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琴煮鶴(二)
柳無忝按照功決玄義,始練神功,他依法修為,加上公孫逍遙為他打通任督二脈,修煉極快。他自得到逍遙神功,頓時沉迷其中,心中直想一日便將神功練成,但練成之后做什么,卻從未想過。不出半月,二重混沌初開便已練成。公孫逍遙將三重鴻蒙濟判心法傳授于他,卻未讓他自己修習。二重、三重心法大相徑庭,背道而馳,練則不易,必要功力高其數倍者引導,方可將體內互斥的真氣,合流為一,才不至于走火入魔。柳無忝雖得公孫逍遙淳淳教誨,但他半月便修成二重心法,不免沉穩不住。這日修煉,只覺心浮氣躁,體內有兩道真氣相互碰撞,他運動壓住,試圖將兩道真氣合二為一。凝神守元,兩道真氣果然漸漸合攏,都向丹田流去,快要合攏時,突然從丹田迸出三道真氣來。這三道真氣也是雄渾無比,與先前兩道糾纏一起。五道激流撞在一處,真氣亂躥,血脈頓時暴漲,些許已經逆流。這時,他再也承受不住,忍不住哇的一聲慘叫。
公孫逍遙在一側護著他,但那五道真氣甚猛,一時壓制不住,忙將左掌按在柳無忝頭額正中,右掌按住血門商曲穴。柳無忝本已疲乏脫力,軟弱不堪,此刻但覺一股新生之力源源不絕而來,化入他的體內,有如水火交融一般,自然舒泰之極。過了片刻,這本極平和之力,忽似化作數股烈火,柳無忝頓覺唇干舌燥,全身暴漲欲裂。大驚之下,立刻運功相抗,但覺體內又多出一股柔滑之力,在這數道真氣之間綿延纏繞。原來,公孫逍遙掌上之力瞬間融入他的體內,變成他原有的一般。柳無忝大喜之下,不及細想這內力為何融得這般迅快,連忙將那熱力消散。過了一陣,那熱力非但不滅,反似更強,而柳無忝的相抗之力竟也越來越大,于是抗力越大,熱力越強,而熱力越強,抗力也隨之增大,如此反復相生,也不知過了多久,柳無忝忽覺自身體內真力竟似能將這熱力吸為自己所用,那熱力來得越快,自己也吸得越快。那熱力源源不絕,但一入他體內,便將那股熱力化為己有,于是他的吸力更強。
柳無忝體內本真力極少,經絡剛恢復不久,基本上毫無真力,但此刻無中生有,由弱而強,竟如高山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而此長彼消,那股熱力雖來得更快,但已有強弩之末不可持久之象,更是無法抗拒柳無忝的吸化之力。此刻,柳無忝方才明白,公孫逍遙近百年精修之內力真氣,此刻竟如江河決堤般倒灌而出,全部灌入自己體內,竟不可遏制。柳無忝知公孫逍遙倘若將真力全輸給自己,他必將脫力而死,自非心中所愿。忽想起剛剛向鐵木箏學來的“情人扣”,左掌握住公孫逍遙右掌,右掌按在公孫逍遙膻宮穴上,將公孫逍遙輸入來的內力由左掌進,在體內周游一周,再由右掌輸出,直入公孫逍遙體內。此刻,公孫逍遙的真力遠不足柳無忝,自是綿綿輸出。
公孫逍遙忽覺柳無忝又將真力輸回,知他學了“情人扣”,怕他走火入魔,不敢吸入,又將功力輸了回去。柳無忝自是相抗,又自輸出給他。二人你來我往,此長彼消,均覺體內真氣緩緩流出流進,大是受用。那真氣雖從體內輸出,但畢竟有些許留在體內,二人均覺體內真氣愈積愈多。柳無忝只知公孫逍遙內功高出他萬倍,體內真氣定是公孫逍遙的真氣。而公孫逍遙更為吃驚,他知柳無忝體內無絲毫內力,但他體內真氣竟比先前更為醇厚,頓時靈臺澄清,大徹其意,心念一動,將功力綿綿輸出,較之先前更為猛烈。柳無忝自也是猛提真氣,不弱于他。
鐵木箏聽得柳無忝慘叫,慌忙奔來,見二人頭頂白氣由弱漸強,最終整個身子都被白霧所裹,她幾時見過如此情景,不敢挪動分毫,怕驚擾了他們。
忽聽公孫逍遙哈哈大笑,整個人忽然縱起,一掌擊在右側石壁上,但聽撲通一聲,尺余厚的石壁登時被他打出一個洞來。鐵木箏見爺爺功力精進如斯,又見他穩穩落地,雙腿已恢復如初,驚詫之色,難描難繪,那“如雷貫耳,驚若飛鴻”八字又怎足以形容?
只聽公孫逍遙道:“爺爺明白了,爺爺明白了。無忝,你擊打一下石壁。”
柳無忝但覺體內真氣如排山倒海般向外涌滾,雙掌向石壁推出,但聽撲通一聲,石壁上又是露出一個大洞來。他見自己掌力如此醇厚,登時目瞪口呆,不知所以,喃喃道:“難道我練成了神功?”
公孫逍遙笑道:“雖然算不上練成,但最難練成的首重嫁衣無相,你已練成了。這重一過,二重、三重自不在話下。再加上爺爺近百載修為,和蕭雁寒、陸二羽、東郭邪神三人的真氣,論功力,江湖之中還有誰是你的對手?那日,爺爺為你散功,看似散去,實則聚在丹田之中,釋放不出。”
柳無忝呆呆出神,道:“孫兒還是不明白?”
公孫逍遙道:“逍遙神功深奧舉世無雙,修煉極難。爺爺一開始修煉此功,便知不妙。只因一練此功,體內真氣便會漸漸枯澀。到現在方才明白,要練成逍遙神功,必要悟出首重心法嫁衣無相。要練成嫁衣無相,必須將體內真氣全部廢去,否則逍遙神功功力與體內原有功力相碰,則水火不容,必將導致氣血凝滯。因為逍遙神功太過強勢,人體好比一個大朝廷,它要先盡除異己,才能一統天下。那時爺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練神功時,又怎能想到‘欲練神功,先廢其功’,然則就算能想到,又怎么舍得廢去?但爺爺性子又強又拗,總認為他人不能做的事,爺爺一定能做到。所以爺爺一心想以本身力量將逍遙神功征服,卻是大違其道。后被王振一刺穿胸,回到回龍谷,再練神功,真氣是越來越強,但要運轉卻是痛苦不堪,那真氣流過之處,宛如尖針所刺一般。那痛苦比世上任何酷刑都要難受,但若停止不練,功力立散,那散功之苦,實是非人能忍,是以爺爺明知飲鴆止渴,也只有硬著頭皮去練,而真力越強,痛苦越深,爺爺只有將真氣逼在丹田之下,不讓它在胸間隨意運行,結果導致爺爺下肢癱瘓。后來,爺爺棄一重不修,始從二重練起。二重、三重非一重艱難,六十載來練成二重、三重,神功也算小成,但嫁衣無相從未練成過。”
公孫逍遙喟嘆一聲,又道:“而無忝吉人自有天相,皇甫觀劍廢了無忝功力,卻是幫了無忝大忙。原來嫁衣無相名為‘嫁衣’,取的便是為他人作嫁衣裳之意,嫁衣縫成,不是自己穿,而是給新娘子穿。縫的人雖是千針萬線,怎奈自己不是新娘子?這神功練來,也是留給他人所享用的。若非無忝內力全失,咱們祖孫二人恐怕都得手足俱廢不可了。‘嫁衣’已是如此之難,‘無相’就更難了。無相,無相,無便是無為,心中無所求,便是善念,無為與有為,無為與無不為相融,則如魚兒在湖塘中游動,水與魚是相親相合的,而湖塘可以是方形,也可以是圓形或三角形,相是佛家的空相之禮,相即是空,空即是無,無相便是空空,即心無雜念,一心向善,助人之功,方可使這重嫁衣無相練到極致。若非無忝及時將功力輸回給爺爺,無忝的功力也不會大增,爺爺則功力盡消。爺爺近百載修習的真力,被無忝吸收去,再加上蕭雁寒等人的真氣,盡數被無忝吸收,此刻無忝功力之深,雖不說是震古爍今,天下無雙,但當今武林之中,已少有人能及得上了?”
鐵木箏道:“我一直奇怪神教為何有‘情人扣’這等武學,原來就是為了練逍遙神功。”
柳無忝一直震驚于自己練成蓋世絕學,此刻體內真氣四處游走,漸漸變緩,與氣血水乳交融,便知海納百川,神功已定。當下,長嘯一聲,身子一滑,施展靈犀微步,自剛剛擊出的洞口溜出。此時,他內力之高,已是世間少有,這一滑一溜之妙,自非先前可比?但見他如蒼龍般騰空而起,初時速度極快,漸漸變慢,陡然間已升至數丈。在空中旋轉數圈,雙臂一振,大鵬展翅般俯沖而下,隨手一掌擊在丈余外的巨石上,但聽砰的一聲,巨石粉碎,碎石飛濺。他右手一撩,抓住幾塊石字,心中默念“無間不疏”手法,伸手彈出,三只飛燕盡數中石落地。他身子一旋,輕飄飄的落在地上。
公孫逍遙和鐵木箏均是頂尖高手,但見他內功如此高深,也是相視駭然。柳無忝身居公孫逍遙、蕭雁寒、陸二羽、東郭邪神四大高手的真力,可想其威。
柳無忝練得逍遙神功首重嫁衣無相,內元大勝,再去練二重混沌初開、三重鴻蒙濟判,速度極快。逍遙神功三重九層,層次分明,一重三層,層層妙絕。一重心法,是修煉內功所用,當知人體真氣乃是根基,無根基則造不出巍峨之勢來。二重心法,蘊含“混沌”二字,盤古開天,女媧造人,皆是陰柔之力,包含三層九式,皆是純陰之功,這九式武學,唯美巧妙,就算是武當、峨眉武學,也難窺其奧。三重心法,落腳“濟判”二字,修的是純陽之功,九式武學,一招一式大開大合,已然超越少林剛硬一派的功夫。
柳無忝修煉之時,不禁尋思:“這逍遙神功包羅萬象,卻又獨成自我,創造神功之人,定然窺視天境,若非其然,也難以創出這等海納百川的武學來,也難怪逍遙教能成為江湖第一大教?”轉念又想:“我曾隨師父學習王爺拳法,武功之理,如同逍遙神功,難道師父也曾有機緣學得逍遙神功?抑或機緣巧合,窺到武學法門,創造出獨有的拳法來?”安化王一身武學,雖曾受國品侯點撥,傳授他靈犀微步、閉月羞花奇功,但王爺拳法卻是獨創。安化王貴為皇叔,少與人交手,是以這套拳法雖揚名全國,但真正施展的次數不多。柳無忝學了皮毛,荒于練習,早已不知其理了,只覺逍遙神功與王爺拳法有幾分神似,哪知武學達至巔峰,均是異曲同工、同出一源?
柳無忝轉念又想:“《玄天寶錄》記載的都是各門各派的高深武學,難道也與逍遙神功類同?然而,在潼關、泰山見那灰衣人施展的武學,并非是逍遙神功,他舉手投足之間,殺人于無形,雖有逍遙之態,但絕無無相善念,又不似同出?看來,武學臻境,也是仁者見仁的,就算同學一種武學,施展出來,也是不盡相同,那要看學武者的心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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