶如混沌初開,谷底之景之物只有靠記憶去搜尋了。
但眼前憂患擾亂心神,不由得也是惴惴不安,只覺前路凸凹不平,向前踏上一步,便如履薄冰,如臨深淵,戰戰兢兢。柳無忝想到劉瑾已練成《不二法門寶典》,白蓮教也橫空出世找到《玄天寶錄》,不知這逍遙神功能否克敵制勝?思索前后,只覺肩上重擔越來越沉,又想起先前諸事,更不知神教總壇近況,火炮之威、火銃槍之強,錦衣衛、東廠、西廠人數之多,實難想象。當下凝神卓立,穩定思緒,問清神教總壇方向,輕攬鐵木箏細腰,大踏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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