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云天道：“長孫無忌俠蹤浮影，雖狂不傲，一生戰績輝煌，卻又劍鋒內斂，是以江湖上只知劍宗劍法無敵于世，卻不知長孫無忌更是俠之大者。當年，長孫無忌以一柄普通鐵劍戰勝老朽****劍時，老朽心里難過，甚至想以死不屈戰敗。長孫無忌看出老朽心思，就說：‘今日我勝了你，你當我就是俠之大者么？步家太虛劍法雖絕妙無方，但少了一種為天下黎民擔當的大氣。’當年老朽領悟不透，便攜劍離開步家莊，當時心想自己在劍術上是無法超越長孫無忌的，就另辟蹊徑，隨手做了幾件為天下黎民百姓有益的事情，沒想到竟被武林所贊譽。過了幾年，老朽漸漸領悟到長孫無忌的話，就再赴鐵木峰，索得這柄擊敗過老朽的鐵劍，以作鞭策，自此便不再為爭名奪利忙碌，倒是走了正途。倘若當年不是敗在長孫無忌之手，以老朽的脾性，也不知要興起多少風云，造成多少家庭的悲歡離合？”

柳無忝笑道：“這么說來，步老前輩絕世四十年，乃是絕世江湖四十年，并非遁隱山林，消極處事。”

步云天點頭道：“你的悟性極強，是塊好料，難怪長孫無忌會傳你武功。”

柳無忝道：“最近三四十年發生了幾件撲朔迷離之事。山西惡霸屠絕刀殘殺宋家莊一百六十五口人命，但屠絕刀不僅是山西錢莊的大老板，還是山西十惡之首，又是當年兵部尚書的小舅子，宋家莊雖有幾人逃得性命，但想報此仇卻是萬難。半年之后，山西十惡突然全部死在總窟，想是一位前輩大俠看不過去，才替他們報了大仇。”頓了頓，又道：“扶桑國近臨福建，十八年前，倭寇突襲，福建大小漁船一夜之間不見蹤影。過了幾日，倭寇又在福建大肆掠奪，福建青龍幫幫主上官金鼎聯合福建十幾家幫會和倭寇決一死戰，怎奈倭寇仰仗火炮利器，一個時辰便屠殺了福建千余名江湖好漢。當時天下武林揭竿而起，但朝廷卻和倭寇議和，派東廠、錦衣衛擒殺武林同道，眼見天下大亂，然而一天夜里，兩位大俠憑著手中兩柄長劍，殺得倭寇片甲不留，平息了武林戰亂。江湖上紛紛猜測，莫衷一是，也不知是何人所為？更不知誰有這么高絕武功？現在，晚輩可算找到答案了，那位大俠便是步老前輩您了。因步老前輩絕世江湖，是以才未想到是您。”

步云天笑道：“不錯，那兩件事確實是老朽所為。當年誅殺倭寇，便是長孫無忌邀老朽同去的。長孫無忌當時已逾耄耋，武功卻是更精強了。長孫無忌雖曾是魔教中人，但卻是俠之大者，只是少有人了解而已。再說，真正的俠之大者做事又怎怕別人評頭論足？寧可天下人負我，我絕不負天下人，大丈夫有所為必有所不為。何為有為？何為不為？那全憑心中浩然正氣驅使，想做就做，我行我素，豈不快哉！”

柳無忝心中似乎出現了一片明麗天空，這番話正是心中經常所想，逍遙江湖，仗劍天下，乃是夢中奇景，不由欣然答道：“步老前輩教訓的是。”

步云天道：“天下事當為之則一定為，不當為則一定不為。百年前，武林第一人劉夢龍，乃是開國功臣誠意伯劉基之子，組織正義同盟‘太陽’，官封‘國品侯’，那些可歌可泣的故事至今流傳，那才是真正的俠之大者。那些學武之人，就像太陽一樣，毫無保留，毫無所得，將自己的光和熱撒給天下黎民，而自己暮落晨升，毫無怨言，太陽的精神豈非正是吾輩學武之精神？”

柳無忝道：“昔年武林大俠們的輝煌之所以能流芳百世，就在于他們所做之事為國為民。”

步云天點頭道：“是以吾輩行走江湖，殺殺搶搶，沽名釣譽，為虛名而爭得你死我活，最后就算能奪得天下第一的稱號，那也只不過是你的武功高強而已。”側頭瞧見司馬晴一直盯著鐵劍旁邊的古書，問道：“姑娘對這本書感興趣么？”

司馬晴似從夢中驚醒，道：“公孫爺爺曾告訴晴兒，昔年武林第一人劉大俠、魔教教主公孫逍遙、少林天琴禪師曾在棲霞寺合創一曲《逍遙游》，此曲靈通雅妙，超越《廣陵散》神曲，今見這古書書皮上刻著‘逍遙’二字，便疑為是《逍遙游神曲》。”

步云天拿起古書，但見封皮斑駁，紙張乃是正宗宣紙，年代似是久遠。步云天輕撫封皮，用兩根手指輕輕夾住紙頁翻開，只見上面寫著一行正楷：逍遙游神曲譜。左下方寫著一行小字：劉夢龍、公孫逍遙、天琴禪師共創。”

司馬晴喜道：“就是那神曲曲譜了。”

步云天道：“這就是《逍遙游神曲》。當年劉夢龍、公孫逍遙、天琴禪師在棲霞寺偶創神曲，被傳為武林佳話。當時公孫逍遙、天琴禪師撫琴，劉大俠舞劍，譜成之時，亦創出一套絕世武學來。當時公孫逍遙尚且年輕，天琴禪師和劉大俠已逾古稀，劉大俠那時武功宇內外無人可比，創出神功時曾言道：‘后世之人若能參悟此功，當可為武林執牛耳者。’劉大俠怕宵小之輩所得，并未說出是何武功，留給大智大勇大慧之人開解，造福武林。曲譜譜成之后，劉大俠飄然離去，自此絕世。公孫逍遙在土木堡被王振一劍穿胸，生死不明。天琴禪師攜帶神曲尋找有緣人，一路也曾破解，但因劉大俠武功已窺天人之鼎，天琴禪師雖是少林第一人，但也因此而殫精竭慮死于步家莊。天琴禪師臨終之前，將曲譜交給先父，言之若非大智大勇大慧之人不可參悟。這些年來，老朽一直在參修曲譜，卻是無緣開啟法門。”說著，輕輕拭去曲譜上的塵土，又道：“神曲譜乃是寶物，若被老朽霸占，那是暴殄天物，有違前輩大俠創造神曲的意愿，還不如送給有緣人。假以時日，這神曲譜能有破解之日造福武林，老朽也是功德一件。剛才見姑娘一眼就瞧出這是《逍遙游神曲》，看來姑娘定是有緣人了。寶劍贈英雄，紅粉贈佳人，這神曲譜只贈有緣人。”伸手將曲譜遞給司馬晴。

司馬晴見狀，忙道：“如此厚禮，晚輩怎能接受？”步云天笑道：“這禮確實厚重，但若姑娘不是有緣人，便不會得到曲譜。”司馬晴跪下接過，道：“晚輩若不能參悟神曲譜，定會將神曲譜轉贈有緣人。”步云天這次沒有運用神功，老實不客氣地受了司馬晴一禮，將她扶起，道：“老朽想除了姑娘，恐怕再難找到其他人了。”司馬晴又重新謝過。

步云天向柳無忝瞧了一眼，道：“無忌劍法你學會了？”柳無忝道：“談不上學會，長孫爺爺只陪晚輩一月，便飄然離去了。”步云天道：“一個月說長也長，說短也短。若你悟性好，幾日便可領悟劍意。學劍與練力不同，練力靠日積月累，學劍全靠悟性。你內力雖失，但劍法仍存于胸。老朽昔年敗在長孫無忌劍下，早想再見識見識，怎奈與長孫無忌每次都相聚匆匆，不得拜賜，今日有幸見到他的傳人，不想登寶塔而不聞佛香。”

柳無忝道：“晚輩怎敢與老前輩比劍。”步云天搖了搖頭道：“有句話記好了：劍法只有強弱之分，沒有輩分之別。你內力已去，老朽也不用內力，只用劍招，誰勝誰負，還未可知？”柳無忝道：“那晚輩就冒犯了。”步云天笑道：“果有長孫無忌的風范。”柳無忝道：“晚輩有一事相求。”步云天道：“你說。”柳無忝笑道：“晚輩想用一下****劍。”步云天笑道：“你果真懂得馭劍，當知熟能生巧，****劍若是老朽使用，當是如魚得水。制敵于不熟，雖自己也不熟，但這好比賭錢坐莊，你是莊家，還是贏了先機。”柳無忝訕訕一笑，道：“晚輩投機取巧。”

步云天搖頭笑道：“你聰慧過人，乃是學劍的好料，對敵應當如此。”說著取出****劍交給柳無忝，自己則拿出一柄極其鋒利的棠溪寶劍，道：“****劍鋒利無比，削鐵如泥，若不用內功，只能以寶劍抵擋，否則碰著立斷，如斷發絲。”在右首銅燈下的凹凸之處按了一下，面前石壁豁然中開，一道陽光刺得眼睛如灼。走出劍閣，便是后院，那石壁自動合上，從外面則看不到一絲縫隙，當真巧奪天工。

來到后院，幾伙人正在淬鐵煉劍，見到步云天，紛紛停下手中活兒行禮，步云天含笑頜首。過了后院，是一個大花園，合圍之處是一個用石塊砌成的方池，池邊丈余都結了冰，丈外雪花已經消融，顯見池水冷寒。旁邊珠簾繡幕，畫棟重檐，花香馥郁，是一處極好的所在。花園左側有一八角亭榭，亭榭之內端坐一人，只瞧得見背影，滿頭白發，手中拿著一個漆黑什物，正自冥思苦想。步云天經過亭榭，腳步放得很輕，回頭示意二人放慢腳步。

柳無忝心中奇怪：“這人是誰？連步老前輩都如此尊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