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定乾坤(四)
柳無忝只覺利風刺目,下墜速度極快,腦袋越來越暈,自知必死無疑,禁不住一聲長笑。笑聲瞬間被風埋沒,再無氣力支撐,只有閉目等死。忽想起昨日步青云送給他的天罡傘,既帶“傘”字,應能空中懸物。心中一喜,登時清醒許多,風如海潮般滾滾涌動,但聽衣衫獵獵作響,費了好大氣力,才將天罡傘從懷中掏出來。天罡傘形如筒狀,按動機簧,但聽砰的一聲,自筒內(nèi)炸出一物,倒也似一把傘狀,只是大了好幾倍。仔細一瞧,見筒處由數(shù)根天蠶絲吊住傘蓋,傘蓋亦是用天蠶絲織成。天蠶絲極細,得之不易,要想收集許多制成傘網(wǎng),不知要耗費多少氣力,念及步青云對自己的好,眼眶不禁濕潤。
柳無忝握緊天罡傘,自空中悠悠而下,倒也樂得逍遙。向腳下瞥去,見山花似海,錦繡燦爛,流水潺潺,清涼幽幽,好一處山谷所在。正自冥想,忽覺雙腳落到實處,已到谷底。谷底水聲震震,左首一排細流飄灑,似珠簾垂掛,珠光閃耀。逃離生死亦是幸事,如今又在臨近大漠之處,見到如此江南氣象,不禁歡呼跳躍。收了天罡傘,跳到細流之中,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自在泰山玉皇頂被擒,哪里洗得過澡?此刻沐浴,只覺四肢百骸舒泰無比。又將染滿灰塵的衣衫洗了,擇一向陽處晾干,躺在大石上睡了。一覺醒來,只覺腹中饑渴。見不遠處有幾棵桃樹,上面還掛著桃子,心中大喜,穿上衣衫摘來充饑。這一來,倒也是榮光煥發(fā)。沿著細流往前走去,約莫半個時辰,忽覺眼前一亮,頓時呆在那里。
但見一條由碎石鋪成的蜿蜒小道直通向一個山洞,洞口處一堵石門聳立。石門兩側栽滿了罕見樹木,軒轅柏蒼勁挺拔,高聳云霄;水杉如同一座寶塔,古樸典雅;公孫樹樹蔭蓋地,枝葉繁茂;盤山松千姿百態(tài),或立或臥,或俯或仰,盤根錯節(jié),針葉扶疏。
柳無忝穿過樹陣,走到石門前。但見石門頂端刻著“回龍谷”三字,蒼勁有力,恣意瀟灑;兩側雕刻著一副對聯(lián):“風光千年醉王侯,不是真龍不入谷。”柳無忝看到對聯(lián),只覺谷內(nèi)主人非一般人物,如此氣度、胸襟,恐非江湖大豪所能書寫得出?石門上雕刻著九條飛騰巨龍,正是神話中的“龍生九子”。柳無忝見石洞高及十丈、寬及八丈,想要推開,絕非人力所能及。拾起一塊大石,擲在門上,卻如石沉大海,不聞其聲,顯是極厚。
柳無忝尋思:“這石門如此之寬之厚之大,并非人力所為,定是里面裝有機關。”心中念及,便向最低處的龍爪摸去,也只能摸到腳趾,暗道:“這九龍均高約丈余,最低處便摸不著,其他的更不用說了,這如何尋找機關?”思索良久,不得其法。這時,一陣山風吹過,但聽松明若濤,心念一動,尋思:“鳴!只有鳴字,才能傳千里,聞其聲。”
陡然間想起關于“龍生九子”的記載,《中國吉祥圖說》謂:“九子之老大叫囚牛,喜音樂,蹲立于琴頭;老二叫睚眥,嗜殺喜斗,刻鏤于刀環(huán)、劍柄吞口;老三叫嘲風,平生好險,今殿角走獸是其遺像;四子蒲牢,受擊就大聲吼叫,充作洪鐘提梁的獸鈕,助其鳴聲遠揚;五子狻猊,形如獅,喜煙好坐,倚立于香爐足上,隨之吞煙吐霧;六子霸下,似龜有齒,喜歡負重,碑下龜是也;七子狴犴,形似虎好訟,獄門或官衙正堂兩側有其像;八子負質,身似龍,雅好斯文,盤繞在石碑頭頂;老九螭吻,口潤嗓粗而好吞,遂成殿脊兩端的吞脊獸,取其滅火消災。”
柳無忝暗想:“這九條龍中,唯有蒲牢好鳴,這機關定是藏在蒲牢身上。”言念至此,向石門上雕刻的蒲牢瞧去,此時剛好一道陽光照在龍睛之處,但見龍目瑩瑩發(fā)光,竟非石頭所刻,而是鑲嵌上去的。蒲牢龍睛離地六丈有余,九龍最高,若用石塊,就是使盡全力也難擲上,暗自佩服這間谷主武功之高。在寧夏城外,封少城已將仰天劍給他。他用仰天劍砍了兩段松枝,刻成鏢形,頭尖如梭。雖說木枝甚輕,因風而阻,比之石塊更難,但他所練“無間不疏”暗器手法乃是仲孫無忌的成名絕技,個中妙處不同凡響。只見柳無忝大拇指暗扣小拇指,中指與無名指夾住松鏢,中指猛彈,但聽嗤的一聲,竟然射中龍目。
只見石門一陣晃動,然后轟隆一聲急響,石門竟緩緩打開,一股花香撲鼻而來,從石門懸梁處落下一物,竟是一副對聯(lián):“白水如棉,不用弓彈花自開;紅霞似錦,何須梭織天生成。”字是狂草。
柳無忝見對聯(lián)渾然天成,意氣風發(fā),潑墨而成,觀之心胸大暢,拍手贊道:“好一副對聯(lián),一切都是天造地設,得者得之,不須強求,這間谷主逍遙于世,當真自在。”
驀地里,一道白影、一道黑影躥向對聯(lián),其速逾于光影。但見白影、黑影吱吱叫了兩聲,將那副對聯(lián)一卷一送,快速無匹地送到懸梁處,手法之快,舉世罕見。待白影、黑影落下,竟是兩只大猿。二猿并沒有停留,身子一蕩,向黑洞洞的洞頂躥去。柳無忝走進石洞,快速跟上,忽聽轟隆一聲,石門又自合上,竟是二猿按動機關。柳無忝抬頭尋找二猿,二猿似通人性,在他不遠處停滯不前,吱吱地向他“招手”。柳無忝拾級而上,走到二猿跟前。二猿領著他向山洞走去,初時甚黑,那白猿通體全白,在黑暗中瞧得分明,雖然步履維艱,卻也一直向前。過了片刻,但見白猿向右一拐,眼前頓時一亮,那石壁上鑲嵌著數(shù)十顆價值不菲的夜明珠,每顆宛如龍眼般大小,閃閃發(fā)亮。柳無忝見一個小小山洞,打造得已是如此華麗、奢侈,倘若到了谷主住處,那還了得?
又走了數(shù)十步,到了洞口,二猿向左一拐,竟爾消失不見。柳無忝快走兩步,眼前卻呈現(xiàn)出一片明麗景色來。洞外是一個千畝大的花園,中間是個五百余畝大的湖泊,碧水綠油油的,就像綠緞子一樣。花園四面是山,山體光滑,直插云霄,絕不能攀,是一個絕美山谷。山洞高于山谷丈余,俯瞰可見山谷全景。遙遙望去,但見山谷名花異草圍攏,林木蔥綠,假山點綴,四處有亭臺軒榭,回廊掩映其間,景觀綺麗,天然如畫。花園分組團排列,疏密有致。一個組團栽植石榴,新葉紅嫩,婀娜多姿;一個組團栽植桃樹,山中桃花剛自乍現(xiàn),比山外遲了數(shù)月;一個組團栽植梅花,各色樣式,香氣襲人;一個組團栽植竹子,金筍挺拔,修篁如黛;一個組團栽植茶花,色彩繽紛,繁復華麗;一個組團栽植瓊花,潔白如玉,清香撲鼻;一個組團栽植茉莉,重重疊疊,幽雅迷醉;一個組團栽植蘭花,如錦如云,極為美麗。
在那蘭花組團內(nèi),一株盛開的佛蘭,宛如一尊笑容可掬的彌勒佛像,盤膝端坐于黃色蓮臺上,神態(tài)惟妙惟肖。在佛蘭旁,坐著一位妙齡少女,正背對著洞口,但見她長發(fā)披肩,體態(tài)婀娜,正自輕輕撫琴。
柳無忝在這絕谷之中發(fā)現(xiàn)有此佳人,哪里還有心情欣賞絕妙佳景?見一繩索懸空垂下,顯是攀登所用。他沿繩而下,走到花園旁邊。蘭花組團就在第一縱行,走了數(shù)步,便瞧見那少女背影。此時已近黃昏,金色夕陽籠罩在少女周圍,宛如渡了一層金粉。那少女白衣輕盈,金絲帶懸在腰間,雙肩微微顫抖,正自有節(jié)律的彈琴。又走近數(shù)步,便聽見那少女輕輕低唱著,和著那幽怨的琴聲,在雅致郁香的蘭花叢中分花拂柳般,纏綿迤邐。但聽那少女唱道: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顧返。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那少女所唱的正是《古十九首》,是東漢末年所作。詩以女子自敘口吻,追敘難分難舍的別離,再寫別離后的相思,情意綿綿,委婉曲折。由那少女幽怨唱出,更見情真意切,哀怨纏綿。
柳無忝聞聲如遭雷擊,腦袋轟然眩暈,頓時口干舌燥,目瞪口呆,一時間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地?耳中忽如炸雷般響起一個聲音:“她……她是木箏妹子?”激動之下,觸到了花木,那少女耳目聰靈,登時回過頭來,正是鐵木箏。
柳無忝沒想到突遭災難,落入谷底,卻別有洞天,竟能遇見鐵木箏,自是歡喜不已。見鐵木箏雙頰紅暈,嬌羞無限,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又見她臉色變寒,知是惱怒自己。當下疾走數(shù)步,去擁鐵木箏。突聽琴弦猛響,便見三道銀絲向他雙肩刺來,知是鐵木箏的絕技“琴韻奪命弦”,不敢閃躲,徑自向前走去。眼見刺到,鐵木箏雙手猛然在琴弦上一彈,叮的一聲,一道銀絲當頭將那三道銀絲截住,落在地上。柳無忝一時怔在那里,卻想不出鐵木箏為何如此對他?但聽鐵木箏冷哼一聲,身子微動,已輕飄飄地閃進竹林中,瞬間不見蹤影。
柳無忝見鐵木箏忽然走了,大急之下,喊了兩聲,卻聞空谷幽幽,不見鐵木箏回應。他走到琴前,見琴弦斷了四根,從地上拾起斷落的琴弦,一一接上。他不懂樂理,自不知輕重,接上后試彈兩下,卻再也聽不到那幽怨的琴聲了。
正自神傷,背后傳來輕輕的嘆息聲,柳無忝回過頭來,見鐵木箏正癡癡地看他,臉色雖寒,但目光中已有淺淺笑意。柳無忝見她雙目紅腫,知是思念自己慟哭所致,不由得心弛神搖。站起身來,輕輕拉住她那皓腕凝脂、潔白勝雪的小手,見她指尖處有一個圓圓的漩渦,可愛之極,忍不住撫摸。他從未這么看鐵木箏的手,一看之下,再也舍不得松開了。
二人四目相對,未見之前,當真有千言萬語要向對方傾訴,哪知見面之后,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覺就這樣看著對方,便已心滿意足。短短數(shù)月分離,思念萬千,相思千萬,只恨當初為何離去?
鐵木箏幽幽輕嘆,眉目含羞。柳無忝將她的小手握在手中,道:“木箏妹子……”鐵木箏猛然將手縮回,鐵青著臉扭過身去。柳無忝不明就里,一時也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鐵木箏輕聲道:“你……你還喊我木箏妹子?”柳無忝如墜云霧,道:“不稱你木箏妹子,那稱呼什么?”鐵木箏臉頰微紅,喃喃說道:“自在山東與你……我……我就已是你的妻子,你為何還喊我木箏妹子,難道你不愿我做你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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