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曲譜(一)
過了兩日,朔風更緊,谷外紛紛揚揚又下了一場大雪。大年入夜,柳無忝、蕭雁寒、東郭邪神、陸二羽四人提了幾壇老酒出了百鳥谷,沿著鄱陽湖冰雪,到附近的鎮上尋了一家酒寮,喝起酒來。眾人均知別離在即,均是惶惶傷楚。
蕭雁寒道:“兄弟此去鐵木峰,路途遙遠,為兄本應與你同行,但最近教內事務繁忙,只好讓你一人去了。鐵木峰乃是神教重地,當有近道可達,但你并非神教中人,為兄也不能言明,何況機緣巧合本是天意,能否遇著公孫教主,全在你的造化了。”
柳無忝道:“諸位對兄弟恩德,沒齒難忘。兄弟雖非神教中人,但外面言之鑿鑿,早將兄弟當作逍遙左使,百口難辨。男兒處事講究坦蕩,任意恣行,是以兄弟還有一事相求?”蕭雁寒道:“你說。”柳無忝笑道:“恐怕日后行走江湖,仍免不了以逍遙左使自稱,這逍遙左使在神教地位殊尊,還望見諒。”蕭雁寒三人笑道:“那有什么?倘若你真是逍遙左使,咱們四人可以整日喝酒聊天,豈不快哉!”
外面風雪小了許多,但寒氣仍舊逼人。四人喝到正酣,忽見一群華山劍派弟子神色匆匆的走進酒寮。一眾華山劍派弟子踹著腳,抖落身上雪花,要來溫酒熱飯,狼吞虎咽起來。忽聽一年長之人說道:“沈師兄飛鴿傳書,說魔教逍遙左使柳無忝神功恢復,要前往華山鬧事,累得咱們連個大年夜都過不成,真是氣死人了。”一人答道:“這柳無忝當真好命。”另一人說道:“聽說柳無忝收服了三十六洞,他們也正趕往華山,師父已邀請十大劍派相助,恐怕大家大年夜都過不好。茲事體大,咱們快吃,還得連夜趕路!”那群華山劍派弟子只顧喝酒,卻未發覺柳無忝就在身旁。
柳無忝聞言,心中大驚,欲上前詢問,卻被蕭雁寒悄悄拉住。柳無忝心神不寧,暗道:“是誰冒充自己前去華山鬧事,此人是敵是友?”不禁憂心忡忡。過了一會兒,見華山劍派弟子吃過飯冒雪匆匆離去,登時沒了酒興。四人回到百鳥谷,均覺此事蹊蹺。柳無忝更是心急如焚,他人雖狂傲,但并非好事之徒,此人冒他姓名,不知要闖下什么大禍來。
年關一過,柳無忝和司馬晴便一道出了百鳥谷。那紫銀貂傷勢甚重,未及恢復,便留在百鳥谷,托付春蘭四女照顧。二人在鎮上買了兩匹快馬,趕往華山。沿途之中,雖見到幾股行色匆匆的華山劍派弟子,卻未聽到大鬧華山的消息,心中稍安。二人一路耳鬢廝磨,感情日漸增進。這日到了伏牛山左近,此時年關早過,已是農歷二月。遠見一座山谷雖尚有積雪,但春色略顯。走了近些,見一條溪水東流,問之曰棠溪,由龍泉水匯為溪,宛如銀蛇,因溪兩岸有成片棠梨樹,故名棠溪河。此時梨花盛開如煙似雪,倒映在溪中,景色嬌艷。
柳無忝看得興起,笑道:“棠溪有位前輩,四十年前以一柄棠溪寶劍縱橫武林,莫無敵手,尊為‘劍圣’,不知還活著沒有?”司馬晴道:“大哥說的可是步云天步老前輩。”柳無忝點頭道:“正是。步老前輩宅心仁厚,單劍挫敗西域五鬼,西域五鬼受其感化,退隱江湖。江湖中人尊稱步老前輩為‘劍圣’,并非因其武功高強,而是步老前輩深諳武德,才尊稱一個‘圣’字。”司馬晴道:“據說步老前輩不但劍法精妙,一手太虛劍法,與無忌劍法相處伯仲,而且深諳鑄劍之理。”
柳無忝點頭道:“棠溪就是古代鐵匠先師歐冶子、干將鑄出名劍‘棠溪’、‘龍泉’等九大名劍的地方。《史記》中就有‘天下之劍韓國為眾,一曰棠溪、二曰墨陽、三曰合柏、四曰鄧師、五曰宛馮、六曰龍泉、七曰太阿、八曰莫邪、九曰干將。’棠溪便是當時韓國了,棠溪寶劍本就有天下第一劍之譽。步家莊便是以鑄劍著稱。”
忽聽梨花林中有人長嘆一聲,道:“郁溪因西施而揚名,香溪因昭君而著稱,棠溪則因冶鐵鑄劍稱為天下第一溪,是華夏鐵器文明的****。棠溪源頭龍泉,又名龍淵,四面環山,山石富含鐵礦,加上適宜淬火的棠溪水,便是鑄劍最佳之地。昔日的冶鐵城東西長一里半,南北寬里余,城池內工匠多達五千余眾,大街小巷朝朝煙霧繚繞,暮暮爐火熊熊。如今卻是物盡人非,早沒了昔年鑄劍的模樣。”
柳無忝心中一凜,道:“可是步老前輩?”那人笑道:“沒想到還有人記得老朽。”柳無忝大喜,道:“晚輩柳無忝、司馬晴拜見步老前輩。”
忽見林中白影一閃,連踏雪之聲都未聽到,便見一個華蓋如絲的白衣老者到了面前。柳無忝、司馬晴見步云天輕功絕妙,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忙跳下馬來拜倒,卻見步云天手腳不動,左袖微微一波,二人便覺有股綿力拖住身子,不由自主地挺起腰來。
步云天笑道:“老朽已有四十年未曾踏入江湖,早忘了江湖中的刀光劍影,更不想再惹江湖是非,是以早已發誓不再見生人。今日見白雪映紅,艷麗無方,便出了山莊,卻不期遇到你們,聽見你們大談鑄劍之事,不由興起,才見你們一面。”
柳無忝道:“步老前輩崖岸自高,能得睹芝顏,乃是晚輩們的榮幸。”步云天哈哈笑道:“你這娃兒骨骼奇秀,乃是練劍的好材料,怎似從未練過武功?”柳無忝道:“晚輩半年前還有一身內力,現下卻已盡失。”步云天搖了搖頭,道:“江湖之事,老朽不想耳聞。今日與你們有緣,不妨到莊上一敘。”二人點頭答應,隨了步云天去步家莊。
步家莊乃是依山而建,蒼茫銀白的山脈,蜿蜒伸展到后山,遠遠看來,院中薄雪已與山巔云霧相融。三人進莊,穿過后院,但見院子里并沒有鮮艷花木,一亭一石都帶著雅致古拙之意,脫俗出塵,不似人間。
步云天道:“兩位既然懂劍,不妨參觀一下老朽的劍閣。”柳無忝、司馬晴跟著步云天走入一片青翠竹林,上面薄薄一層白雪若隱若現,有鳥鳴參和,仿佛天籟之音。竹林盡頭連接著山麓,山壁青苔染綠、白雪鋪籠,壁旁鐵門古拙。步云天打開鐵門,道:“這就是劍閣了。”
進了劍閣大廳,但見一排排寶劍整齊地排列在閣柜中,均打上“棠溪”二字。步云天道:“這就是步家莊所鑄的棠溪劍了。老朽雖然愛劍,卻不藏劍。是以,步家莊并沒有收藏龍泉、太阿之類的寶劍。”柳無忝搖頭道:“難道步老前輩昔年所用****劍不是天下第一劍么?”
步云天笑道:“你竟然知道老朽的****劍!”柳無忝笑道:“晚輩曾聽一位前輩說過。”步云天道:“老朽就帶你看看****劍。”說著徑直向一排閣柜走去,剛走幾步,便見閣柜滑向兩側,又露出一個精致的閣柜來。步云天打開閣柜,取出一口劍來。但見這口劍劍柄用銅所做,銅柄外鑲以美玉及松綠石,劍身與柄的結合處鑲有松石片,長劍出鞘半寸,便有碧綠寒光映入眉睫,劍身比尋常劍長了尺余。步云天道:“這就是****劍,其原名叫做****銅柄鐵劍,乃是西周時期所鑄,用玉、銅、鐵三種材質制成的兵器,鐵非尋常之鐵,也非是萬年精鋼,而是隕鐵,堅硬非常,也不知是哪位鑄劍大師鑄造而成?當年先祖在寽虎國墓地發現此物,便攜至棠溪,用棠溪水淬泡三十余載出爐,就成了一柄絕世神兵利器。”
柳無忝道:“寶劍德者居之,步老前輩昔年叱咤江湖,并非仰仗****劍鋒利,乃是憑老前輩一身冠絕武林的劍法和一顆悲天憫人的俠義胸懷,否則,縱然寶劍在手,也是毫無用處。”
步云天微笑道:“你能懂得這些,已是不錯了。想茫茫江湖,武功高絕之士比比皆是,但真正能稱得上大宗師的,又有幾人?咱們這些學武的,若不能以解救天下黎民于苦厄為己任,而只知爭權奪利,就有違咱們練武的初心了。”
柳無忝想起封少城來,暗道:“假以時日,少城師兄必能成為一代宗師的。”
只聽步云天又道:“老朽絕世四十余載,你可知為何?”柳無忝道:“步老前輩參悟天機,窺人世奧妙。”步云天搖頭笑道:“四十年前,老朽還是一介武夫。”從放置****劍的閣柜里拿出一柄生銹的鐵劍來,又道:“便是因為這柄鐵劍。”柳無忝道:“這柄劍鐵銹斑斑,尋常之極,并非寶劍。”步云天道:“寶物與否,與人有關。這柄劍的主人曾傳你武功。”柳無忝驚道:“步老前輩是說長孫爺爺?老前輩已經絕世四十年,怎知長孫爺爺傳授武功于晚輩。”步云天笑道:“因為知道****劍這個名字的,只有長孫無忌一人。”柳無忝笑道:“這么說****劍并未展露于江湖了。”步云天道:“非也。****劍一直陪伴老朽,只是江湖中人并不知它叫****劍罷了。”柳無忝道:“長孫爺爺的鐵劍怎么會在這里?晚輩從未聽長孫爺爺提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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