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奈何 淚空垂(一)
忽聽一震金屬相擊之聲,華真逸手中長劍竟寸寸斷裂。華真逸看著斷劍,低頭沉思片刻,長嘆一聲,自知不敵,便仗劍退后。柳無忝見他氣度寬宏,不失為一派之主,倒對他升出些好感來。
天鷹門門徒見掌門連敗數敵,不禁齊聲高呼。杜見知雙臂一張,縱身躍到黑鷹背上,將千年古藤杖仰天一舉,聲音立時頓住。杜見知長嘯一聲,道:“華掌門,柳公子之事,你待如何?”
華真逸雖遭慘敗,卻仍自朗朗答道:“華某雖不是玄王對手,但氣節卻不能丟。柳無忝是拜山也好,是要華某證明他非是飛龍劍事件主使者也罷,華某一件都不能從。華山劍派的聲譽不能毀于華某之手,休要再提。是生是死,華某也不怎么看重?玄王若要取了華某性命,盡管拿去便是。但武夷、雁蕩、泰山三派只是為了相助華山而來,還望玄王不要為難他們?”
皇甫忠道:“十大劍派雖說不如金刀盟并派成盟,但同屬劍派,自應呼應,今日華山有難,我們便當自家事情一樣,玄王若要對付華山,就將今日所到之人全都殺了吧!”
杜見知搖了搖頭,道:“殺了你們么?對老夫有什么好處?只要華掌門能應了柳公子,一切都好說。”
華真逸道:“玄王不用多說,要殺便殺,華山的聲譽,華某視若珍寶,性命一事,則視如糞土。”
驀地里,一聲長嘯從身后傳來,華真逸回首望去,卻見兩人浮光掠影般奔來,待到近前,奔跑之勢化作凌空虛步,宛如長了翅膀一般,輕飄飄的落下,卻是一男一女,其中男的左袖飄飄,竟然斷了左臂。
柳無忝猛然見到二人,眼中不禁一酸,心中卻如萬匹馬齊地踏胸而過,氣血上涌,哇的一聲噴出一口血來。他身旁的天鷹門門徒見他吐血,疑他沒有見過如此陣勢驚嚇所致,便將手中酒給他。他喝了一碗酒,便覺氣力恢復,可不敢去瞧二人,原來這二人便是封少城和朱紫翊。
轎中人看到封少城和朱紫翊,臉色一變,正待說話,卻見袁大先生和段鳴駝二人又上得峰來,見到封少城,雙手一拱,道:“多謝少俠剛才一番教誨。”封少城道:“前輩客氣了。”皇甫忠見二人回來,心中一陣激動,奔上前去,挽住了二人的手,道:“袁叔叔,段叔叔。”袁大先生嘆道:“我們差一點就歸隱江湖了,多虧了封少俠。”皇甫忠向封少城點了點頭,道:“好兄弟!”封少城也點了點頭。
忽聽卜知義道:“他們怎么又回來了?”卜知德答道:“恐怕是怕那個皇甫大俠殺了他們吧?養豬養狗養貓,餓了還可以吃,他皇甫大俠養了兩個人,就這樣一敗就走,皇甫大俠能愿意么?他們打不過皇甫大俠,便只好回來了。”
皇甫忠怒道:“你們休得胡說。”
卜知道道:“大哥,他們說咱們胡說。咱們姓卜,他們認為咱們說得對,要印成小冊子,定名也是‘卜說’,怎能說‘胡說’呢?”卜知義答道:“咱們分明已經說過了,怎能說‘不說’?”卜知德道:“是啊,堂堂酸秀才,一派掌門,竟是滿口胡說。”卜知義道:“四弟也錯了,他該叫‘皇甫說’。”卜知德道:“我又沒說他說得對,為何還要加上‘說’呢?”卜知義道:“就是。”
柳無忝喝了幾口酒,只覺又辣又酸,說不出的難喝。這時偶有風起,吹得滿地桃花飄起,落了眾人一身。朱紫翊拂落身上落葉,隨手拈了幾片,呆呆地望著天空,喃喃地道:“桃花為何要落呢?桃花為何要落呢?”滿臉的凄楚。
柳無忝差一點落淚,竟想原諒他們,可想起兒子死了、紫翊嫁于他人,震得他一個趔趄,差一點摔了酒碗,忙穩住身子。這時又見朱紫翊將桃花一片一片的灑落,望著寒山瘦水,微微一個嘆息,說不出的哀怨。
驀地里,一個凄涼的哭聲自一棵桃樹上傳來,口中兀自喊道:“皇甫觀劍,皇甫老賊,你害得我好苦啊!”聲音頗顯蒼老。
皇甫忠怒喝道:“是誰?”
忽見一人從樹下摔下,在地上爬了半天,才站起身來,竟是一個身穿紅衣的老太婆,但見她臉皮已經起褶,疙疙瘩瘩的,極是難看,與她穿的衣服不襯,顯得不倫不類。只聽她聲音凄厲:“皇甫老賊,你害得我還不夠,又叫你兒子來害我了。這是你的兒子么?是你的兒子,不就是我的兒子嘍?”
皇甫忠臉色一變,沉聲說道:“你究竟是何人?”
紅衣婆婆笑道:“我是誰?我的乖兒子,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么?”皇甫忠正待說話,忽聽卜知德學著紅衣婆婆的聲音道:“你看這人笨的,這婆婆分明是他母親,他還問她是誰?”卜知道道:“唉,皇甫觀劍處處留情,也無可厚非,可怎能找這樣的丑陋女子?”
紅衣婆婆聞言,雙手倏地抓向卜知道。狂谷四惡見她雙手抓到,四兄弟心有靈犀,齊地抓向紅衣婆婆的雙手雙腳。紅衣婆婆似知狂谷四惡厲害,倏地縮回,動作快如閃電,那似剛才半天爬不起來的老太婆?
紅衣婆婆閃身躲到一棵桃樹后面,狂谷四惡呼嘯一聲追上。卜知義突見眼前一花,身上衣服竟被一人扯住。卜知義回頭一瞧,見是金二兩,更是氣得怒火中燒。狂谷四惡停足不前,卜知仁道:“你為何要救這女子?難道你對她有意思?”金二兩雙手一擺,道:“胡說,胡說,我們只是鄰居,何況她已心有所屬。”
紅衣婆婆笑道:“是啊!我的皇甫老賊呢,你為何不來呢!你說什么舊疾復發,我和你同床共枕幾十年,還不知道你早就痊愈了么?你干嘛騙他們呢?你若想歸隱江湖,我陪你就是,難道你還有別的用意么?”
皇甫忠見她一口一個“皇甫老賊”,心下怒極。他母親死了三十多年,爹爹未再續弦,這女子又怎會是他母親?可母親死時,他也不過四五歲,又不記得母親容貌,這時瞧著紅衣婆婆,竟不敢出口呵斥。
紅衣婆婆又道:“袁大,駝子,你二人當年可是為了我才留到皇甫老賊身邊的,現在皇甫老賊不要我了,我就跟你們過了,你們說好不好?”
段鳴駝大叫一聲,道:“臭婆娘,欺人太甚。”他失了皮鼓,自身旁一個少年手中抽出一柄劍來,倏地刺向紅衣婆婆。紅衣婆婆見他長劍刺到,也不躲避,自身后摸出一個皮袋,打開袋口,自袋中飛出一樣什物,沿著劍身,直向段鳴駝手上咬去。段鳴駝一驚,連忙甩手棄劍。那什物也是一跳,回到紅衣婆婆手中,竟是一只紫貂。
柳無忝一見紫貂,登時想起司馬晴來,心里不免又是一陣擔憂。
忽聽紅衣婆婆笑道:“駝子,你當年想摸我的手,我就用這貂兒咬傷你的左手,你難道忘了么?”咯咯笑了一聲,又道:“大伙兒若是不信,可以看看他的左手,他的小拇指是否缺了一截?”
段鳴駝神色一變,道:“你究竟是何人?怎知我的小拇指少了一截?”紅衣婆婆笑道:“我不是說過了么,我是皇甫老賊的結發妻子。”袁大先生笑道:“是么?那勞煩你用一招老爺子的武夷劍法?”紅衣婆婆笑道:“這還不容易。”左手一抬,那紫貂直向皇甫忠臉上抓去。皇甫忠見紫貂撲來,這之間哪里還能多想,忙挺劍刺出。誰知紫貂中途尾巴陡地一折,竟又躍回紅衣婆婆手中。紅衣婆婆笑道:“這不就是武夷劍法!袁大,你還想看么?”袁大先生笑道:“好,好,我知道你是誰了?”紅衣婆婆笑道:“我不就是你的主母么!”
袁大先生向段鳴駝一使眼色,二人忽地撲向紅衣婆婆。紅衣婆婆見二人撲到,伸手自金二兩手中接過一條鞭子,卷起地上桃花,唰唰唰便是三鞭。袁大先生和段鳴駝被桃花遮住了眼,也不知紅衣婆婆躲到哪里去了?只聞鞭聲,忙抽劍護住身子,將桃花絞得粉碎。待桃花落盡,見紅衣婆婆站在對面不足三尺,正自微笑,心中大怒,又是撲上。
紅衣婆婆蕩起鞭法,仗著身法靈活,在桃花叢中躥來躥去,這鞭子一半攻敵,一半纏樹,借力飄蕩,袁大先生和段鳴駝竟是守多攻少,連她半點衣衫也沾不上。二人頹廢,長嘆一聲,便停止不追。
袁大先生嘆道:“看來,咱們真的老了。”段鳴駝道:“老袁,封少俠說得好,廉頗老矣,照樣能戰,這婆子只是仗著身法和這片桃林,待我將這片桃樹一一劈了,看她還能蕩多久?”說著,抬掌便要劈樹。
紅衣婆婆在遠處笑道:“駝子,你是不是犯傻了?你將桃樹劈了,我就不跟你打了。”段鳴駝道:“我追著你打。”紅衣婆婆道:“你能追上我么?”段鳴駝臉皮一顫,佇足不前。袁大先生心想:“駝子的小拇指乃是我當年一不小心所傷,他從未向人提過,這婆子是怎么知道的?忠兒的娘親死時,我和駝子分明在場,而且也不是這張臉,這婆子究竟是誰?”
忽聽卜知德道:“你們怎么不打了?這還有什么看頭?要不,杜老兒,你再和他們打一架,趕他們下山去?”杜見知冷哼一聲道:“如此出爾反爾,老夫也不屑出手。”卜知仁道:“杜老兒說的極是。”袁大先生和段鳴駝臉上一紅。
紅衣婆婆呵呵笑了一聲,笑聲未歇,忽然尖叫一聲,自林中躍出,皮鞭在桃枝上一卷,落到金二兩身旁,頭發凌亂。眾人待看清時,卻見她已變了一個人,竟是一個美艷少女。但見她驚得花容失色,道:“有鬼!有鬼!那鬼竟將我的面具撕走了!”
忽從林中傳出一個聲音,道:“你不是皇甫老爺子的結發妻子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