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亂魂(四)
柳無忝見靜心堂涼意森森,左墻上白茫茫一片積雪,心中暗奇。他在百鳥谷已有數日,知谷內四季如春,雖只一山相隔,溫差卻很大,在這谷中絕尋不到半點雪花。走上前一瞧,才知是面青銅鏡,用上好的油石打磨得極為光滑,伸手彈及,聽到噗噗之聲,鏡子極厚。這青銅鏡兩面均是鏡面,中間是透明體,鑲在山壁之中,穿過銅鏡便可走到谷外。
東郭邪神吩咐司馬晴和阿馨,道:“你們兩個女娃兒,將第三個側門里的火燃了,待會兒煮藥。”司馬晴見靜心堂暗門很多,和阿馨走到第三個側門,門上寫著“天地之火”四字,推開門來,見里面堆著火棉燃料諸物,取出部分,關上側門,走到堂中鑊鼎之前,將火棉引了,燒起火來。過了一會兒,梅、蘭、竹、菊四姐妹將四鳥捉了回來。東郭邪神從懷中摸出幾柄銀制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將金翅比目魚魚鱗刮了。金翅比目魚本屬于比目科,但年數已久,早通人性,從鄱陽湖提到百鳥谷中尚未死去。
東郭邪神道:“金翅比目魚在鄱陽湖中已成群魚之首,眾鳥之友,甚難捉到。要不是晴兒姑娘的紫銀貂,老夫還不知能否捉到呢?珍禽異類,不得殺傷,還是放生吧。”說著,走到青銅鏡旁,在鏡子左側一塊凸起的石頭上輕輕一點,青銅鏡便咕嚕咕嚕地降落下來。眾人但覺寒氣撲面而來,禁不住打了個冷顫。東郭邪神將金翅比目魚扔到谷外,那魚雖失了魚鱗,動作卻是快捷,幾個跳躍,便躍到薄冰之處,一頭扎了進去,不見蹤影。
東郭邪神將青銅鏡合上,又將火雞雞尾后呈火紅的幾根羽毛拔了,讓春蘭放生。那白鷺、白鶴、白鷗的素囊在咽喉旁邊,東郭邪神刀術高明,將素囊割下,敷上傷藥,讓夏竹、秋菊、冬梅各提一只,送回籠中好生養了。東郭邪神將所割之物放在鑊鼎中一齊煮了,過了半響,便聞見一股腥味。
東郭邪神將紫銀貂拿起,回頭看了看司馬晴,道:“可惜了這貂兒。”司馬晴眼睛一紅,落下淚來,道:“東郭先生不能也只要它的筋骨,不傷它的性命?”東郭邪神道:“紫銀貂和柳無忝只能好一個,任你選擇。”司馬晴伸手在紫銀貂身上撫摸了一陣,道:“我要救大哥,只好……”說著,眼淚滴答滴答落了下來。東郭邪神道:“不傷它性命也可,只是……”柳無忝握住司馬晴的手,道:“只是什么?”東郭邪神道:“我只挑斷它兩根筋骨與你續上,這貂兒就不會死,晴兒姑娘好好照顧它,不讓它動來動去,半年后便可痊愈。而你在治療中要多忍受痛苦了。”
司馬晴道:“我不忍心讓大哥受苦。”柳無忝笑道:“反正是痛苦,少一點多一點也沒關系。”握緊了司馬晴的手,道:“這貂兒陪你好幾個月了,你忍心殺死它么?”司馬晴看了看柳無忝,見他滿臉誠懇,啜泣道:“我自然不忍心殺死它,我會好好照顧它,還有大哥的。”
東郭邪神用銀刀剝開紫銀貂的皮肉,挑出筋骨。紫銀貂竟忍住疼痛,沒有扭動,眼睛一直看著司馬晴。東郭邪神將紫銀貂包扎好,交給司馬晴,道:“好了,晴兒姑娘,你可出去了,記住這半年不可讓它跑來跑去的。”司馬晴接過紫銀貂,點頭應了出去,紫銀貂慢慢縮進她的袖中。
東郭邪神讓陸二羽關上門,伸手點住柳無忝睡穴,脫去他的衣服放在床上,對蕭、陸二人說道:“蕭先生護住右寸陽神和右關陽氣,陸先生護住左寸陰神和左關陰氣,老夫護住左尺****和右尺陽精,同時輸出真氣,六氣同發,便可將手太陽小腸經絡紊中理順,再接下紫銀貂的筋骨,死肉新生,肌理相成,即可復活。”
蕭雁寒和陸二羽聽得明白,依法施為。但見蕭雁寒一扭一彎,似靈蛇扭動,正是他的獨門內功心法“靈蛇幻影”,一扭一彎之際,已握住柳無忝右手,護住右寸陽神和右關陽氣。陸二羽蒲扇一揮,四指搭在柳無忝左手之上,護住左寸陰神和左關陰氣。只聽東郭邪神大喝一聲,三道真氣緩緩流入柳無忝體內。
柳無忝醒來時,見司馬晴眼中布滿血絲,心感歉意,道:“妹子,累了你啦。”司馬晴展顏笑道:“大哥,你感覺怎樣?”柳無忝活動活動手臂,見肩胛骨附近已無往日提臂時的酸痛之感,心中甚喜,又提了口真氣,只覺丹田之內有三道真氣左沖右突,卻不能散到四肢百骸之中,猛提真氣卻隱隱作痛,笑道:“正如東郭先生所言,經絡是好了,內力未恢復。蕭大哥、東郭先生、陸先生的三道真氣,仍打不通任督二脈,真氣雖存留丹田,卻無法使用。”環顧四周,沒有見到蕭雁寒三人,道:“他們去哪里了?”
司馬晴道:“東郭先生他們去參合堂想法子去了,都三日了還不見出來。”話剛落音,便聽見一陣朗笑聲自門外傳來,東郭邪神走進靜心堂。柳無忝瞧見他的模樣,不由大吃一驚,但見他本是烏黑的頭發,卻變成了左半邊烏黑發亮,右半邊白絲勝雪。東郭邪神笑道:“老夫發絲竟成了如此怪模樣,真是好笑。”柳無忝挺起身子,在床上一揖,道:“東郭先生為了晚輩竟白了半邊發絲,不知如何報答才好?”
東郭邪神擺了擺手道:“這話無需再提。醫之義尚矣,醫之理微矣,殊難一言蔽之。恢復你的內功并不是沒有法子,只是要看你的運氣了。”踱了幾步,面帶難色,心中似有隱憂。柳無忝察言觀色,知他有難言之隱,笑道:“東郭先生有話但講無妨。”東郭邪神瞧了司馬晴一眼,司馬晴知此事她聽不得,便聲稱有事,告辭出去。東郭邪神道:“恢復你的內力,只有一法,就看你的機緣了。”柳無忝笑道:“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倘若老天憐我,能得機緣最好,若無機緣,那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
東郭邪神道:“你能這樣想最好,不過,你須得先答應老夫一事。”柳無忝道:“請說。”東郭邪神道:“今日老夫與你所說之事,關系到神教安危,切記不得告訴第二人知道。”柳無忝點頭稱是。
東郭邪神緩緩說道:“這是神教秘史,老夫和蕭先生、陸先生想了幾日,覺得你為人不錯,又和教主感情甚篤,便將神教秘史告知與你。”頓了頓,神情肅然,道:“神教第五代教主公孫逍遙深得‘無忌三客’真傳,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柳無忝截口道:“公孫教主真是‘無忌三客’的徒弟?”東郭邪神點頭道:“你也識得‘無忌三客’?”柳無忝道:“我有幸得三位爺爺調教,劍法便是長孫爺爺所授。”
東郭邪神哦了一聲,道:“怪不得江湖中人將你認作逍遙左使,你那劍法和神教秘劍同出一人,也不冤枉。呵呵,沒想到你與神教淵源甚深,看來我們決定之事,是決計不會錯了。當年公孫教主憑一琴一劍縱橫天下,當真威風得緊。公孫教主得到‘無忌三客’真傳,并創出一套‘君臨天下’劍法,所向無敵。公孫教主不但劍法精絕,琴藝也是相當高超,曾與武林第一人國品侯劉夢龍、少林第一高手天琴禪師合奏一曲《逍遙游》,堪稱武林一大佳話。但公孫教主因救大明,不幸被司禮監王振一劍穿胸,天下英雄均知公孫教主已經身亡,其實則不然。公孫教主雖中了一劍,但因習得神教絕學‘逍遙神功’,此神功不似一般內功心法,只要不被分尸,功力便不會散,因此公孫教主得保一命。只是公孫教主自六十年前隱居鐵木峰下回龍谷中,再也沒有出現過。逍遙神功本屬玄門神功,據說以公孫教主當年才智都不得窺其堂奧。你若有機緣遇到公孫教主,求得逍遙神功,便可恢復功力,而且必會大增。”
柳無忝道:“以公孫教主之聰慧尚且無法解開逍遙神功奧妙,在下愚鈍,又怎能窺其堂奧?”想起一事,問道:“木箏妹子不會逍遙神功么?”
東郭邪神道:“公孫教主隱居回龍谷時,帶走了《逍遙神功秘笈》。這回龍谷也只是神教傳聞,卻無人知道回龍谷在何處?是以,教主未能學得逍遙神功。”頓了頓,又道:“一切事情都已法緣注定,也許逍遙神功等著有緣人開啟法門,也許你就是那個有緣人,這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柳無忝道:“多謝東郭先生告訴在下神教秘史。”東郭邪神道:“老夫想就是教主知道了,也不會怪罪。”呵呵笑了一聲,道:“一個妙齡少女的心情,想你是明白的。教主雖是大漠兒女,性情開朗,喜歡誰就喜歡誰,但若非探明你的心意,恐怕再也不會見你了。”
柳無忝驚道:“木箏妹子……她怎會不見我?”
東郭邪神道:“你真的不知?教主情竇初開,對少年男子一見傾心,但她畢竟是女兒家,自有矜持,你若不主動見她,她定會躲你一輩子的。”柳無忝面紅耳赤,不知如何說才好。過了片刻,東郭邪神又道:“再過三天便是大年夜,教主飛鴿傳書說,再過幾日便可出關,她一再叮囑要你過了年后便離開百鳥谷,她要在靜心堂修煉一段時間,看來再過幾天你就要離開百鳥谷了。”
柳無忝訕訕一笑,道:“也只有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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