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定乾坤(五)
柳無忝知鐵木箏出身大漠,不似中原女兒,對此事羞羞答答,扭扭捏捏,她心中如何做想,就坦言說出來。要出身皇族、魔教之主鐵木箏做他妻子,豈有不愿之理?忙道:“愿意,愿意,自是愿意。我只是害怕你生氣,才不敢說。”鐵木箏呆呆出神,微一凝神,說道:“你真不了解女子的心?”柳無忝知她意思,輕輕攬過她的肩頭,擁入懷中,道:“今后我就稱你箏兒了。”鐵木箏此刻哪里還有一絲教主模樣,嚶嚀一聲,一頭扎進柳無忝懷里,久久不愿抬頭。
一顆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劃過天空。月光凄迷,如薄霧般籠罩一身。忽聽吱吱兩聲,那黑白二猿從蘭花叢中探出頭來。鐵木箏臉色嬌羞,忙離開柳無忝寬闊、厚實的胸膛。那白猿甚通人性,竟朝著鐵木箏刮臉伸舌,已作羞狀。鐵木箏氣苦,伸手向白猿抓去。那白猿吱吱連叫幾聲,卻一蕩一晃,躥向遠方,它的爪中竟握著那條懸空垂下的長繩。
那黑猿朝白猿逃逸方向吱吱叫了兩聲,雙臂回攏,示意鐵木箏不會為難它,將它召回。那白猿一蕩一晃,躥回花叢,兩只眼睛噗噗愣愣的轉個不停。柳無忝見黑白二猿甚是可愛,禁不住放聲大笑。那黑白二猿也跟著手舞足蹈。
忽見花葉微動,月光之下,山茶花旁,不知何時坐著一位白衣老者。那老者面目清瘦,目如朗星,鼻若懸膽,雙眉斜飛入鬢,鶴發童顏,雖逾耄耋之年,但仍精神矍鑠,年輕之時定有潘安之容、宋玉之貌。
黑白二猿一見老者,吱吱叫了兩聲,向老者躍去。那老者從身側拿出兩只鐵桶,遞與二猿。二猿接過鐵桶,奔騰跳躍著向山洞跑去。
那老者輕笑道:“吃水最有講究,要用上好的泉水。洞外泉水清澈甘甜,非龍泉湖之水可比。這二猿力氣大,最適合提水了。”龍泉湖正是花園中的湖泊。那老者又道:“你是柳如煙之子?”
柳無忝見老者雖是隨口問話,但神情言辭之間,不覺露出帝王將相的威嚴來,恭敬答道:“先父名諱正是柳如煙。”
那老者道:“昔年神教二使,都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人物,那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
柳無忝心念一動,道:“難道前輩就是昔年一劍定乾坤、助大明除去奸佞之臣的公孫教主?”
那老者笑道:“沒想到還有人記得老夫?”柳無忝道:“六十年前,前輩不惜以身擋劍,此等大仁大義之事,江湖上提起都得豎起大拇指。”公孫逍遙道:“江湖傳言,不免添油加醋,豈可當真了?”頓了頓,又道:“老夫聽箏兒說過你的事情,手太陽小腸經絡被毀,也沒什么大不了的。習不得內功之說,更是無稽之談。明日,老夫便為你醫治。”
鐵木箏道:“爺爺萬萬不可用神教神功……”公孫逍遙笑道:“傻孩子,你想要恢復無忝的功力,天下除了神教神功外,絕無他法。何況,爺爺年事已高,沒有幾天活頭了。無忝是如煙之子,也算是神教中人。爺爺用神教神功醫治他,也算是繼承了爺爺的衣缽。”
柳無忝見公孫逍遙能恢復自己功力,心中大喜,但見鐵木箏擔心憂愁,定是困難重重,不愿她傷心難過,道:“前輩是箏兒的爺爺,晚輩和箏兒情投意合,便隨著箏兒的輩分,認前輩做爺爺了。爺爺,晚輩雖無內力,倒也樂得逍遙自在,何況有箏兒相伴,那比練成什么絕世神功都要好得多?”
公孫逍遙呆呆出神,喃喃道:“練就天下第一神功又能如何?哪有和自己心愛之人在一起快活?”微一凝神,又道:“別說孩子話了,能夠身懷絕世神功,又能與心愛之人相伴,豈非更快活?”頓了頓,問道:“你是怎么到了回龍谷?通往這里的唯一道路,就是神教總壇禁地,你斷然不可能進入神教禁地的。”柳無忝當下將與鐵木箏分離后諸事說了出來,說到墜入山谷,幾乎梗咽,道:“這番死里逃生,不想竟能找到箏兒,遇到爺爺?”
公孫逍遙抬頭看了看月色,道:“今日天色已晚,先行歇息,待明日咱們一步一步去療傷,恢復你的功力。”說著中指一彈,一道勁氣嗤的一聲,射向山洞口前懸掛的銅鐘,只聽銅聲悠悠,極是清脆,一響過后,再無余聲。
柳無忝見銅鐘離此甚遠,不禁佩服他的內功修為,暗道:“天下還有何人有此功力?”
鐘聲一落,便見黑白二猿從洞口躍出,肩上扛著一頂軟椅,奔到公孫逍遙身前,輕輕放下,似怕驚擾了主人。
公孫逍遙見柳無忝目露疑色,道:“爺爺六十年前被練成《不二法門寶典》上高深武學的王振刺了一刺,那一刺之威,神鬼難擋。爺爺雖然未死,但這雙腿卻是廢了。”
柳無忝驚道:“《不二法門寶典》?王振和劉瑾練的是同一種武功?”
公孫逍遙道:“這六十年來,爺爺從未踏入江湖半步,就連神教長老,也不知爺爺還活著。箏兒入谷,也是巧合。她進入神教禁地,發現了入谷通道。也幸虧她到了谷底,爺爺才能享受天倫之樂。這段時日,也聽箏兒斷斷續續說了些江湖軼事。那劉瑾所修神功正是《不二法門寶典》,他若練得十成,恐怕武林中再也無人是其對手。”
柳無忝道:“《不二法門寶典》上的武功當真是如此可怕?”
公孫逍遙道:“六十年來,我雙腿殘疾,從未出谷。然而,六十年前的事情,我則是歷歷在目。”公孫逍遙講述舊事時,連稱呼也改成了“我”,可見他對舊事仍有余悸,只聽他說道:“箏兒雖是神教教主,但未繼承神教神功絕學,只因我未將神教神功傳給箏兒的爹爹。我到回龍谷隱世之時,箏兒爹爹剛剛出生,又怎能傳給了他?”說著,幽幽嘆了口氣,“我在位之時,神教無論是在中原,還是在大漠,都是響當當的名聲,鐵木峰一分為二,是大明與韃靼國的天然分界點,是以誰也管不了咱們,當真是逍遙自在。我雖是蒙人皇族,但卻是沒落皇族,此事不提也罷。”
柳無忝道:“孫兒聽長孫爺爺、步云天前輩都提起過土木堡事變,說爺爺助大明除去奸佞,之后不見蹤影,六十年前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
公孫逍遙道:“六十年前的舊事,和當今武林諸事,都有莫大關系。”
柳無忝驚愕地看了看鐵木箏,見鐵木箏點頭,心中大驚,尋思:“真是奇也怪哉!當今江湖有師父領導的太陽組織和劉瑾領導的錦衣衛、西廠、東廠對峙,六大門派、十大劍派、金刀盟等群雄與逍遙神教拼斗,已是熱鬧無比了,沒想到還摻雜著六十年前的舊事。”
公孫逍遙道:“箏兒是首次入谷,之前也以為我已死了,不想在我有生之年還能祖孫重逢。箏兒將武林諸事一一跟我說了,劉瑾所用劍法,就是六十年前土木堡事變元兇王振所用的劍法,太陽組織更不用提,那是一二百載的武林傳奇,但有一人,恐怕你們想都想不到了?”
柳無忝道:“爺爺說的可是在潼關出現的美婦和灰衣人?”他知鐵木箏沒有去玉皇頂,自是沒有見到灰袍怪客。
公孫逍遙笑道:“箏兒夸你聰慧,果真一點不假。正是那中年美婦,你可知她是誰?”柳無忝搖頭稱不知。公孫逍遙道:“你總該聽說過白蓮教吧?”
柳無忝搖頭道:“江湖上還有白蓮教么?孫兒還真沒聽說過。”
公孫逍遙道:“年數太久了,不知也是常事。此事要追溯到本朝開國時期,當年明太祖朱元璋還只是一個將領,主帥韓山童就是白蓮教教主。韓山童起義抗元,發動了紅巾起義,一時之間,名揚全國。可韓山童正值壯年,突然在軍營暴斃,怪異死去,雖然對外聲稱染疾而亡,但白蓮教上下都猜測是被朱元璋殺害。后來,朱元璋做了白蓮教教主,改稱明王。白蓮的意思也是明亮之意,他也不敢明目張膽的棄白蓮教而不顧。朱元璋雖心狠手辣,但不可否認有開國之偉、領導之秀。明朝建立后,白蓮教教徒也死得差不多了。但韓山童的后人卻沒有死去,你所見到的中年美婦,就是韓山童的后人。”
柳無忝驚愕道:“她是白蓮教教主,真是萬萬的想不到?”
公孫逍遙道:“六十年前,我剛剛三十,正值壯年,那年三月,我到江南辦一件大事。正是這件事,我才遇到祈蘭公主,遇到這一生的摯愛。爺爺是在西湖旁的酒樓與祈蘭公主遇見的,剛見祈蘭公主時,她還不知自己是公主。那時,她只是一個純潔少女,嬌靨甜美,光彩照人。我擇一靠窗之處坐下,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她。過不多時,三個人上了樓來,你當是誰?就是武林第一人、太陽組織首領、官封‘國品’的劉夢龍劉大俠,那時他老人家年過八十,卻依然健壯。后面跟著他的兩位夫人,一位就是四川唐門的唐如云,一位則是當朝皇族溫大公主。國品侯一登上樓,便認出我來。那時我名不見經傳,雖做了神教教主,但名聲還未通曉全國,被國品侯認出,當真是大喜過狂。國品侯向我微微一笑,道:“你就是公孫教主么?’我答道:‘正是晚輩,不想能在這里見到前輩!’國品侯笑道:“公孫逍遙,師承‘無忌三客’,年輕有為。”我見國品侯竟知道師父們,問道:‘前輩知道家師么?’國品侯道:‘一個月前在大觀樓上和他們有一面之緣,沒想到他們年紀輕輕,竟已有如此功力,真是難得。更想不到他們的徒弟……呵呵,你的師父們剛三十出頭吧?你們師徒四人可真是奇人,少不了有你們作為的地方。’我垂首道:‘承蒙夸獎。’”
柳無忝道:“孫兒也曾蒙受無忌三客福音,與公孫爺爺、長孫爺爺、仲孫爺爺相伴三月,得到三位爺爺傳授武功。那時三位爺爺不愿孫兒拜師,原來他們是爺爺的師父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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