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世功名隨流水(三)
但見一輪黃燦燦的太陽半夾在層巒疊嶂的山腰中,在山尖上露出半個來,琵琶半遮。山上云霧繚繞,遠遠望去,輪廓朦朧。皇甫觀劍見彭亮瑜臉色森寒,隱隱覺得有不詳之兆,知他是為報查彥斌之仇才阻止他做盟主。那日在南宮府,皇甫觀劍本想斬草除根,但礙于劉瑾面子,不好出手,自離開南宮府,彭云亭、彭亮瑜便失了蹤跡,再也尋不見。如今,彭亮瑜現身此地,定是掌握了證據,不禁眉頭微微皺起,萬千種想法在腦海中飛速閃過,將所做之事一一排查,見事無遺漏,猜不出彭亮瑜所持為何?他三十年未出江湖,若認識彭亮瑜,本就難自圓其說,索性來個不識其人,冷笑道:“這位少俠是誰?是我十大劍派中的弟子么?剛才見你飛奔之勢,端是不錯,不知是哪派的高徒?”
彭亮瑜見皇甫觀劍竟裝著不識自己,暗罵他是個老狐貍,冷冷一笑,身子向后滑出五尺,離皇甫觀劍約有丈余站定,哼了一聲,道:“老爺子不認得在下么?”
皇甫觀劍仍面帶微笑,道:“老夫應該認識你么?老夫自三十年前與魔教代教主屠千仇一戰,絕戶不出,你看起來不過二十歲年紀,老夫又怎識得你?”
柳無忝見二人反目成仇,心中樂然,見皇甫觀劍竟矢口否認識得彭亮瑜,暗道:“皇甫觀劍真是個老狐貍,他矢口否認,彭亮瑜也奈何他不得?”
彭亮瑜見皇甫觀劍老奸巨猾,又是冷笑道:“老爺子當真不認得在下么?”皇甫觀劍點了點頭。彭亮瑜笑道:“老爺子果然很好,很好。”從袖中取出紫金扇,以防皇甫觀劍痛下殺手,轉身向覺恩大師行了一禮,道:“大師,還認得晚輩么?”
覺恩大師點了點頭,道:“阿彌陀佛,老衲怎能不認得施主?在化成寺中,若非施主查出端倪,老衲險些被柳無忝蒙蔽。那日施主去得匆忙,老衲還未來得及稱謝。”
彭亮瑜道:“大師不必謝我,因那飛龍劍事件與柳無忝半點關系也沒有,殺死寧萍宗的,也并非是柳無忝。”
此言一出,群雄轟動,議論紛紛。“不是柳無忝,是誰?”“難道咱們錯怪了柳無忝,可他為何承認呢?”群雄一時之間亂成一團,柳無忝也是吃驚,不知彭亮瑜為何要幫他。
覺恩大師輕輕啊了一聲,道:“與柳無忝無關,那是誰做的?”
彭亮瑜冷冷斜視皇甫觀劍一眼,道:“大師若能保證晚輩今日能活著離開泰山玉皇頂,晚輩就如實相告。”
覺恩大師略一沉吟,瞥了一眼皇甫觀劍,道:“湘妃仙子居東,溫大俠居南,步少俠居西,老衲居北,留神觀察,若有異動,格殺勿論,一切后果均有少林承擔。”覺恩大師雖是佛門高僧,素以慈悲為懷,但飛龍劍事件是近十年來最震驚江湖之事,不亞于二十年前慕容府滅門慘案,而且已有數十位大有名頭的武林名宿死于飛龍劍之下,便收起慈悲心。步青云是柳無忝拜兄,此事和柳無忝有莫大關系,聞言便一按椅子,飄身掠到場中,走向西方,擇有利地形站定。他一身暗器出神入化,覺恩大師已然知道,這才派他居守西方。殘君珩知柳無忝和蕭雁寒交好,溫良玉知柳無忝乃是盟主司馬青風的愛婿,關系匪淺,聽得吩咐,各自掠出,躍到場中,雙目如電,凝神觀注。
站臺之上的裴滄海也從二胡中取出窄如細劍的長刀,放在腿上,知此事定和皇甫觀劍有關,目光鎖定皇甫觀劍,一旦他有動作,便出手應對。
彭亮瑜自得知殺死祖父查彥斌之人是皇甫觀劍,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哪里還管得著劉瑾?卻不知,他今日之舉,反而讓他得到機緣,成為六大門派唐門的掌門人,甚至將來統領群雄,這是后話,暫且不提。他看了群雄一眼,長嘯一聲,將多日積愁一瀉而出。嘯聲一落,伸出右手食指,指著皇甫觀劍,道:“殺害寧萍宗之人,就是他,天下第一劍皇甫觀劍!”群雄聞言,齊皆駭然。
皇甫觀劍臉色一沉,道:“老夫與你無冤無仇,從不相識,為何要栽贓老夫?”
彭亮瑜嘿嘿一笑,道:“從不相識?哼哼,在姑蘇慕容府,在下和老爺子一起毀了柳無忝的手太陽小腸經絡,廢了他的武功,使他終身習不得內功,又栽贓他是魔教逍遙左使,這件事天下英雄恐怕皆有耳聞?嘿嘿,空穴豈能來風?柳無忝氣憤不過,說你罪狀,天下英雄反而護你名聲?那柳無忝吃了啞巴虧,有苦說不出,嘿嘿,什么魔教逍遙左使、飛龍劍事件主使者,和他有什么關系了!”
群雄聽聞柳無忝并非魔教逍遙左使,也非飛龍劍事件主使者,均自搖頭,不想事情竟如此曲折,錯怪了好人。柳無忝見彭亮瑜竟為自己洗清冤名,心中也是感激,惱怒之心消減幾分。
皇甫觀劍見彭亮瑜說出秘密,怕他再說出投靠劉瑾之事,殺心頓起。他若想殺了彭亮瑜,單憑覺恩大師、湘妃仙子、步青云、溫良玉四人,也不一定能阻攔得了。他殺心一起,左腳踏前一步。忽聽步青云輕笑一聲,從懷中取出一個黑漆漆的針筒來,他一眼瞥見,身子頓住。原來,步青云手中握著的正是天羅地網針。這之中只有柳無忝一人知道,步青云的天羅地網針并非唐七先生所造。皇甫觀劍自知天羅地網針的厲害,不敢再動。
又聽彭亮瑜說道:“飛龍劍事件主使者乃是大太監劉瑾和皇甫觀劍。在下雖不知劉瑾為何要策劃飛龍劍事件,但卻跟著皇甫觀劍一道殺了青城劍派的人。在下因當日被魔教教主鐵木箏砍斷了左臂,這才遷怒于柳無忝。柳無忝在江湖所言,句句如實。這皇甫觀劍已投靠了劉瑾。”彭亮瑜一心報仇,知若皇甫觀劍成了神劍盟盟主,日后再做武林盟主,這殺祖之仇更加難報,此刻再也顧不得許多,忍得讓天下英雄唾棄,也要揭露皇甫觀劍的嘴臉。
皇甫觀劍冷笑道:“你說老夫投靠了劉瑾,可有證據?如此污蔑老夫,是可忍孰不可忍!”
彭亮瑜道:“不但你投靠了劉瑾,就連少林派的吃虧大師、武當派的時宜道長、華山劍派的靈鷲子道長,也投靠了劉瑾,和從西域吐魯番國而來的寫亦虎仙,組成了五絕圣手,鼎助劉瑾。”
此言一出,群雄轟的一聲炸了開來。吃虧大師是佛門高僧,就連覺恩大師也要稱上一聲“師兄圣僧”,時宜道長乃是武當掌教不合道長的師兄,此二人都投靠了劉瑾,如何不令群雄吃驚?
覺恩大師止了群雄喧嘩,道:“阿彌陀佛,施主所言是否屬實?這等言語,可要有憑有據,否則侮我少林聲名,老衲絕不容情。”
彭亮瑜向云二先生后面群雄喊道:“孫二先生,出來吧!你答應我要澄清此事的,我這才幫你洗清柳無忝的冤名。”
只見一人從人群中躍出,身法飄然,手持玉扇,拖屐而來,正是安化王府總管孫景文孫二先生。
柳無忝這才明白彭亮瑜為何如此好心,看見孫二先生容貌沒有變化,只是頭發白了許多,幾根銀絲在夕陽下更加耀眼,想起兒時對他的種種好來,心中一蕩,不禁流下淚來。
封少城見孫二先生到了,和朱紫翊搶上前去,道:“孫叔叔。”孫二先生看了封少城一眼,冷冷一笑,不再理他。身子一側,向朱紫翊行了一禮,道:“郡主,你……”本想說“你近來可好”,但想到前塵舊事,便住了口。
封少城知他怨恨自己背叛王府、投靠劉瑾,想起師父計劃,強自忍住思念,扯住朱紫翊的手,退了回去。
孫二先生向覺恩大師行了一禮,道:“安化王府總管孫二,代王爺向大師問好了。”孫二先生任安化王府總管二十年,早已名聞天下,雖然武功并非一流,但聰明才智甚得安化王賞識,群雄自不敢小覷了他。
覺恩大師還了一禮,道:“是孫總管,老衲有禮了。昔日赫赫武林三府,慕容和南宮相繼滅門,如今只剩下一個安化王府了。安化王府素來抵抗朝中奸臣佞黨,為保天下百姓安寧出盡了力,如此大仁大義,羞煞我們這些武林人了。老衲仰慕之人寥寥,安化王便是其一,仰慕久已。”頓了頓,道:“剛才彭施主所言,是真的么?”
孫二先生點頭道:“不錯,一年前五絕圣手曾到寧夏來,相助東廠邱聚到王府鬧事。他們五人組成五絕陣,當真是厲害。若非王爺練成王爺拳法最高境界,安化王府也必然與慕容、南宮一般,遭到滅門。”向朱紫翊望了一眼,見紫翊也向他望來,四目相對,無語作答,不禁嘆了口氣,又道:“今日,孫二到泰山來,便是為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為了無忝公子而來。無忝公子雖被王爺趕出王府,那是王爺一時氣憤,實際上王爺甚是疼愛無忝公子。無忝公子為人品性不錯,雖放蕩不羈,與魔教中人交好,但絕非什么魔教逍遙左使。至于飛龍劍事件,剛才彭公子已經說了,并非是無忝公子所為。實際上,自飛龍劍事件發生,王爺便派在下查詢,已有眉目。”
覺恩大師道:“請孫總詳說。”孫二先生道:“大師可否記得‘太陽組織’?”覺恩大師道:“阿彌陀佛,太陽組織,老衲焉能不知?我師兄圣僧吃虧大師就是太陽組織中人。聽聞,這太陽組織乃是武林第一人國品侯劉夢龍所創,而那劉夢龍正是我國開國元勛青田先生劉伯溫的子孫。太陽組織乃是一個正義同盟,暗地里不知除去了多少武林惡霸、奸黨佞臣,不知瓦解了多少邪惡勢力?我輩中人能以加入太陽組織為榮,只是我師兄圣僧卻投靠了劉瑾,可嘆,可嘆呢!”
孫二先生道:“大師有所不知,吃虧大師雖然幫助劉瑾,但并非投靠了劉瑾。”覺恩大師奇道:“何意?”孫二先生道:“吃虧大師之所以幫助劉瑾,乃是中了一種叫做梵花的毒。此毒在中原聞所未聞,在下只是聽王爺談起,知中毒者不受自己控制。”覺恩大師哦了一聲,道:“這么說來,師兄圣僧并非真與劉瑾朋比為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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