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定乾坤(七)
“我們見英宗皇帝天子神威,畢竟不同于常人,倒是佩服,正要離去,卻見英宗皇帝嘆了一口氣道:‘御駕親征?哼,御駕親征!朕此次御駕親征可是兇多吉少呢?’說著轉過身去,對一個小太監說道:‘去!把王先生送給朕的《韓熙載夜宴圖》拿過來?’那小太監答道:‘回皇上:早備好了。’那小太監說著拿出一幅圖來展開。英宗皇帝瞧了瞧,道:‘這瓷盤中還有紅柿,可見是中秋時節。這些人的目光都沉醉于琵琶弦上的輕盈玉指了,這還有個側室呢,朱門半掩,侍女扶著屏風,好像妙解音樂的旋律,其實這些都是表象,韓熙載的眼神才是真格的,他沉迷于聲色之中,不過是韜晦之計,耳中聽的雖是美好音樂,心里想的卻是勾心斗角。’頓了頓又道:‘你去告訴王先生,就說王先生的心意朕心領了。好了,朕這里有道旨意,你且傳旨過去。’那小太監躬身候著。英宗皇帝召來旨官,說道:‘朕說著,寫吧。’皺了皺眉,又道:‘朕惟敬旌德報功,帝王大典,忠臣報國,臣子至請。此恩誼之兼隆,古今之楷模也,爾振性資忠厚,度量宏深。昔在皇曾祖時,得以內臣選拔,事我皇祖,深見眷愛,教以詩書,至成令器,委用即隆,勤成益至。肆我皇考,念爾為先帝所器重,特簡置朕左右。朕目春宮,至等大位,前后幾二十年,而爾夙夜在側,寢食弗違,保衛調護,克勁乃心。贊翊維持,靡所不至,正言忠告,裨益實多。茲特敕賜給賞。朕眷念爾賢勞,昕夕不忘,爾尚體朕意,始終如一,致我國家,有無疆之休,而亦有無窮之間。’說完,說不出的頹廢,揮揮手,遣他們出去。
“英宗皇帝望著窗側一張大鏡,微嘆一聲,自言自語的道:‘什么《韓熙載夜宴圖》,還不是迷惑朕么?王振啊王振,你料錯朕了,這皇帝朕早就不想當了,什么祁蘭公主,你當朕不知么?祁蘭公主是真正的公主,朕也知道,若不是太后,唉……’頓了頓又道:‘這乾清宮里有一面大鏡子,任誰躲在外頭都可瞧得見。’我們見暴露了,便走到殿中。蕭棲梧躬身拜見英宗皇帝,道:‘蕭棲梧拜見皇上。’英宗皇帝道:‘你就是蕭棲梧么?你離開京城可有十幾年了?這兩位是?’蕭棲梧道:‘這兩位便是祁蘭公主和公孫教主。’
“英宗皇帝走到祈蘭公主身前,仔細端詳了一陣,道:‘朕不知該怎么說才好?瞧,你的樣子與先帝可有幾分相似呢?朕與你是同一天出生,要不,朕就喊你一聲妹子吧?’祈蘭公主道:‘皇上圣恩,小女子不敢受寵。’英宗皇帝道:‘唉,朕這個皇帝可是假的,一晃就是十四年了,朕這皇位坐的可是累呢,太后也挺想念你的。’祈蘭公主道:‘我來京城的目的,就是為了見一見太后。皇上若……’英宗皇帝嘆道:‘你還是喊朕一聲皇帝哥哥吧,朕此次御駕親征,你想真的能打贏這一仗么?王振覬覦這皇位可非是一天兩天的了,他武功極高,勢力遍及天下,朕只是一個孤家寡人。唉,此次御駕親征,朕想埋骨于漠漠黃沙之中,也勝于這個傀儡皇帝。’祈蘭公主看著英宗皇帝,見他年紀輕輕,就已有了白發,心中忍不住一酸,道:‘皇帝哥哥。’
“英宗皇帝眼中已有淚光,顫聲道:‘知道么?這皇宮之中,可沒有朕的一個朋友。朕,朕……’回身取了一個玉牌,遞給祈蘭公主,道:‘無論妹子以后在何處,可要時常想一想皇宮里還有一個皇帝哥哥,或許那時皇帝哥哥已在黃沙中灰飛煙滅了。這道玉牌,乃是朕的隨身之物,見牌如朕親臨,也許能助你防身之用。’祈蘭公主伸手接過。英宗皇帝自案幾上取出一幅畫,道:‘朕喜愛畫,尤勝于喜愛這花花江山。這幅畫乃是元朝倪云林的《六君子圖》,朕特別喜歡它,據說這幅畫里還有一個秘密,朕日理萬機的,也沒心思研究它,就賜給妹子吧。’祈蘭公主見畫上題著五六首詩,當中一詩:‘遠望云山隔秋水,近看古木擁坡陁。居然相對六君子,正直特立無偏頗。’便伸手接過。英宗皇帝取下一枝畫筆,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秦國掃六合統一天下,何等威風!卻不過短短數年,即兵敗如山倒,堂堂大國全盤崩敗,群雄并起,相繼稱霸。當年曹魏,亦何等風光,但不久即遭司馬氏吞食,成就了晉朝。這‘皇’字可是上白下王,意思是敗忘,敗忘呢!’頓了頓又道:‘可不管他是官居宰輔,還是長為布衣;是俠骨赤膽,還是蠅營狗茍;是豪壯奇崛,還是脂膩粉漬,這副筆墨總是有的。’說著,在一張畫紙上草草畫了幾筆,道:‘凡書蘭者不可葉葉相勻,隨筆撇去,不妨若斷若續,意到筆不到,或粗如螳螂肚,或細如鼠尾,輕重適宜,得心應手,各書奇妙。’說著畫了個《數筆小蘭》,頗具神韻。
“英宗皇帝畫完擲筆道:‘妹子可知朕為何獨獨喜歡畫蘭?’祈蘭公主道:‘君子如水,脾性如蘭竹。’英宗皇帝笑道:‘呵呵,妹子果然聰慧過人。書有六法,蘭竹不興焉,此故之幽人君子,寄于筆墨以舒性情,好尚相同,或擅一長,或兼二妙。’輕輕咳嗽一聲,又道:‘太皇太后駕崩已有數年,每每想來,只覺太皇太后英明神武,比朕可強萬倍了,就說對于王振吧,當年太皇太后洞燭其奸,令女宮擬刃于頸,其明智更不可及。遠的不說,但說仁、宣二帝,著書人未嘗諱過,亦未敢沒功,律以董狐直筆,紫陽書法,庶幾近之。可到了朕呢?麓川之役,以一隅而騷動天下,實屬不該之事,可恨王振……唉,黃沙伸萬頃,天地漫千蒼,今朝忽遠行,問君何能往?朕立刻傳旨,著你們面見太后,只是……只是明日朕就要御駕親征了,為大明計,希望你們祝朕大捷而歸,可為朕所想,希望你們祝朕埋骨于黃沙之中吧!’我們聽來,心里不禁一陣凄楚。
“我們告辭出去,由一個小太監領著前往慈寧宮。祈蘭公主見到皇太后,本來的千言萬語再也說不出口,癡癡地呆在那里。皇太后自鳳椅上下來,走了幾步,拉住祈蘭公主的手,幾不成語,道:‘你是蘭兒么?是本宮的寶貝蘭兒么?’祈蘭公主甩開皇太后的手,道:‘我是你的蘭兒,可你是蘭兒的娘親么?你為何這么多年,也不來去看蘭兒?’皇太后嘆息兩聲,道:‘你有所不知,你可知本宮先人是誰?’祈蘭公主搖頭不知。皇太后道:‘本宮先人便是曾被朱元璋害死的白蓮教教主韓山童。’我在門外聽見,不禁愣在那里,卻又想不到皇太后為何不報仇,自己學武則天做女皇?祈蘭公主道:‘蘭兒才不管這些。’皇太后道:‘本宮也不想管,如今本宮貴為一國之母,尊榮無比,母儀天下,報仇還有何意義,只是你的姐姐不會這樣想?’祈蘭公主奇道:‘我還有一個姐姐?’皇太后道:‘本宮在嫁給先皇之前,已非處子之身,曾生了一個女兒,唉,不提也罷。’祈蘭公主道:‘你真的想蘭兒?’
“皇太后道:‘瞧你說的,本宮若是不想你,皇帝又怎知有你這個妹子?本宮在宮里想你想得好苦,是的,萬世之尊榮,本宮是有了,可本宮也是四五十歲的人了,富貴如云煙,只是曇花一現,本宮想你的時候,時常在夢里喊你的名字,蘭兒,你可是本宮的一塊心頭肉啊!”祈蘭公主哭泣道:‘蘭兒這不是來看娘了么?’皇太后身子一抖,道:‘你喊本宮娘了?本宮還以為今生今世無緣聽到你喊一聲娘了?’伸手將祈蘭公主摟在懷里。母女二人哭在一處。皇太后半生想念女兒,此刻宛如隔世人,一談便是一個晚上,眼見東方朝墩初上,忽聽三聲炮響,皇太后身子一震,道:‘皇上御駕親征了?’祈蘭公主點了點頭,道:‘皇帝哥哥御駕親征了!’皇太后道:‘皇上這一親征,恐怕……’祈蘭公主道:‘皇帝哥哥乃是天子之軀,定會平安無事,大捷而歸的。’皇太后嘆息一聲,道:‘你有所不知,這次王振也隨駕親征,皇上他……也罷,本宮在宮外還有一套宅院,這事連皇上也不知道,本宮就是怕這事一旦暴露,好有個避身之所。皇帝外有王振如狼似虎,內有祁鈺禍起蕭墻,本宮還是起駕外出,趁機躲了吧?’”
柳無忝道:“還是皇太后有大智慧,韓山童雖被朱元璋害死,但若非是朱元璋,恐怕也難以開創大明王朝。韓山童死了一二百年,跟姓朱的索要天下,也毫無意義。”
公孫逍遙嘆道:“只可惜祈蘭公主年紀輕輕的卻死在王振劍下。”
柳無忝奇道:“祈蘭公主死在了王振劍下?”
公孫逍遙道:“江湖傳言不實,我并未以身擋劍助大明除去奸佞,而是祈蘭公主。祈蘭公主在慈寧宮見到了皇太后,思母之興,一覽無余。皇太后聞言綠綺琴乃是溫大公主之物,命人到王振寢宮里取回,交給祈蘭公主。祈蘭公主本想多陪皇太后幾日,但想著英宗皇帝的悲傷言辭,心中凄惶,決定去助英宗皇帝。”
柳無忝道:“爺爺既然喜歡祈蘭公主,就算身上有傷,肯定也要萬里陪同。只是爺爺傷重,想保護好祈蘭公主,卻非易事。”
公孫逍遙點頭稱是,道:“我心知肚明,知道傷勢再難好轉,若一日調理不佳,就有生命之虞,若不是有心愛女子陪著,早就不想茍活于世。但每每想到傷勢,不免就想:我這半殘之軀,怎能配得上眼前女子?就是完完好好的,蘭兒可是千金之軀,堂堂的祁蘭公主,我一個落魄的皇族后裔,怎又能配得上?這樣想來,頓覺自慚形穢。可又見祈蘭公主百般呵護,悉心照料,****同行,夜夜相陪,與做妻子的一般無異,不由神情惶惶,暗地里自責。土木堡事變,英宗皇帝被掠,王振被國品侯一劍穿胸,這都是事實。但惟有一件事,江湖以訛傳訛了。我確是被王振一刺穿胸,但絕非為了大明,而是為了祈蘭公主。祈蘭公主被王振一刺穿胸,當真是為了大明,為了國品侯。若非祈蘭公主以身擋刺,國品侯又豈能在千鈞一發之際殺了王振?”
柳無忝道:“祈蘭公主當真可敬,一介女流,面對生死竟毫無畏懼,以身擋劍,何等的英雄氣魄,這恐怕是國品侯言傳身教的結果。”
公孫逍遙道:“祈蘭公主死后,我本想陪她同死,但想到曾答應祈蘭公主要到棲霞寺與國品侯面見,便去棲霞寺應諾,回來再死不遲。我在棲霞寺遇到少林天琴禪師,天琴禪師乃是佛教奇人,甚通音律,曾收藏六套古箏名曲,一曰《高山流水》,二曰《陽關三疊》,三曰《漁樵問答》,四曰《梅花三弄》,五曰《平沙落雁》,六曰《廣陵散》,或慷慨激越,或婉轉纏綿,各具佳韻。我與天琴禪師一見如故,想聯手創作琴曲,此事說與國品侯聽了,一拍即合,這便創造了《逍遙游神曲》。我當時心神俱費,創神曲時,都是渾渾噩噩的,也不記得曲譜和劍法,只是聽國品侯所言,那神曲譜中蘊含絕世武學。我對此毫無興趣,天大地大,祈蘭公主一死,我活著也沒什么意義了。”
柳無忝道:“《逍遙游神曲》孫兒有幸見過。”當下將如何見到神曲譜,如何得劍圣步驚云相贈曲譜。這時陡然想起司馬晴來,不知她人在何處,此刻可否安好,不由得擔起心來。他握著鐵木箏的手,不免沁出了汗水,怕鐵木箏發覺此刻他在想著司馬晴。鐵木箏又怎能不知他心中所想,聽他說起神曲譜,便知司馬晴在他心中位置,但她卻毫無縈懷,一顆心兒只牽掛著眼前歡喜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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