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世功名隨流水(六)
灰袍怪客嘿嘿笑道:“朱逸事是個什么東西?”聲音有些怪誕,竟似不是從口中說出,而是來自天籟,自空中向下醍醐灌頂似的下來。群雄見灰袍怪客竟不將朱逸事放在眼里,甚是佩服,卻又猜不出這灰袍怪客是哪派的前輩名宿?
皇甫觀劍道:“你的武功猶在朱逸事之上,難道是傳聞中一直戴著面具的魔教天王獨孤一鶴?”
柳無忝見到灰袍怪客的身法,暗自尋思:“這人便是在潼關桃林中出現的灰衣人。他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這人武功修為不在師父、劉瑾和東郭前輩之下,江湖上有此武功者甚是寥寥,此人究竟是誰?酒劍仙儒、武林四癡,我也聽木箏妹子談過,這人與狂儒老前輩有幾分相似,難道是狂儒老前輩?”
灰袍怪客嘿嘿笑道:“獨孤一鶴又是什么東西了?恐怕你心中還會想酒劍仙儒、武林四癡這些不入流的家伙,他們還不配給我提鞋。”群雄見灰袍怪客竟不將武林頂尖高手放在眼里,許多人都驚呼出聲。
彭亮瑜見到灰袍怪客,臉上頓時放出光來,暗道:“主人竟然來了,我要趁機把仇報了!”向覺恩大師一揖,道:“大師,皇甫觀劍顧左右而言其他,定是心中有鬼。據晚輩所知,朱逸事早在二十年前便已絕跡江湖,是生是死,連魔教長老都不得而知。這是魔教秘事,乃是魔教扇王公孫丑親口告訴晚輩的。雖說公孫丑臭名昭著,但絕對沒有道理欺騙晚輩的。如今,皇甫觀劍抬出個不知死活的人來糊弄天下英雄,以致錯過話頭。大師,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覺恩大師沉思片刻,高宣了一聲佛號,道:“萬事講一‘理’字,當初若非老衲輕信于你,柳無忝也未必蒙生災難,老衲不可再犯同樣錯誤,可……”他雖知皇甫觀劍是飛龍劍事件主使者,但無證據指證,也是無策。
彭亮瑜道:“大師不能裁決,乃是考慮江湖道義,可家父之仇不能不報!”頓了頓,紫玉扇向俞氏兄弟一指,道:“適才若非二賊以刀聲引開群雄注意,家父也未必遭此厄運,在下斗不過皇甫老賊,就來斗斗你們二賊。”
俞氏兄弟本想爭辯,但被彭亮瑜“二賊”的稱呼,殺心頓起。俞仲道:“你是小輩,可知我們兄弟對敵之法。”彭亮瑜冷笑道:“你們二賊就聯手上吧。”俞連怒道:“就是你爹爹活著,他也不敢這么對我們兄弟說話。”彭亮瑜道:“你們還有臉面提我爹爹。”俞仲道:“不要和他啰嗦了。”一招“長煙飛鴻”削向彭亮瑜左臂,一招剛出,頓覺不對,彭亮瑜左臂空空,哪里有什么左臂了?忙將單刀刀鋒向下,刀背略斜,削其左腿。俞連一招“夜雨哭泣”,斬向敵人右膀,刀鋒卻是向上。二人一正一反,登時將彭亮瑜夾在其中。
彭亮瑜似早窺俞氏兄弟刀法奧妙,竟不閃躲避,見二刀襲來,長身拔起,紫玉扇一旋,左腿踢向俞仲前胸,右手扇子撩向俞連****,招式狠辣,古怪之極,登時將俞氏兄弟迫得連連后退。
群雄見彭亮瑜雖沒有左臂,但一招也將俞氏兄弟擊退,不禁又是一奇。有人尋思:“今日到玉皇頂的斷臂之人,都是厲害角色,當要防著,不能輕視了他們。”群雄見彭亮瑜扇法古怪淫邪,極是厲害,也有少數人知是魔教扇王公孫丑的獨門武功“風流扇法”。此刻,彭亮瑜已承認和公孫丑的關系,自不必再將招式隱瞞,胸中怒火積聚,悲憤而出,威力自是驚人。
俞氏兄弟挺起單刀,刀鋒一偏,一攻上盤,一攻下盤,一連消帶打,一左砍右劈,霎時漫天刀影,將彭亮瑜圍住。彭亮瑜欺身而上,張開的扇子忽然合攏,如一柄鐵尺,斬向俞仲右胸,右腿踢向俞連右手。俞仲但見玉扇擊到,卻感覺有一驚艷女子解下絲帶拋向自己,不由松了單刀。但聽嘭的一聲,俞仲胸口挨了一扇,悶哼一聲,倒退三步。
俞連右手左斜,刀鋒一偏,疾削彭亮瑜右腿。彭亮瑜縮回右腿,玉扇直奔俞連雙目。俞連撤刀回防,卻覺眼前一片碧綠,臉上陡有麻癢之感,忍不住棄刀抓癢,猛然一驚,喊道:“孔雀綠!”已知自己中了劇毒。
俞連所中之毒正是孔雀綠,一旦中毒,全身便奇癢無比,宛如萬蟻鉆心,且越抓越癢,至死方休。俞連怪叫聲不斷,一張臉被抓得不成人形,但他卻感到渾身舒泰,越是如此,越是想抓。俞仲見兄弟難逃一死,鋼牙一咬,一刀插入俞連胸口。俞連猛一吃痛,靈臺頓時清醒。他知自己中了孔雀綠,萬難活命,如非兄長助他脫離苦海,必定還要吃許多苦痛,想起自己所作所為,不禁感慨萬千,潸然淚下,道:“大哥……咱們跟……跟劉瑾做……做事……真的……不值……不值得……皇……”
俞連剛說一個“皇”字,皇甫觀劍的隱士劍已脫手刺出。哪知寶劍剛一出手,忽有股強大的氣流阻住劍勢,當的一聲,墜落地上。他這招“空山不空”堪稱天下第一劍,就是覺恩大師戒心防備,也恐怕難阻其勢。心中一驚,微一回頭,便見灰袍怪客的袖袍正自收縮,顯是他發出了無堅不摧的罡氣將隱士劍擊落的。
只聽俞連繼續說道:“……皇甫……觀劍……跟著……劉……劉瑾……還能撈個……武林……盟主……咱們……則……”鮮血奪口而出,就此氣絕身亡。群雄聽聞俞連指證皇甫觀劍真的投靠劉瑾,飛龍劍事件定是他所為,不禁惶惶。
覺恩大師神色一凜,道:“阿彌陀佛,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死,其鳴也哀。皇甫施主還有何話要說?唉,皇甫施主在三十年前就已尊為天南第一劍,為何還醉心于那虛無的功名?江湖百十年來,都沒設武林盟主席位,還不就是怕群雄……唉!老衲也不多說了,雖說皇甫施主劍術無敵于世,可老衲身為武林一份子,也不能讓飛龍劍事件的主兇逃得法網!皇甫施主準備好了,老衲要領教施主的高招了。”
皇甫觀劍見事情敗露,又恢復天南第一劍的本色,神情傲然道:“大師,老夫是投靠了劉瑾,但絕不……”他“絕不”剛一出口,便覺胸口一陣窒悶,余下的話再也說不出口。心中驚詫萬分,依他的武功修為,江湖上能與他敵對的找不出十人,而瞬間將他的真氣壓得無處發泄者,斷無有人能做到。但那灰袍怪客只是略一抬袖,便見一股強大的真氣如山洪爆發般氣勢絕倫,鋪天蓋地而來,登時難以呼吸。
忽聽一聲長嘯,一人說道:“皇甫老賊非是覺恩大師的對手,那是決計不會錯的。大師乃是少林神僧,怎能殺了皇甫老賊使寶塔受污?還是交給我萬人敵宰了他吧!”說話之人,正是假裝萬人敵的柳無忝。他見皇甫觀劍陰謀被揭,還他清白,心中大暢。他本以為飛龍劍事件難以撥開云霧見天日,卻不料彭亮瑜為祖父報仇,不惜自曝身份,當著天下英雄的面揭開皇甫觀劍的真面目,一時對他的作為有幾絲佩服之感。他生性不羈,又被霍仇借體傳功,不報其仇,大違其心,遂挺身而出。
群雄見要和皇甫觀劍比劍之人又是那“萬刀之宗、萬劍之尊、萬掌之王,打遍三山五岳無敵手,輕功天下無雙、驚天動地神行太保”萬人敵萬大俠,不禁大樂。
柳無忝將****劍拔出,揉身而上。群雄但見寒光湛湛,端的是一柄好劍。這****劍出自西周、用棠溪水淬煉、劍圣磨劍半百,比龍泉劍、隱士劍還要增勢幾分。步青云遠遠看到****劍,便知“萬人敵”就是拜弟柳無忝,見他還活著,極是興奮。柳無忝知皇甫觀劍劍法驚人,上去就將無忌劍法的精髓使出。那灰袍怪客見柳無忝使出無忌劍法,便知可敵皇甫觀劍,袖袍一收,閃在一邊。
皇甫觀劍但覺力道一泄,身子陡然前傾,眉心差一點撞上劍尖,也虧得他劍法獨到,竟在彈指間,袖袍一卷,將地上隱士劍卷起。那隱士劍竟似長了眼睛一般,從背后刺向柳無忝右肩肩井穴。柳無忝自習得無忌劍法,耳聰目明,當下右肩一沉,施展靈犀微步,倏地躥到皇甫觀劍左側,但右手長劍所刺方向卻是不變。
封少城見“萬人敵”閃身躲劍的身法如此熟悉,心中一驚,喃喃道:“難道真是的他?他的內力已經恢復了?”言念心至,喜不自勝,向朱紫翊瞧去,卻見妻子也正自向他望來,目含疑慮。二人相視,緩緩點頭,所想的是同一個心思。
皇甫觀劍見“萬人敵”劍法怪異莫測,尋思:“這路劍法怎的如此熟悉?竟與劉瑾的劍法有幾分相像。難道他是劉瑾派來殺我之人?兔死狗烹,千載而下,莫不如是。”他一日之內,連遇兩大高手,身份也被暴露,早已心怯。忙一錯身,向后退去,哪知他退得無論快慢,長劍均離自己前胸尺許,宛如鬼神附體一般,退了數步,心中驚駭,隱士劍硬砸過去。
柳無忝此刻功力與他相差無幾,自是不怕,挺劍格擋,叮的一聲,二人長劍蕩開。皇甫觀劍一劍削去,剛到半途,陡見敵人長劍已然遙指眉心,隱士劍再進半尺,那劍尖非刺入眉心不可,忙阻止劍勢,雙腿彈起又向下翻去,頭猛然一沉。哪知敵人長劍跟著下沉。他又翻將過來,長劍也跟著向上。他一連翻了幾個跟頭,長劍如影隨形、如蛆附骨。群雄見“萬人敵”輕輕一劍,竟逼得天南第一劍連翻跟頭,大是敬佩。此時,他那張凹凸不平的臉看起來竟是說不出的舒服。
皇甫觀劍突然大喝一聲,將眉心直撞向劍尖。柳無忝見他出此怪招,倒是一驚,手中長劍便不敢遞出,猛然收回。驀地里,皇甫觀劍雙腿向上一鉤,憑空一個“倒掛金鉤”,翻到半空,隱士劍疾刺而出。他身在半空,自是不怕敵人長劍刺向眉心。
柳無忝見隱士劍刺到,抬劍便刺,忽覺四肢百骸齊地舒張,全身內力似要傾巢而出,心中不禁一驚,長劍不由垂下。他施展靈犀微步,遙遙躲開,剛一站定,內力狂泄,霎時再無分毫。
皇甫觀劍挺劍追上,他出劍疾速,想以快制快,不給“萬人敵”出劍機會。哪知隱士劍所到之處,毫無阻攔,一下子就挑飛敵人長劍,心念一動,道:“你是柳無忝?”
群雄聽聞“柳無忝”三字,更是吃驚。封少城和朱紫翊二人向廣場奔去,封少城手中長劍直刺皇甫觀劍。
孫二先生和步青云從椅子上豁然站起,二人離柳無忝甚遠,相救不及,一時呆在那里。
這時,從西南方掠出一個灰衣人,快若閃電地挾起柳無忝,回到西南方木棚之中。群雄見其身法便知正是剛才救柳無忝之人,臉上的青銅面具卻是青面獠牙,恐怖至極。
孫二先生見柳無忝無恙,知他與天下英雄有隙,為了安化王府計,不便相認,長吁一口氣,坐回椅中。步青云從場中撿回****劍,知柳無忝并未轉危為安,不忙交給他,便暗中想法助他。
皇甫觀劍見封少城長劍刺到,隱士劍在龍泉劍上一搭,身子忽如大鵬般向后飛掠。他即知陰謀敗露,又見灰袍怪客武功高絕,哪里還敢多停留片刻?
皇甫觀劍剛躥到半空,忽見那灰袍怪客微微一動,已攔住他的去勢。皇甫觀劍心頭一沉,隱士劍倏地刺向灰袍怪客。那灰袍怪客冷哼一聲,伸手將隱士劍奪去。他的手法怪異至極,群雄都覺似是熟悉,恍若出自本門,但細想起來,招式雖自形似,但斷然達不到灰袍怪客的境界。陡見灰袍怪客右手微動,劍光一閃,血光如柱般灑下,皇甫觀劍的身軀自空中跌落,眉心赫然中了一劍。
那灰袍怪客長嘯一聲,傳至山谷,嘯聲震震,久久方才散去。
群雄見天南第一劍竟莫名其妙的死于灰袍怪客之手,一代宗師就此歿落,心中忽然升起一種莫可名狀的失落;又見飛龍劍事件元兇伏誅,心中也是一寬。但要說喜悅多一些,還是失落多一些,就連他們自己也是無法度量。
那灰袍怪客提著隱士劍,如一陣風般飄向玉皇頂,又長嘯數聲,竟縱身躍下。玉皇頂是泰山最高峰,不下萬丈,跳下去不免粉身碎骨?群雄則無一人為他擔心,均想此人武功高絕,殺死天南第一劍易如反掌,這玉皇頂小如蟻蛭,又豈能難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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