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奈何 淚空垂(四)
那美婦兀自嘆息一聲,徐徐從桃林中走出來。眾人見到美婦的絕世容貌,哪里還能說出話來?均是大氣不敢出,聽她聲音軟酥,嬌媚至極,別說見人,就是聽到她的聲音,便已酥在那里了。心想:“這美貌女子從哪里來的?”
那美婦走到鐵木箏身旁,瞧了半天,道:“長得還真美,難怪柳無忝喜歡晴兒姑娘后,還會喜歡你?”鐵木箏臉上一紅,心中想怒,可就是發不出火來。
那美婦向司馬青風瞥了一眼,道:“你為何不還手?你不舍得傷她?我可是舍得。”自頭上拔出一根發簪,緩緩向鐵木箏刺去。鐵木箏卻是呆在那里,竟不知還手。天鷹門和三十六洞中人也是目瞪口呆,忘記相救。眼見這一簪就要扎實,忽見一個人影撲在鐵木箏身前,只聽嗤的一聲,發簪刺在那人右胸上。那人悶哼一聲,倒在鐵木箏懷中。
鐵木箏回過神來,見那人倒在懷中,便想將他擲出,猛見那人正是柳無忝,心里一緊,喊道:“大哥!”原來柳無忝見那美婦目光盈盈,似沾了露水一般,竟有一股撩人媚意,不敢再看,陡見發簪要刺中鐵木箏,便舍身撲上。
柳無忝身子一顫,忍住疼痛,道:“妹子。”鐵木箏抱緊柳無忝,眼淚忍不住簌簌而落。
封少城猛一見到柳無忝,身子也是一顫,見他受傷,便拔出龍泉劍刺向美婦。那美婦回眸一笑,封少城但覺那一笑之中,竟有說不出的柔和之意,這一劍卻是無論如何也刺不出去。那美婦又自頭上拔下一根發簪,刺向封少城左胸。
袁大先生和段銘駝見狀,忙自兩側斜刺美婦。那美婦微微一笑,縮回了手,半空中點了兩點,忽聽袁大先生和段銘駝悶哼一聲,竟捂住胸口,慢慢倒在地上,氣絕而死。眾人見美婦竟在舉手投足之間殺了袁大先生和段銘駝,心中驚駭不啻遭到電擊,均是呆在那里。美婦冷哼一聲,便自走入林中,這千余名漢子卻無一人上前阻攔,眼睜睜地看著她一步步走入林中,漸漸隱了身子,終爾消失不見。忽見桃花一陣飄落,司馬青風在桃花中一晃,便絕了蹤跡,追那美婦去了。
過了半晌,皇甫忠夫婦沖上前去,見袁大先生和段銘駝死得甚是安詳,心中悲痛欲絕,卻是無法哭出聲來。華真逸微嘆一聲,道:“他倆本已退出江湖,卻為何要去而復返?結果落得個如此下場。”
封少城冷哼一聲,道:“華掌門是怪在下不該勸他們回來么?”華真逸笑道:“封少俠千萬不要誤會,你勸他們回來,也是為了相助華某,華某怎會有此等想法?只是華某見他們就這樣死了,不免生出兔死狗烹的念想,這才嘆氣。”
忽聽卜知德道:“他分明是怪封少俠,卻又不讓封少俠誤會他,做賊心虛。”卜知道道:“四弟言之有理,這大概也是華山神功中的招式吧?”眾人想起狂谷四惡所言“罵人神功大八式”,均是忍俊不住。
華真逸冷笑道:“華某心中坦蕩,豈怕你等胡說!”卜知德嘻嘻笑道:“聽見了么?他說他心中坦蕩,豈不是說封少俠心中長戚么?這分明是罵封少俠是小人,贊美自己是君子。”卜知道道:“是啊,是啊,還說什么‘兔死狗烹’,這不是贊美自己么?”卜知德道:“怎么個贊法?”卜知道道:“贊他是狡兔。”卜知德點頭道:“狡兔三窟,果然非假。”卜知道道:“他贊自己,本是無可厚非,可他又再罵人了。”卜知德道:“他又罵誰了?”卜知道道:“罵封少俠是小狗。”卜知德點頭道:“是啊,是啊,他是狡兔,封少俠是小狗,還是他占了便宜。”天鷹門和三十六洞見他們一唱一合,句句指桑罵槐,都是拍手叫好。
華真逸冷哼一聲,道:“剛才火燒玉女峰,華某還沒和你們算賬呢?”
鐵木箏一顆心全都放在了柳無忝身上,眼里全是他舍身撲上的情景,一顆心也不知是喜是悲,聽見華真逸說話,回身冷哼一聲。華真逸見她目光森寒,不敢再說。
柳無忝見鐵木箏臉紅如潮,心中不禁為之一蕩。忽覺胸口一陣疼痛,忙咬牙忍住。鐵木箏見他痛苦,眼淚更是止不住。柳無忝笑道:“妹子,這是你第一次哭吧?”鐵木箏點頭不語。柳無忝呵呵微笑。
朱紫翊見柳無忝受傷,奔了兩步,卻又退了回去,呆了片刻,又奔上前去,走到柳無忝身邊,看著他卻不說話。柳無忝見她眼睛紅紅的,想是整日以淚洗面,不覺心中一酸,真想告訴她已經原諒他們,只是一張口,這句話卻重如千斤,說不出口,稍微抬了抬身子,觸動傷口,忍不住呻吟一聲。
朱紫翊從懷中掏出傷藥,蹲下解開柳無忝的衣衫,敷在他的傷口上。柳無忝癡癡看著她的一舉一動,心里頗不是滋味,一會兒可憐她,一會兒心痛她,一會兒覺得冷,一會兒覺得暖,百感交集。
朱紫翊將他的衣衫整理好,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遞給柳無忝。柳無忝見到錦囊,身子不禁一顫,伸手取過,打開錦囊,里面放著一塊玉佩,心中便如刀割了一般,只覺他和朱紫翊自此要形同陌路,天涯相隔,再無相見之日。這塊玉佩仿佛含著不詳,誰得到便要遭受分離的悲痛。柳無忝雙手微顫,幾滴清淚落在玉佩上,只聽嗤的一聲,淚水一沾玉佩,便消失不見。他心中一顫,便知朱紫翊已屬他人,只有這玉佩還帶著她的體香,存留在自己身旁。忽想人世繁復,到頭來卻如鏡中之花、水中之月,變得不可捉摸。剎那間,竟有隱身江湖,再也不愿意拋頭露面的想法。可轉念想起這大好世界,不禁又是一呆,也不知如何做才好,心中恍惚,悲從中來,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那口鮮血全落入錦囊中,玉佩霎時變了顏色,殘陽如血般猙獰地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臉說不出的蒼白,嘴角上的血汁顯得分外刺眼。
朱紫翊站起身來,緊緊閉上眼睛,不敢再瞧那猩紅的鮮血,呆了片刻,睜開眼來,取出一副手帕,也不說話,為柳無忝拭去了鮮血;拿過錦囊,將玉佩取出,放在柳無忝手里,卻將錦囊放入自己袖中;站起身子,望了望滿地落紅的桃花,微嘆一聲,又自回到封少城身邊。
封少城望著他們,也是一句話不說,眼中卻有幾滴眼淚,轉過身來,悄悄拭去。回頭看見朱紫翊奔來,遞給她一副手帕。朱紫翊接了,卻沒有用,將那副手帕放入錦囊里,回身望了柳無忝一眼,忍耐不住,竟哇的一聲哭了。
柳無忝見她痛哭出聲,身子微抬,伸出手來,想勸她不哭,可見封少城又取出一副手帕給她拭去眼淚,這手便伸到半途猶自墜落。
朱紫翊見狀,心里更痛,對封少城說道:“他沒事,咱們走吧。”封少城看著柳無忝,伸出右臂將朱紫翊攬入懷中,向柳無忝一點頭,轉身便走。
柳無忝強忍住悲痛,淚水只在眼眶中打轉,一陣風又將桃花吹落,兩行熱淚自他臉上滑下,與桃花一起墜落到地上。
朱紫翊剛走兩步,又回轉身來,看著柳無忝,道:“你我今生再無緣分,再無緣分……”幾語哽咽,掩面飛奔走了。
柳無忝聽得分明,忽覺胸口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似的,一口氣緩不過來,身子一晃,突然吐出幾口鮮血,但覺身體漂浮,耳邊風聲猶如鶴戾,腦袋似炸了開來,便自昏了過去。
鐵木箏看著朱紫翊為柳無忝敷藥,也是一動不動。她抱著柳無忝,覺得他的身子漸漸下沉,忙運功將內力輸入到他體內,見他和朱紫翊一言不發,其實心中卻有千言萬語,不知為何竟也流了眼淚。晚風吹起,卷起桃花,漸欲迷人眼,可她眼前卻只有暮陽殘照,桃花香氣撲鼻而來,卻哪里又能聞到桃花的香氣?想起柳無忝和朱紫翊的感情,心中不禁一酸,轉念想起柳無忝舍身救她,心中又不禁為之一蕩,幾滴清淚便落到柳無忝臉上。
眾人見鐵木箏流淚,也覺奇怪,不想這個不食人間煙火、冷若冰霜的女子也會流淚?
華真逸呆了片刻,竟是微微嘆了口氣,似是想起前塵舊事,轉過身來,對宗政靖說道:“咱們散了吧,走吧,一起去華山劍堂。”宗政靖也是微嘆一聲,轉過身來,和華真逸一道去華山。皇甫忠夫婦望著死去的袁大先生和段銘駝,眼淚長流,哪里還有心情去華山?命門下弟子到峰下尋到一輛馬車,載著二人尸體,回武夷山去了。
鐵木箏見狀,揮手讓天鷹門和三十六洞千余人走了,不出一盞茶功夫,相繼散去。鐵木箏見眾人散盡,將柳無忝抱到軟轎中,與他推血過宮,不一會兒柳無忝悠悠轉醒。鐵木箏尋了一壇酒與他喝下,心情有所好轉,已能起身。
柳無忝望著落得滿地的桃花,下了轎子,走入桃花叢中,踏在桃花之上,竟是不愿離去。忽聽幾聲飛鳥鳴叫,自峽谷中悠然傳來,心中為之一蕩。鐵木箏悄立他身側,望著幽幽峽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過了片刻,柳無忝道:“木箏妹子,你為何要大鬧華山呢?”
鐵木箏搖頭道:“不是我要來,而是我不來不行。”柳無忝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我。”鐵木箏搖了搖頭道:“不單單是為你。這次大鬧華山,是獨孤一鶴假你之名,要天鷹門和三十六洞來的。就是我不來,他也一樣要大鬧華山。所以,我不能不來,因為這不關你的事,是獨孤一鶴想掀起武林風波。”
柳無忝點了點頭,道:“你來了,獨孤一鶴就沒法來,這場風波才這樣收場,才免遭了一場殺戮。殺戮,江湖,這就是江湖么?”瞧著鐵木箏微醉的臉頰,道:“木箏妹子,你瞧咱們歸隱江湖如何?”
鐵木箏臉上一紅,道:“咱們歸隱江湖?一起歸隱江湖么?”
柳無忝道:“嗯,咱們一起歸隱江湖,今生今世都在一起,再也不要出來。”鐵木箏道:“只要大哥愿意,我就陪著大哥。”柳無忝道:“你對我真是太好了。”鐵木箏道:“晴妹妹也對你好。”柳無忝神采飛揚,道:“是啊,你們倆對我真的很好,只是……唉,只是晴兒妹子被天殘、地缺掠走,也不知身在何處?要是咱們三人一起歸隱,那才是好呢!”
鐵木箏幽幽地道:“那可是真好。”二人彼此望了一眼,又眺望遠處山峰,近處幽谷,均是默不作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