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奈何 淚空垂(三)
眾人見灰衣人忽焉而來,忽焉而去,心里也覺納悶,不知他來是何用意?正自猜測,忽聽見一陣腳步聲自林外傳來,千余人寂靜如初,只聞腳步聲。但聽那腳步聲一重一輕,竟是兩人,奔得極是迅速。奔到林中,隔著一片桃林,也瞧不清是誰?忽聽腳步聲停了,一人低聲說道:“影兒,影兒,你真的要去京城么?”一人答道:“真的?!笔且粋€女子聲音。柳無忝聽出聲音,是木派長老和華弄影二人。
華真逸也聽出華弄影的聲音,臉色一沉,凝耳細聽。
只聽木派長老道:“影兒,你這一去,華山劍派怎么辦?就憑華真逸那小子能應付得了么?要我來幫你吧?”華真逸被木派長老罵了一句“小子”,幸好他城府極深,只是微微一笑,心中卻是大怒。
華弄影道:“真逸從小就好武,深得華山劍派眾前輩的稱贊。他做了掌門之后,更是勵精圖治,華山劍派漸漸變成十大劍派最有實力的劍派,這還不是真逸勤勉做出來的?再說,華山劍派也并非只是以劍法為勝?!?/p>
木派長老道:“你將臭酸氣的刀法傳給華小子了么?”
華弄影道:“真逸是華山劍派掌門,我將刀法傳給他錯了么?”木派長老急道:“沒錯,沒錯,你要傳給他,誰也不能阻攔,只是這套刀法是臭酸氣的,我一想到這套刀法就心痛。”華弄影嗤的一聲笑出聲來,道:“你心痛個什么?他喜歡的是素素,托我給素素,誰知素素死了,我才保留了這套刀譜。”木派長老道:“他的劍法可算是天下第一了,還練刀法干嘛,換作是我,我也給你?!比A弄影道:“跟你說了,是給素素的。”木派長老道:“就算是給素素的,為何他不直接給她,要你給她,看來也是喜歡你?!比A弄影幽幽嘆息,道:“我知道你對我好,當年咱們倆雖是指腹為婚,可我愛上了不才,又和笑生成婚,這都是沒法子的事?!?/p>
柳無忝聞言,心里一蕩,尋思:“華婆婆和木派長老竟是指腹為婚,后來愛上了東郭幫主,卻又嫁給了劉瑾,感情這回事當真是難解得很?難道,紫翊妹子真的愛上了少城師兄,才愿意和他成婚的?”言念至此,心中便如刀割般的難受,這才了解木派長老的苦楚。
只聽木派長老跺了跺腳,道:“我真后悔將你帶到丐幫,參加什么狗屁英雄宴?!比A弄影道:“此事已過了四十多年,你還老提它干嘛,咱們都半截入土了,我也早忘了當年的事。”
木派長老道:“不提也罷。可是幫主這一次去京城,乃是九死一生。你去找他,不是去送死么?”華弄影道:“正因如此,我才去找他。笑生的武功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才恐怕不是他的對手,萬一出了什么事,我或許能幫上他的忙?!蹦九砷L老跺了跺腳,道:“我陪你一起去。”華弄影道:“你不是要去丐幫總壇么?你陪我去,豈不是違了幫規?”木派長老道:“我才不管什么狗屁幫規,只要能陪著你,就是死了也愿意?!比A弄影聲音微顫,道:“誰讓你去死了。”頓了頓,又道:“你們都是這樣,動不動就要去送死的。”木派長老道:“幫主乃是為國為民,我只為你一人?!比A弄影道:“你這又何苦呢?你這又何苦呢?”幽幽嘆息一聲,又道:“咱們這就去吧?!蹦九砷L老應了一聲,忽然放聲長笑,竟是欣喜若狂。笑聲一落,但聽他們腳步聲越走越遠,最終不得耳聞。
柳無忝屏住呼吸,想著木派長老對華弄影的一份真情,竟對他產生了好感,但愿他們一輩子也到不了京城,就這樣一直走下去。轉念想起東郭不才,啪的一聲扇了自己一個耳光,東郭不才為國為民去刺殺劉瑾,自己怎能升出如此念頭?可又一轉念,不由自主地想起木派長老和華弄影來,瞧見封少城和朱紫翊宛如一對壁人,心里竟少了些許憤怒。
忽聽有人叫道:“火!玉女峰起火了!”華真逸大驚,轉身望去,見遠處玉女峰上果然有火光,心中大怒,喝道:“我不管你是不是柳無忝,你敢縱火燒了玉女峰,我與你拼了?!卑蝿Ρ阋v身撲去。
忽聽一人叫道:“華掌門,莫急!”華真逸回頭望去,卻見自林中走出一人,正是尋找愛女的司馬青風。司馬青風從林中走出,向華真逸一拱手道:“華掌門,司馬早想到他們會縱火燒山,便命金刀盟盟友守在峰下,一旦火起,迅速撲火?!?/p>
華真逸眺望玉女峰,見火光越來越小,想是有人撲火,過了約莫一盞茶功夫,火光便黯淡下去,再過片刻,只見數縷青煙自峰中冉冉升起,火勢竟已滅了。
華真逸雖對司馬青風無甚好感,但救派之恩大如天,顫聲說道:“多謝?!彼抉R青風笑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咱們乃是近鄰,他們燒了你的華山,誰敢擔保不燒司馬的王屋山呢?”華真逸道:“晴兒姑娘尋著了么?”
柳無忝見他打聽司馬晴的下落,心里不由一緊,盼望司馬青風能尋到司馬晴。
司馬青風卻搖了搖頭,道:“華掌門又不是不知天殘、地缺的功夫,司馬哪里能追得上他們?就是追上了,司馬也打不過他們?!比A真逸道:“待這里事情一了,華某愿陪盟主一塊去找晴兒姑娘?!彼抉R青風笑道:“不必了,司馬這次到華山來,只是為了調解華掌門和無忝的矛盾。華掌門也知小女和無忝兩小無猜,作為父親,司馬希望他們能幸福、快樂!可無忝一入江湖,便遭小人暗算,被人廢了武功,司馬心里難過得很。這不,便派遣金刀盟四處查詢、求證,以挽回無忝清白。”
柳無忝見司馬青風為了他竟動用整個金刀盟,心頭不由一震,暗道:“我有晴兒妹子,還惦記著紫翊妹子作甚?她和少城師兄情投意合,已經成婚,我應當祝福她才是。何況我也不是孤身一人,我有司馬世叔,有晴兒妹子,還有木箏妹子!”言念至此,再望轎中人,卻見轎中人竟已閉目沉思,對外界發生之事情充耳不聞。
又聽司馬青風道:“江湖傳言無忝大鬧華山,那是無稽之談。無忝和小女一直在江南,他又不能分身,怎能聚眾鬧事?再說,淮西天鷹門和三十六洞豈是他請得動的?華掌門想過此節沒有?”
華真逸嘿嘿笑了一聲,道:“盟主之言,華某早就想過數百遍了。至于誰大鬧華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大鬧華山。華某和柳無忝一無仇、二無冤,他來大鬧華山,華某也是想不透?!毕蜣I中人看了一眼,嘿嘿笑道:“華某向來潔身自好,自覺并無仇敵,卻不知招誰惹誰了?”
司馬青風笑道:“這個司馬倒是知道?!比A真逸雙眸一掀,道:“哦,請盟主言明?!?/p>
司馬青風望著轎中人,說道:“能將一頂轎子運行如飛,武林中只有一種輕功?!比A真逸動容道:“魔教的‘萬古凌霄一羽毛’。”司馬青風道:“華掌門果然見識廣博,‘萬古凌霄一羽毛’是魔教秘門武功,只有教主習得。”
華真逸冷哼一聲,向轎中人說道:“閣下是鐵教主么?”
轎中人雙目緊閉,卻不答話,過了半晌,微微睜開眼睛,卻遠望黃昏如注,燃得山峰一片金黃,遠方山頭上,落日正自徐徐落下。
華真逸見轎中人怠慢無禮,虧得他素日穩重,只是冷冷一笑,道:“鐵教主要大鬧華山,還說得過去。華某秉承先父遺志,要將十大劍派并派合盟,聯合金刀盟、六大門派等武林仁義之師,剪除魔教。惹了魔教,倒是正常?!?/p>
司馬青風道:“司馬也有此意。待等華掌門成了神劍盟盟主,只稍傳一個口信,司馬定當唯華掌門馬首是瞻?!比A真逸一生致力于剪除魔教,司馬青風有意相助,便多了幾分勝算,心下甚喜,道:“有盟主相助,便事半功倍了?!眳s聽宗政靖嘿嘿笑了一聲,竟是不服華真逸為神劍盟盟主。華真逸洞若觀火,笑道:“華某做不做神劍盟盟主都成,只要能剪除魔教,華某就是做牛做馬也是愿意。”
轎中人回轉身來,冷哼一聲,目光森寒,看得眾人心中不禁為之一顫,只聽他說道:“剪除神教,就憑你們?”
司馬青風笑道:“只憑我們是不行的。只是司馬聽聞獨孤一鶴想做教主,貴教肯定不和,這是咱們的可乘之機。”眾人聽司馬青風言明,心中均埋怨他言語不當,不該提醒。
轎中人冷哼一聲,道:“你說我是鐵木箏,哼,鐵木箏是我二弟,你這么說也成?!?/p>
司馬青風道:“你和無忝結拜為生死兄弟了,這可是好事!等將來小女和無忝完婚,咱們就算一家人了,司馬就幫你對付獨孤一鶴?!?/p>
轎中人道:“你們想殺了獨孤一鶴,恐怕沒那么容易,當今武林中能和他一搏的可沒有幾人?”司馬青風道:“只要有東郭幫主相助,獨孤一鶴插翅也難飛了。”轎中人道:“丐幫和神教素來水火不容,東郭幫主豈能相助神教教主?”司馬青風道:“你還不承認你就是鐵木箏?”轎中人道:“我念你是晴妹妹的父親,不與你計較。倘若你再咄咄逼人,可別怪我不給你情分了?!彼抉R青風道:“司馬聽聞獨孤一鶴向來寵你,難道獨孤一鶴喜歡你?”轎中人怒叱一聲,道:“胡說八道,獨孤一鶴對二弟乃是父女之情,你羞得出口侮辱!”司馬青風嘿嘿一笑道:“獨孤一鶴該傷心欲絕了?!?/p>
轎中人怒不可遏,只見轎子一晃,便從轎中躥出,長劍直刺司馬青風下頜。司馬青風抽出單刀格擋,左手一彈,將轎中人頭巾彈落。轎中人頭發散開,長發披肩,真是一個纖纖女子,只是與那張臉不甚相符。轎中人也沒想到司馬青風的“柔指功”高明至斯,不禁呆在那里。司馬青風也不進攻。
柳無忝早已猜測她是鐵木箏,此刻更是堅定無疑,心中激動,竟想奔出去與她相會,但看到封少城和朱紫翊二人,挪了挪腳,又縮了回去。
轎中人微嘆一聲,伸手在臉上一抹,那張“柳無忝”的臉竟爾消失不見。眾人見她比“柳無忝”好看百倍,但究竟如何好法,卻也形容不出,見到這張臉,竟是仿佛看到了美玉寶石,忍不住想摸上一摸,但又不敢去摸,怕一觸摸就碰壞了,待看到那雙眼睛,竟怦然升出一股森寒懼意。柳無忝看得分明,這女子不是鐵木箏是誰?
柳無忝心里紊亂,一會兒想起朱紫翊,一會兒想起司馬晴,一會兒又想起鐵木箏,雙手捧著酒壇,可哪里還有功夫喝酒?正自心想他處,忽見桃林之中又多出一位美婦。但見她舉止優雅,臉上圍了一個絲巾,卻是青翠色的,襯著她翠色衣裙,說不出的絕俗。那美婦瞧來不過二十歲左右,可目光卻有不惑。鐵木箏如此美麗,但和這美婦比起來,卻又顯得過于清純。那美婦站在林中一動不動,宛如桃花仙子一般,盯著地上殘落的桃花,仿佛甚是傷心。
柳無忝見她傷心,竟忍不住跟著傷心,卻又不知這美婦是何時到了林中,又要何時離去?剛想到此處,那美婦眼睛一抬,望了望這千余名漢子,又低下頭去,慢慢走了幾步,隱在一棵桃樹后面,竟再也看不到她。柳無忝心里卻覺那美婦的身影無處不在,不禁微微嘆息一聲,落寞得很。
忽聽鐵木箏道:“司馬青風,你打落我的頭巾,我絕不饒你?!?/p>
司馬青風道:“你和無忝是結拜兄弟,又救過小女性命,司馬不能以大欺小,以德報怨?!?/p>
鐵木箏冷冷地道:“那可由不得你?!遍L劍一卷,刺向司馬青風。司馬青風只是趨避。眾人見她劍法靈動多變,每招之中竟似隱含著數種殺招,又仿佛沒有一種是殺招,但到司馬青風身側處,長劍竟是凝而不動。
鐵木箏攻了幾劍,見司馬青風不還手,冷笑道:“你當我不敢刺下去么?”
司馬青風笑道:“鐵教主是何等人物?怎能殺了一個不還手之人?”
忽聽林中那美婦冷笑道:“你倒還真是知她!”
司馬青風身子一顫,回身道:“是你?你怎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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