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波纖月瘦如眉(四)
袁大先生和段鳴駝被玄王奪去兵器,但他二人武功確實了得,滑退之際將勁力卸去不少,雖終落敗,折了兵器,但傷勢不重。段鳴駝聽聞宗政靖如此說話,臉色頓變,忽地長身彈起,鼓槌直搗宗政靖前胸。宗政靖想不到段鳴駝會襲擊自己,不覺一怔。但他畢竟是一派之主,應變能力之強不弱于華真逸,右手手腕一抖,長劍出鞘、刺出,干凈利索。哪知段鳴駝這招乃是虛招,鼓槌未到,卻彈向宗政靖手中長劍,但聽當的一聲長劍斷成兩截。宗政靖一愣,被段鳴駝抓住胸口、甩了出去。宗政靖輕功甚是了得,半空中施展天馬行空步法,青衣長袍晃動間,宛如天馬行空似的腳點樹枝,幾個起伏,穩穩落在地上。
宗政靖斷了劍,臉上不禁微紅,見段鳴駝武功之高,非自己所敵,而段鳴駝和袁大先生聯手都不是杜見知的對手,難怪天鷹門能與六大門派并駕齊驅,心中思量,緩步走入雁蕩劍派人群之中。
袁大先生拾起斷折的紫金錘,仰天長嘆,陽光照在他的臉上,竟有兩滴眼淚懸在眼眶里,神色甚是凄涼,向段鳴駝道:“駝子,你我二人……唉,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你我這就去吧,何必在這里丟人現眼?”
段鳴駝也是黯然神傷,道:“虧得我們一心想匡扶正義,就憑你我之力,又怎能對付魔教?”突然大手一揮,手中鼓槌飛了出去,過了一會兒,便聽見咣當之聲從山底悠然傳來。
袁大先生走到皇甫忠面前,道:“回去告訴老爺子,袁大和駝子當年的誓言是完不成了,還望老爺子能諒解袁大和駝子?”
皇甫忠見二人已無斗志,不再勉強,但想到自此一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見,不禁胸口一酸,眼淚奪眶而出,道:“袁叔叔,段叔叔,您二老陪忠兒也十幾年了,忠兒十分了解二老心情,您二老這就去了,江湖上的事情真讓人煩憂,能躬身隱退也是好事,只是在這潼關一別,不知何時再能侍候二老,守榻盡孝?”
袁大先生長聲一笑,道:“你們夫婦二人互相敬重,我和駝子走得也放心。倘若有大事應付不了,就去找你的岳丈大人,他是南峨眉掌門,有六大門派與你撐腰,自然要好得多。”回首看了看段鳴駝,將手中紫金錘也扔到山谷中,握住段鳴駝的手,道:“從今以后,你我也別過問武林是非了,能逍遙幾天,便是幾天。江湖廣闊,你我游蕩,樂得自在,豈不更好?”
段鳴駝長笑數聲,聲音中卻有悲愴,畢竟這曾經讓他拋頭顱、灑熱血的江湖對他來說,是再也熟悉不過了,一旦離開,心中便覺凄涼,長嘆一聲,道:“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袁大先生嘆道:“看樣子,你還是未看透江湖,不愿歸隱。雖說一時的落魄失意,絲毫不能損及你滿懷的豪情壯志,依舊是頂天立地,依舊是浩氣長存,但江湖畢竟是江湖,‘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你我決意隱去,便要痛下決心的。”
段鳴駝道:“你說的極是。”說著又放聲長笑,便見數片桃花從他頭頂上空落下。笑聲一落,握住袁大先生的手聯袂而去。
眾人瞧見二人在羊腸古道上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不見人影,均是牽情傷懷,黯然落寞,桃林中頓時寂寥無聲。
躲在草叢中的柳無忝見二人心灰意懶,一敗之后,竟斗志全消,不禁為之氣餒。忽瞥見轎中人,覺得此人甚是熟悉,暗道:“此人定是木箏妹子無疑,她為何要這樣做?當真是對我好?當真是喜歡我?倘若真對我好,又為何陷我于不義?”
忽聽一聲呼嘯,黑鷹鋼翅一張,便將那碗口粗的桃樹掀斷,叼住披風送給主人。杜見知披在肩上,走到軟轎前,道:“下面該如何辦?”
轎中人笑道:“玄王暫且休息,我已吩咐鄭洞主去購買吃的喝的,都放在后面,咱們吃飽喝足后,再說不遲。”杜見知笑道:“如此甚好,老夫也餓了。待喝它一罐酒來,再與他們打過。”當下,吩咐門人拿來酒菜,拍開封口,便見一陣酒香撲鼻,仰頭咕嚕咕嚕喝了半壇。
柳無忝聞得酒香,只覺肚子里的酒蟲爬來爬去,忍耐不住,便悄悄溜入三十六洞人群中,也捧起一壇酒喝了起來。
忽聽咣當一聲,酒壇被杜見知摔碎在地,酒香更是四散開來。杜見知躍到黑鷹背上,抽出千年古藤杖在黑鷹頭上一扣。黑鷹便呼嘯幾聲,天鷹門門徒也跟著呼嘯。柳無忝不知何故,見眾人呼嘯,也跟著呼嘯,呼了一陣,漸漸明白,他們所喊的是“神鷹”二字。柳無忝向黑鷹瞧去,見它神態威猛,頗有帝王之氣。
呼嘯聲未歇,卻聽尖叫一聲,便見兩條人影從華山劍派弟子中躍出,又聽撲通一聲,一名華山劍派弟子從半空中摔落地上。但見那人身上七孔流血,抽動幾下,便消失生息,就此氣絕身亡,正是杜若乾、杜若坤兄弟的杰作。又聽天鷹門門徒齊聲高喊“神鷹喋血”、“神鷹喋血”,正是天鷹門發動進攻的信號。
忽聽一聲長嘯,但見華真逸躍過眾人,臉色森寒,道:“天鷹門殺了華山子弟,殺人者償命,天鷹門償命來。”說著左手彈劍,嗆的一聲龍吟,長劍疾刺杜若乾、杜若坤二人。杜氏兄弟見長劍刺到,也不后退,卻向兩旁閃避,躲過劍鋒,直撲華山劍派弟子。華真逸一劍落空,二劍未出,便見一道杖影凌空擊下。華真逸長劍上挑,一招“乘風破浪”與杖影連成一線,直刺過去。他這一劍使得兇險至極,千年古藤杖乃是極硬極剛之物,而長劍體輕質軟,以如此柔軟之物與剛硬棍杖相碰,長劍必折。眾人猜不透華真逸為何如此出劍?
柳無忝自習得無忌劍法,對天下劍招自然洞若觀火,了然于胸,他見華真逸長劍上挑,若用華山劍法“有鳳來儀”,再斜向下,一招“華山殘銘”,不啻妙招。但華真逸偏用“乘風破浪”,定有深意。“乘風破浪”本是乘勝追敵所用招式,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有“風”可乘,如今他處于劣勢,揚帆遁逃還來不及,又怎能乘風破浪?
果見華真逸運劍如風,直刺杖頭,還未觸及,長劍陡然后撤,人已向后飄去,身退之際,目不斜視,長劍已唰唰刺出兩劍,攔住杜若乾前撲之勢。杜若乾就地一滾,食指在一人腳踝一戳。只聽那人一聲慘吼摔倒在地,腳踝處赫然一個血洞,卻是一名武夷劍派弟子。杜若坤冷哼一聲,撲入人眾之中,雙手見人就抓,一進一退之際,便有數人傷在他的手中。
華真逸勃然大怒,長劍四周頓現半寸白茫茫的東西,正是劍氣。柳無忝見他已練到劍帶劍氣的地步,不禁大是佩服。華真逸一劍揮出,便有數片桃花飄落,長劍刺出如風,那飄落的桃花也是凝成一束,被氣流帶動,人、劍、桃花齊地攻向杜若坤。
剛到中途,忽見眼前一黑,夾著一股強風,便知黑鷹撲到。他知黑鷹勁強,非人力所及,刺出的長劍由刺化斬,平削鷹翼。那黑鷹似是頗通劍法,見劍氣如芒,雙爪猛地向華真逸頭上抓去。華真逸頭一縮,手中長劍仍斬鷹翼。杜見知喝喝一笑,伸杖擋開長劍。華真逸見杜見知出手,忙展開絕學,與玄王斗在一處。宗政靖、皇甫忠、青木道長出劍攔住杜氏兄弟。杜氏兄弟雖武功高強、招式狠毒,但卻非眾人齊力斷金之勢,越戰越處于劣勢。
忽聽一聲清嘯,轎中人從軟轎中躍出,身子沒怎么變化,便滑到宗政靖身旁,反腕彈劍,一溜碧光直刺宗政靖咽喉,其迅快若閃電。宗政靖未料到“柳無忝”快劍至斯,百忙之中,將頭一縮,只聽唰的一聲,頭簪給擊落,長發散開。轎中人冷笑一聲,長劍一揮,便聽一聲慘叫,前來相助的一名雁蕩派弟子身首異處。
杜氏兄弟見轎中人現身,對望一眼,猛攻幾招脫出場外,回到天鷹門門徒前。
轎中人身子飄然攻向皇甫忠,隨手刺出一劍。皇甫忠但見一柄劍刺到,卻似那柄劍本就在眼前一般,不知何時到來,更不知何時要去?他雖淫浸劍法數十載,但哪里見過如此神奇劍法?手中雖有長劍,卻不知該如何刺出。
忽然眼前長劍消失,有人悶哼一聲將他拖開。皇甫忠但覺背后一熱,似有鮮血流出,卻不覺得疼,回頭一瞧,卻見妻子臉色蒼白,右臂上有一道劍傷,鮮血正自汩汩而流,不禁眼中一熱,淚水奪眶而出,忙掏出金創藥為妻子敷上。
轎中人連敗兩大高手,朗聲一笑,一掌擊向頭上桃花,掌風所到之處,桃花片片飄落,但見他身子一晃,人便如在桃花叢中穿梭一般,凌空虛步,走入軟轎之中。
柳無忝見轎中人這兩招劍法兔起鶻落,干凈利索,心中大喜,暗道:“是木箏妹子,是木箏妹子!”忽覺轎中人射出一道溫柔目光,心頭不由一震:“木箏妹子發現了我!”再抬頭瞧去,卻見轎中人的目光已飄向遠處,似在看那白云與白云之間蔚藍的天空,或是青山與青山之處的寒山瘦水。剛才所見目光,只不過是他情到深處,便如海市蜃樓虛幻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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