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落魄 孤雁鳴悲(五)
話未說完,忽見寒光一閃,一道銀線直刺面門,心中驚駭,雙腿一彈,急的向后滑去。誰知那道銀線竟如影隨形,無論他躲到哪里,銀線就會跟到那里。卜知仁怪叫幾聲,仍是擺脫不了銀線。忽聽一聲輕笑入耳,便知是劉瑾,只聽他說道:“掌令懲罰使,沒想到寇三絕竟是你們的師父,咱家殺他的時候,忘了問個清楚。寇三絕不是咱家對手,何況你們?咱家一劍未用全力,你都躲不掉了。”話剛落音,卜知仁忽覺銀線消失,劉瑾竟停手不攻。四惡呼嘯一聲,齊地攻向劉瑾。忽見劉瑾錦袍一閃,四道掌影已印在四惡胸膛。四惡同時噴出四道鮮血,一屁股坐在地上。
只聽卜知仁搖頭嘆道:“劉瑾出了四掌,卻快得如出一掌。咱們還如何懲罰?”
劉瑾笑道:“咱家還道你們是銅墻鐵壁,竟擋不了咱家五成功力,可笑,可笑。”輕輕咳嗽一聲,又道:“南宮老兒,還是把《蘭亭集序》交出來吧?無論你是一劍無影也好,魔劍劍王也罷,總之,你根本不是咱家對手!咱家呢,也不愿多造殺孽。”
南宮劍冷笑道:“劉公公想要老朽交出《蘭亭集序》,那是萬難。”
劉瑾臉色忽變,猛地咳嗽兩聲,道:“咱家硬接了臭乞丐的一掌一棒,就出了這個毛病,只能用寶典神功第九重心法治愈,南宮老兒若是拒不交出,那就別怪咱家以強欺弱了。”
南宮劍冷哼一聲,抬頭觀天,但見冷月泠泠,清輝淡淡,云兒隱隱,晚風徐徐,花香馥郁,心中忽然升出一股凄涼,不禁長嘆一聲,閉上眼睛。過了片刻,南宮劍睜開眼來,道:“皇甫兄,當年咱們淮河一戰,老朽敗于你手,今日老朽決計逃不過這一劫,臨死之前,倒想再與皇甫兄切磋切磋。”
皇甫觀劍道:“你終于承認你是遲不敗了。”南宮劍道:“遲不敗只不過是老朽化名而已,遲不敗,遲遲不敗,那是未遇到像劉公公和皇甫兄這樣的好手。”又自嘆了口氣。皇甫觀劍向劉瑾望去,劉瑾將手帕捂在嘴上,向皇甫觀劍揮了揮手,笑道:“‘東魯南宮,劍氣斗空’,咱家也想見識見識。皇甫老爺子就和他過過招吧。”皇甫觀劍點頭應了。
南宮劍拿起放在輪椅上的長劍,拔了出來,但見長劍劍鍔半尺金光閃閃,是用紫金所造,再往前寒光湛湛,劍口處突然加厚。皇甫觀劍道:“果然是紫奎劍。”南宮劍長嘆一聲,道:“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又如何抵擋皇甫兄的兩尺隱士劍?”皇甫觀劍拔出隱士劍來,但見劍身比尋常鐵劍短了一尺,劍身灰蒙蒙的,不似利器。
南宮劍忽然長嘯一聲,他身后的瞽目老者猛地一推輪椅,南宮劍就勢從輪椅上彈起,長劍化作一溜金光,直刺皇甫觀劍咽喉,正是“小樓一夜聽風雨”,一劍刺出,快如閃電,迅如雷霆。皇甫觀劍見南宮劍這一招竟比當年高出許多,忙將隱士劍一挺,短劍照著紫奎劍劍尖連成一線,正是武夷劍法最為博大精深的一招“空山不空”。但聽叮的一聲,兩柄劍劍尖點在一起,紫奎劍又重又寬,隱士劍又輕又薄,一重一輕,一剛一柔,本是皇甫觀劍處于劣勢,但兩劍持平竟是半斤八兩。
南宮劍一擊不成,忽然雙腿一絞,身如銀梭,彈回輪椅,面帶微笑,心中卻是驚駭萬分,暗思:“剛才一劍,我不但出了全力,而且得他人相助,以兩人力道竟未將隱士劍擊飛,看來皇甫觀劍也學到了寶典上的神功。”
忽聽劉瑾輕笑了一聲,似怕驚飛了宿鳥,忙用手捂在嘴上,這次卻沒有咳嗽,只見他將扇子打開,輕輕揮動,笑道:“南宮老兒,你身后瞽目老者的功力不比你弱,以你們二人之力只和皇甫老爺子打個平手,看來‘南北二劍,一皇一宮’要改啦,天下只有皇甫老爺子的這一劍了。”說著,輕輕咳嗽一聲,扇子又是輕輕一揮,便見四道銀光一閃,但聽四聲慘叫,公椿云和寇氏三兄弟已被一根繡花針刺穿了咽喉。
劉瑾輕哼一聲,道:“無用的家伙!”眾人見他殺人于眨眼之間,無不心中既驚又顫。
眾人仍自戰栗,皇甫觀劍卻嘿嘿笑了兩聲,道:“南宮兄,得罪了。”說著,便向前走了幾步,長劍應聲而出,口中兀自說道:“南宮兄,咱們可是真像?呵呵,沒想到‘南北二劍,一皇一宮’都有裝病的喜好?南宮兄還不站起,難道真想坐在輪椅上?”他口中說著,手中卻已刺出九九八十一劍。眾人卻只見他刺出九劍,而柳無忝自習得無忌劍法,總能在目不暇接中看出別人劍法的精奧來,暗道:“皇甫觀劍能和劍王并稱,絕非浪得虛名,觀其劍勢,除非長孫爺爺和步爺爺在,若非二人重出江湖,否則自可當天下第一劍。”
忽聽嘩啦一聲,那瞽目老者將輪椅一按,從輪椅中射出兩道精鋼百煉的鐵鏈來,徑直纏向隱士劍。南宮劍就勢從輪椅上滑出。皇甫觀劍冷哼一聲,隱士劍一偏,左斬右抖,只聽錚錚兩聲,鐵鏈斷成數節。皇甫觀劍斬斷鐵鏈,隱士劍直進,卻是刺向瞽目老者。瞽目老者嘿嘿一笑,卻不迎敵,雙腿一彈,人如繃直的彈簧般貼地滑向廳中。
南宮劍不再假裝殘疾,趨步走向皇甫觀劍,從懷中摸出幾朵桃花,竟似剛在樹上采摘一般鮮艷,仔細瞧來卻是用紗布做成。但見南宮劍嘴角含笑,將桃花彈到空中,右手長劍一揮,桃花四散,片片飛落,煞是好看,正是天奎劍法的起手式“人面桃花相映紅”,是尊重對手的招式。
皇甫觀劍也提起隱士劍,右手一抖,挽了九道劍花,化成九個圓圈,每個圓圈環環相扣,又形成了一個大圓圈,長劍撤下,圓圈猶未散盡,正是武夷劍法的起手式“道人有道山不孤”,那意思是說有你過招,便不再孤獨,也是尊重對手的招式。
南宮劍頷首笑道:“有僭了。”紫奎劍倏地刺出,連出九劍,東一劍,西一劍,南一劍,北一劍,上一劍,下一劍,左一劍,右一劍,中一劍,劍勢未及半圈,便忽然斗折,摸不著邊際,讓人防不勝防。柳無忝見南宮劍手腕只是微動,紫奎劍劍身中部便如靈蛇般顫動,而寬厚的劍口則紋絲不動,暗道:“南宮老爺子這一劍劍勢挺拔,似有青山隱隱之意,且余勢未歇,九著變化,又層出不窮,天奎劍法果然犀利。”
忽聽皇甫觀劍道:“好一招‘月子彎彎照九州’。”隱士劍向前一推,劍勢宛如兜起大風的帆船,半空中一圈一抖,但聽叮叮叮九聲,二人長劍相觸,嘎然而頓。南宮劍道:“這招‘孤帆遠影碧空盡’也是不錯。”二人同時暴喝一聲,卻以快打快。眾人但覺眼花繚亂,兩道劍光,一明一暗,月光下便如兩條蛟龍,大廳前頓時光華無限。二人熟知對方劍招,如此對劍便是功力相抗。數招過后,忽見二人騰空而起,突聽波的一聲,兩列氣流直貫出去,沖在狂谷四惡身上,四惡怪叫著摔向大廳內。
只聽皇甫觀劍沉聲喝道:“小樓一夜聽風雨。”南宮劍哈哈大笑道:“空山不空。”二人忽然停劍不攻,劍收氣消。但見身前身后有無數片花瓣飄落,宛如無數只蝴蝶飄落在兩旁的池塘里,打了幾個轉,忽又自飄出,竟是隨二人劍氣起伏起落。
皇甫觀劍道:“這武夷劍法,南宮兄果然了如指掌。”南宮劍呵呵笑道:“天奎劍法,皇甫兄也不是洞若觀火?看來,咱們這些年都未閑著。”長劍突然刺出。皇甫觀劍冷哼一聲,似是早已料到南宮劍會突襲,舉劍相迎。忽聽砰的一聲,紫奎劍劍鍔前的紫金爆炸開來,齊地向皇甫觀劍射去。皇甫觀劍未料到有詐,大袖一揮,將紫金收入袖中,卻聽噗噗數聲,那些紫金穿破衣袖,落入池塘。南宮劍見皇甫觀劍揮袖之間便將紫金收去,心中驚駭,卻笑盈盈地看著皇甫觀劍。皇甫觀劍冷哼一聲道:“魔教就是魔教。”南宮劍道:“魔教總比鷹犬好。”皇甫觀劍臉色頓變,鐵青著臉。
南宮劍臉色也是鐵青,眉目虛張,手中紫奎劍一招“小樓一夜聽風雨”當胸刺去。皇甫觀劍劍已墜后,忽然手腕一抖,仍是那招“空山不空”橫截紫奎劍。南宮劍幾次使用“小樓一夜聽風雨”攻其不備,但皇甫觀劍卻似心有靈犀一點通,總是用那招“空山不空”抵擋,而且每次都未落空。忽聽南宮劍哈哈一聲長笑,手腕一抖,紫奎劍寬厚的劍口突然脫體而出,當的一聲擊落隱士劍。皇甫觀劍大吃一驚,卻見紫奎劍已放在他的肩膀上。
皇甫觀劍臉色更青,眼睛漸漸收縮,卻見他全身籠上一股勁氣,緩緩將紫奎劍抬起。南宮劍見他內力高出自己,便收了長劍。皇甫觀劍道:“今日我敗了,改日再與你一戰。”南宮劍凄慘一笑道:“恐怕這是咱們最后一戰,我也沒有勝你,若非我用奇謀,當是敗于你手。”搖了搖頭,又道:“你學得寶典神功,武功高出我許多,但心中有詬,武夷劍法卻反而沒有以前精進了。”皇甫觀劍冷笑道:“我懂。”左腳微一用力,一股勁氣將隱士劍從地上彈起,他反手一抄,將劍歸鞘,誰也不瞧,舉步便走。走至門外,忽聽他狂笑數聲,聲音甫落,便聽他說道:“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被豈是蓬蒿人?南宮兄,武夷劍法敗于天奎劍法,一點也不冤。九千歲,老夫答應你的事,一定會替你辦的。”說完,又放聲長笑,卻是聲音漸歇,想是已經走遠。
柳無忝見皇甫觀劍光明磊落,雖敗猶勝,又大徹大悟,不似那極惡之人,暗道:“那梵花毒當真如此厲害,竟能如此迷惑心智?”柳無忝向大廳望去,卻不見狂谷四惡的身影,不知何時已走了。遠處傳來四更天的梆梆聲,又夾雜著幾聲犬吠,卻聽得不甚清晰,似是離南宮府很遠。星星暗淡了不少,月亮也不似剛才那么近,越來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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