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世功名隨流水(一)
群雄聽聞皇甫觀劍登臨玉皇頂,參與神劍盟定盟之盛舉,不禁怔住。“南北二劍,一皇一宮”,天南第一劍皇甫觀劍與南宮府南宮劍并劍天下,縱是六大門派高手,單以劍而論都無一人能勝之,武當太極劍法或可與其相匹敵,但當今武當人才凋零,太極劍法早非有昔日之盛名。傳聞魔教秘劍可與其一搏,但終究沒有比過,也難定論。劍宗仙跡已絕,劍圣封劍閉戶,縱使劍法勝于他二人,也不足于相提并論。南宮府被劉瑾滅門一事,早已傳遍江湖,南宮劍失蹤,是生是死,不得而知。如今,“南北二劍”只剩一劍,這“天南第一劍”便可改為“天下第一劍”了。其名赫赫,遠播天下。只是聽聞皇甫觀劍舊疾復發,臥床不起,怎會從千里之外的武夷趕來?難道也是為爭這神劍盟盟主,他武功之高,封少城絕非是他的對手。
但見皇甫觀劍背負短劍飄然而至,群雄更是一驚,心中尋思:“皇甫觀劍哪里腿上有疾,難道傳聞非實?”疑惑之色,目中盡現。“酸秀才”皇甫忠更是吃驚,暗道:“爹爹臥床不起,我四方求醫,確實不假,難道安化王從國外歸來了,治好了爹爹的頑疾。”心中一陣高興。那日,皇甫忠聽封少城言及安化王能以絕傳江湖的“七十二路絕處逢生術”治療父親腿上頑疾,便和妻子“玉面羅剎”翟穎、袁大先生、段鳴駝前往寧夏求藥,四人不分晝夜,趕到安化王府,卻被告知安化王去了吐魯番國,要等上半年方可回來,等之不及,便回轉中原。這時,忽見父親腿疾已好,喜形于色,激動之情溢于言表。
皇甫觀劍猜到群雄心中疑竇,微笑道:“老夫幾年前偶然風寒,雖是小病,卻不想舊疾跟著復發,雙腿便如廢了一般,臥床不起。我那孩兒雖四處求醫,卻未有對癥之術。后吾兒聽其結拜兄弟封少城言及,安化王的‘七十二路絕處逢生術’可治老夫頑疾,便前往寧夏,哪知安化王遠赴國外。幸甚,樟樹沙家尚且還有后人,那河南百泉‘神槍沙子奇’就是樟樹沙家的后人。沙家醫術之高,藥材見聞之博,可謂天下第一,就連醫神雷陽先生、魔教醫王東郭邪神也不能相比。兩個月前,沙子奇從百泉趕到武夷,說能治好老夫頑疾。哪知老夫頑疾難除,卻累得沙子奇十日十夜未睡,雖悟出奇藥妙方,治好老夫,但也因操勞過度,不幸去世,他的弟子沙三勝因念師心切,忽然變得瘋瘋癲癲,一月前也不知去向。老夫深感慚愧。”他先前甚是喜悅,后來越說越是悲痛,最后幾句哽咽有聲,幾欲無語。
群雄見皇甫觀劍雖是天下第一劍客,卻也是至情至性中人,大感親切。柳無忝卻知皇甫觀劍是一派胡言,沙子奇定是已死在他的手中,想起沙子奇對自己有恩,心中悲痛,不禁潸然淚下。
只聽皇甫觀劍繼續說道:“老夫知十大劍派在泰山之巔并派定盟,那可是江湖中的大事,老夫豈能錯過?十大劍派定盟,也是老夫多年的心愿。金刀盟四十年前也是一盤散沙,曾與魔教恩怨糾結,后來脫離魔教組成金刀盟,成為江湖中不可小覷的幫派。十大劍派定盟,人數之眾,武功之博,便如六大門派一樣,蔚為大觀。從此,江湖上便有丐幫、少林、武當、北峨眉、南峨眉、四川唐門、神劍盟、金刀盟八大門派了。到時八大門派以及江湖中的眾多英雄好漢再選舉武林盟主,振臂高呼,自可輕而易舉的殲滅魔教,造福武林。”
群雄聽得皇甫觀劍豪言壯語,心中如有股火似的燃起,叫道:“衛道除魔,造福武林。”
皇甫觀劍一揮手道:“魔教創教已有一二百年,比我們十大劍派和金刀盟都早,要想徹底除魔,大家伙需要團結一心才行。是以,老夫病一治好,就立刻趕來,幸甚沒有錯過,要不然與神劍盟定盟大會失之交臂,則是老夫一輩子的憾事了!”
皇甫忠見父親頑疾已除,淚眼不禁盈眶,站起身來,走到父親身前,道:“爹爹,你的腿疾好了!好了,真好!袁叔叔和段叔叔已經走了,孩兒無力擔任武夷劍派掌門,還是爹爹帶著咱們武夷劍派衛道除魔吧?”
皇甫觀劍伸手在兒子頭頂上撫摸,微微一嘆,道:“爹爹也知為難你了,你從小就不喜練武,更不醉心于這勞什子掌門。爹爹將掌門一位傳給你,也是迫不得已,幸甚老夫有一個好兒媳。”眼睛向翟穎一瞟,目露慈祥。翟穎也是熱淚盈眶,道:“公公夸贊了,幫助忠哥是兒媳分內之事。見到公公的病好了,兒媳好開心。”
皇甫觀劍哈哈大笑道:“老夫有子媳如你,夫復何求?”忽然長嘆一聲,道:“既然忠兒不喜做這勞什子掌門,爹爹反正還可再活十年,你們就好好過活吧。武夷劍派還是交給爹爹。”
皇甫忠道:“多謝爹爹。讓爹爹操勞,孩兒實感有愧。”皇甫觀劍道:“人各有志,本就無法。爹爹知道你們夫婦生性閑散,根本不適合干這無聊透頂的事兒。”忽然揮了揮手,道:“皇甫噲已在泰山腳下備好馬車,你二姑年事已高,前幾日又染風寒,恐怕撐不了多久,你們還是趕緊去見她最后一面吧!”
皇甫忠聞言,登時心慌。皇甫觀劍而立之年便已喪妻,皇甫忠是他二姑一手帶大,親如生母,養育之恩,如同再造,此刻哪有心思參與定盟大會,慌忙與翟穎辭別封少城,也不和群雄打招呼,便飛身下山。
皇甫觀劍站在玉皇頂上,眼望皇甫忠夫婦遠去的背影,臉色遽然變色。此時已臨近黃昏,漫天夕陽逐漸聚攏,頭頂之上有數片淡淡的金黃,微風拂體,將熱氣沖淡了許多。
只聽皇甫觀劍長嘯一聲,似將心中多年郁積傾吐而下,嘯聲一落,面向覺恩大師,問道:“大師,好久不見了。”覺恩大師微微一笑,道:“阿彌陀佛,自三十年前皇甫施主與屠千仇一戰,咱們從未再見。實則苦于老衲成化寺寺務繁忙,抽不出身。今日得睹芝顏,更勝往昔,實感大慰。皇甫施主適才駕臨,老衲未克遠迎,還望恕罪。”
皇甫觀劍道:“咱們是老朋友了,不需客套。這神劍盟的盟主可否定下來了?”覺恩大師道:“已經選定,便是封少俠。”左手指向封少城。皇甫觀劍目不斜視,竟不去瞧他。覺恩大師續道:“既然皇甫施主來了,正好聽老衲宣讀,告示天下英豪吧。”皇甫觀劍搖了搖頭,道:“大師是少林派的高僧,自當宣讀。但老夫有一事不明,還望大師指明。”覺恩大師道:“皇甫施主請問。”
皇甫觀劍道:“十大劍派雖不及六大門派威立江湖數百載,但也有百年歷史。這百年來,我十大劍派中人為發揚劍派威名,不知留下多少血汗,死了多少英雄?十大劍派的碩果豈可由外人奪了去?”覺恩大師道:“這是十大劍派商定的結論。”皇甫觀劍冷笑道:“倘若武當派有一弟子,武功卓絕,便如昔年武當創教鼻祖張三豐,打敗少林武功,能否做得少林派掌門?”
覺恩大師被揭少林之短,幸虧他是得道高僧,不縈于懷,淡淡笑道:“阿彌陀佛,那是萬萬不能的,少林千余載的大業,豈能有別派弟子揚我佛法?”
皇甫觀劍道:“是了,我十大劍派的基業,又豈能拱手讓人?”覺恩大師面露難色,眼望其余眾人,見眾人也是無語,道:“以施主而言,該當如何?”皇甫觀劍道:“老夫也不為難大師,就以大家伙商定的結論。倘若十大劍派有一派不贊同,這神劍盟盟主是否當定?”覺恩大師道:“神劍盟是由十大劍派合盟并派,一散全散,當不可定。”皇甫觀劍道:“老夫現下可是武夷劍派掌門?”覺恩大師道:“適才皇甫忠將武夷掌門之位還給施主,群雄自知,你當然是武夷劍派掌門。”
皇甫觀劍冷笑道:“我武夷劍派不同意封少城做盟主。”他一言既出,群雄便知其意。
封少城從座位上站起,道:“我和皇甫忠結為生死兄弟,自然要稱得前輩為一聲伯父。”皇甫觀劍哼了一聲,閉口不答。
柳無忝見皇甫觀劍竟與封少城爭奪神劍盟盟主,暗道:“皇甫觀劍投靠了劉瑾,為何要為難師兄?他明知師兄是劉瑾的人,掌管內行廠,師兄來奪神劍盟盟主,定是受了劉瑾的旨意。這樣一來,皇甫觀劍豈不是公然與劉瑾為敵?”想來想去,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卻不知封少城雖投靠了劉瑾,但劉瑾對他一直存有防范之心。劉瑾將女兒朱紫翊嫁給封少城,一來要封少城背叛兄弟,徹底死心;二來確實愛才,就算封少城沒有投誠之心,也要逼他走上叛逆之路。劉瑾雖然愛才,但在大事上卻不含糊,他和安化王紛紛拉攏江湖奇人異士、大幫小派,明爭暗斗已有十多年。神劍盟人數之眾,是一塊大大的肥肉,他不確定封少城是否真心投誠,自不放心要封少城來做神劍盟盟主。皇甫觀劍此來,確實要做神劍盟盟主,接著召開武林大會,做武林盟主。二人此刻在玉皇頂上針鋒相對,都心知肚明。
封少城知道劉瑾防他,皇甫觀劍此言一出,暗含的意思是要封少城放棄,但他心中實在不愿神劍盟成為安化王府的敵人,一時沉不住心,仍要勉強一試,道:“皇甫伯父既然不同意晚輩做盟主,定是晚輩不夠資格,年紀尚輕,自不量力。”群雄見封少城仍然謙適恬退,無不佩服之至。只聽封少城又道:“唐代詩人李白曾寫過一首詩:‘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簸卻滄溟水。時人見我恒殊調,聞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猶能畏后生,丈夫豈可輕年少。’古人尚且不以年少論英雄,皇甫伯父又豈能不如古人?何況,假日時日,誰敢言吾不可問鼎天下?”
群雄見封少城最后幾聲說得擲地有聲,鏗鏘有力,無不猛打一個寒噤,在群雄面前敢言“問鼎天下”之語的,除他一人再無旁人,就算功夫高絕、權傾朝野,也不敢言辭狂語。江湖險惡,有多少為聲名所累?又有多少人為其志而歿?但見他年紀輕輕,站在場中,雖沒了左臂,卻也威風凜凜,自有一種大將風度,無不佩服。
柳無忝心里也是一驚,暗道:“假日時日,誰敢言吾不可問鼎天下!是啊!是啊!這一句當真說到我的心坎里去了。這一兩年,我武功被廢,沒了爭強好勝之心。但我心中也有一股火,沒處燃燒。我被天下群雄冤枉,無處伸冤。假以時日,我功力恢復,當要快意恩仇!我身居無忌劍法、獨孤一刀、無間不疏、靈犀微步四大奇功于一身,誰敢言吾不可問鼎天下?”思索前后,想來世事難料,前途殊不可知,也許會有這么一天,一時之間熱血沸騰,暗定大志。
皇甫觀劍冷笑道:“到底是年輕人,好狂妄的口氣。”封少城道:“皇甫伯父是要爭奪神劍盟盟主了?”皇甫觀劍道:“老夫和華山劍派華天儀是世交好友,從小便立志十大劍派合盟。你雖是晚輩,又是我兒的結拜兄弟,但老夫志在此,定要取得盟主之位。”轉向覺恩大師,道:“大家伙是怎樣商定的?”
覺恩大師見皇甫觀劍來爭奪盟主,大是不解,他已是天下第一劍,又豈能在乎神劍盟盟主?一時之間,如墜云霧,只好將殘君珩的提議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