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劍驚魂風雪中(二)
柳無忝和牛明光三人一路向西南行去,過了幾日,忽然北風陡緊,一日竟下起雪來。其時已是十一月,天雖寒冷,落雪則有點過早。雪下得甚大,一連下了幾日,但見遠處近處一片白茫茫,分不出是天是地,是云是雪。大地的一切,全給雪掩藏著不露一線縫兒。偶然吹緊一陣朔風,雪花漫天揚起,枝頭上的積雪便簌簌搖落,露出寒枝瘦椏。
四人買了輛馬車代步,不知行了多久,趕車的側頭道:“左使,前面是一家酒寮,還是在這兒歇一歇吧?”柳無忝一聽“酒”字,便按耐不住,道:“當要歇歇,咱們趕了這么長的路,早已人饑馬乏。”跳下車來,笑道:“牛大哥,豐大哥,豐二哥,咱們喝酒去。”趕車之人名叫豐成作,另外一人叫豐成本,是兄弟二人,乃是天鷹門門徒,卻使得一柄鋼刀,以至被泰山劍派所傷。牛明光左臂也恢復得差不多了,笑道:“嘴里淡出個鳥來,喝它一杯去。”
四人進得酒寮,讓店小二溫酒熱菜。幾杯酒下肚,牛明光嘆了一聲,道:“今年的雪下得怪怪的,也太早了點。”柳無忝道:“六月尚有飛雪,何況現下已是十一月份。”
忽聽一人冷哼道:“六月飛雪,這么說你有冤情了?”柳無忝見聲音甚熟,向那人望去,見那人身穿貂皮大衣,身旁坐著三人,正是“黃山七雄”齊貌揚、烏魚子、張青、莫錚四人。
柳無忝見齊貌揚出言譏諷,卻已司空見慣,習以為常了,也不為意,笑道:“齊兄說笑了。”齊貌揚道:“那也未必。”
豐成作、豐成本兄弟并不認得“簫聲劍器”,見他出言諷刺左使,安徽又是元宿堂地盤,逍遙左使在此地受到侮辱,豈非打他們的臉?兄弟二人嘿嘿一笑,出手施展小天鷹爪,扣向齊貌揚手腕脈門。
齊貌揚仍大馬金刀的坐著,任憑二人去抓。哪知二人右手剛扣住齊貌揚手腕,便低呼向后躍去,但見二人右手鮮血淋淋,已中了齊貌揚的暗算。齊貌揚哈哈一笑,伸出雙臂,但見脈門之處套著一圈金光閃閃的倒刺,在窗外雪光的映照下,發出藍色光芒,竟似在倒刺上涂滿了劇毒。齊貌揚哼了一聲道:“魔教中人原來都是笨蛋。”
牛明光見豐氏兄弟身中劇毒,怒極喝道:“你怎知我們身份?”齊貌揚嘿嘿笑道:“和柳無忝在一起的,不是魔教中人,難道還是俠義之士不成?”
柳無忝哈哈笑道:“不錯,不錯,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我柳無忝在一起的,******全是魔教中人。”拎起酒壺,倒了一碗,待要喝下,忽見眼前白影一閃,挾手奪過他的酒碗,道:“他奶奶的,這群王八羔子,跟著老子幾日了,這里是荒村野店,非宰了他們不可。”一口氣喝完酒,看到柳無忝,笑道:“嘿嘿,老夫可不是說你,跑了幾十里,渴也渴死了,這碗酒老夫喝了。”
柳無忝見他白袍破舊,身材消瘦,腰間懸著一柄寶劍,卻是在聚寶莊見過的衡山劍派掌門云二先生。
只聽云二先生道:“你們若是膽小,就躲到廚房去。”他話剛落音,忽見遠方奔來八九個人,看他們躥、騰、跳躍,身手甚是不弱,幾個起落,便奔到酒寮門前。
來人均是一身黑衣,為首一人臉色黝黑,站在門口,暴喝一聲道:“錦衣衛前來捉人,識相的快快躲開。”酒寮之中,除了柳無忝四人和黃山四雄之外,其余的一聽“錦衣衛”三字,老板連酒寮都不要了,呼啦一聲,如驚弓之鳥,四散走開,不一會兒便消失在茫茫的雪光中。
只聽為首黑衣人道:“云二先生,你乃堂堂衡山劍派掌門,竟敢刺殺劉瑯劉守備,膽子也是忒大了。”云二先生嘿嘿一笑道:“你們已認出老夫了。”為首黑衣人道:“你那柄劍又薄又窄,乃是當今江湖少有的兵器,在下查看守備大人的傷口,便知是云二先生。幸好,你出劍甚急,偏差了一寸。”云二先生眉頭一皺,道:“認出老夫的還有幾人?”為首黑衣人道:“當日在下一看傷口便知是你,就帶著八位兄弟前來捉你,知曉此事的人也只有我們九個,念你是一派宗師,衡山一派立派非易,若是告知守備大人,衡山劍派便會在江湖上除名了。”
云二先生嘿嘿笑道:“還真得謝謝閣下了。”為首黑衣人道:“不用言謝,只要你將安化王秘密組織的名冊交上來,在下就放了衡山劍派一馬。”云二先生笑道:“老夫那一劍力道把握甚準,怎么刺不死劉瑯?”為首黑衣人嘿嘿笑道:“因為在下傳授過守備大人一套武功‘上下顛倒’。”云二先生道:“原來閣下是嶗山派弟子。”為首黑衣人道:“在下正是張鳳山。”
云二先生眉頭微微一皺,尋思:“嶗山一派武功怪異莫測,邪門至極,張鳳山乃是嶗山派掌門張鳳先之弟,武功是其兄所傳,如今以一斗九,那是趕鴨子上架,勉為其難了。”嶗山位于山東黃海之濱,被武林中人稱為“神宅仙窟”,武功和門人向來神秘。
柳無忝聞言,暗道:“那劉瑯乃是劉瑾親信,與劉瑾狼狽為奸,為非作歹。師父成立秘密組織刺殺這些人也在情理之中,今日遇見此事,當要助云二先生一臂之力。”他見云二先生竟孤身一人刺殺劉瑯,不禁心生敬佩,倒了一碗酒來,遞與云二先生,道:“云二先生,喝碗酒暖暖身子。”
云二先生笑道:“老夫可不管你是不是魔教中人,反正老夫一見你就歡喜,又直呼老夫云二先生,可嘉可嘉。”接過酒碗,一仰頭倒進肚中,道:“小子,你可知那句‘低篷壓雪淡寒蟬’的意境?”
柳無忝不明就里,想了片刻,道:“一葉孤舟蕩漾在澄清的水面上,篷上鋪著白皚皚的積雪,再加上空中一輪寒月,相互映照,清曠瑩潔。”
云二先生搖頭道:“小子想象力真豐富,只不過太雅了點,這句詩的意思是這樣的,你看好了。”說著,身子一晃,人已在門外,左腳一滑,便欺進黑衣人群。忽見他腳下積雪飛起,宛如鵝毛般紛紛飄落,又見一道劍光一閃,便聽到兩人慘吼,雙手捂住咽喉,向后退去,撲通一聲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雙手緩緩松開,咽喉上各自有道窄窄的劍口。再看云二先生,已在丈外,冷冷笑著。
柳無忝對無忌劍法了然于胸,無忌劍法的劍禮、劍意出自衡山劍法,自是一看便知,笑道:“云二先生,我懂了。這‘低篷壓雪淡寒蟬’正是衡山劍法‘祝融驚天大八式’中的一招,這一劍式全在一個‘淡’字上。”
云二先生笑道:“小子果然有眼光。”見剩余七人欺身而上,高聲道:“可知‘圍雪試烹顧諸茶’?”柳無忝笑道:“我若說‘與良朋三五苦苦細品,圍爐談話,恬淡清閑’,那定是錯了,云二先生還是先用一下,我再猜猜看。”
云二先生道:“你仔細瞧好了。”忽然沖天飛起,那柄薄薄窄窄的長劍可剛可柔,忽地圍成圓形,當頭向一黑衣人罩落。那黑衣人眼看一道白光罩來,忙一個“懶驢打滾”從圈中鉆出,哪知白光竟嗆的一聲龍吟,彈成直線,正好割開黑衣人的咽喉。
柳無忝笑道:“這一招,‘圍’是虛招,‘彈’才是實。三五良朋,圍爐談話,重在‘談’,而不在‘圍’。即是良朋,何須拐彎抹角,直言又何妨?劍便由‘圍’‘彈’直。云二先生,可否正確?”
云二先生笑道:“不錯,不錯。我的媽呀!”那“不錯,不錯”自是對柳無忝所說,而后一句則是被張鳳山用手中長鞭一招“玉帶纏梭”,差一點卷走手中長劍。云二先生劍法一緊,與六個黑衣人斗在一處,不一會兒頭上便落滿了雪。衡山劍法以輕靈為主,劍法飄逸俊秀,云二先生又是一身白衣,只能瞧見他的長劍忽東忽西,不可捉摸。
打斗之間,忽聽云二先生道:“說說‘短閣紙簾聽急雨’?”柳無忝道:“臨窗聽雪,寂寥孤獨,這一劍定是孤傲至極了!”云二先生笑道:“答對了。”但聞一聲長嘯,云二先生停劍不攻。一使刀黑衣人倒扣鋼刀,身子一旋,直刺云二先生左肋,張鳳山長鞭也悄無聲息地卷向云二先生雙腿。
云二先生站在雪地中,猶如淵停岳峙,自有一代宗師風度,顯然內功修為頗深,只見他嘯聲未歇,左腿一斜,長劍倏地刺出,便見劍光一閃,已刺中使刀黑衣人的咽喉,右腳卻被張鳳山長鞭卷起。
云二先生長笑一聲,道:“小子,讓你見識見識‘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柳無忝附和道:“滿天大雪紛飛,積雪滿地,原野中壯士橫刀追逐敵人。”
只聽云二先生暴喝一聲,左腿一掃,雪花紛紛飄起。張鳳山冷哼一聲,長鞭一圈一帶,將云二先生扔向半空。云二先生借力一旋,只見劍光如急雪,快如閃電般掃過,便聽撲通撲通四聲,先后有四個黑衣人手捂咽喉摔倒地上。
柳無忝道:“好一招‘大雪滿弓刀’!”云二先生這時已穩穩當當落在雪地上,道:“衡山劍派‘祝融驚天大八式’本就不錯,何況老夫是云二先生。******,這八個人根本不是嶗山派弟子,使刀的是薛滌纓薛大蠻子的門下,那三個用鋼矬的好像是西域什么‘皇漢三星手’的弟子。這四人武功還不如他們,卻看不出哪門哪派?嶗山派的弟子,******只有你張鳳山一人。”
張鳳山見云二先生不過幾招便殺了八人,江湖門派如數家珍,心中倒是佩服,道:“云二先生劍法果然精絕,但想勝了在下手中長鞭,恐非易事。”云二先生道:“何止不容易,那是難上加難。”張鳳山道:“既然你殺不了我,我也殺不了你,咱們不打如何?在下這就告辭。”云二先生嘿嘿笑道:“你既知是老夫刺殺的劉瑯,還打算活著走么?”
張鳳山冷哼一聲道:“你當我怕了你。”他將長鞭扔了,從懷中取出一件奇門武器來,但見他輕輕一揮,那奇門武器便如漁網般散開,體積甚小,也只能套個七八歲的幼童,網邊緣銀光閃閃,全是倒刺。
云二先生皺了皺眉,道:“這就是嶗山派的天絲網?”
張鳳山傲然道:“這天絲網乃是用人發、野蠶絲、純金絲所制成,堅韌異常,寶劍利刃亦不能斷,若被套入,能收能放,越是掙扎勒得越緊,乃是嶗山派至寶。”頓了頓,又道:“這天絲網還專套敵人武器,云二先生可要小心了。”他輕輕一揮,天絲網帶著積雪沖向云二先生。
云二先生知道天絲網厲害,忙閃身縱開,哪知天絲網伸縮性極強,竟然猛地伸長,閃電般套向長劍。云二先生長劍向左一撤,天絲網也跟著向左罩去。云二先生見天絲網竟能辨別方向,不禁大奇,道:“怪哉,怪哉!”身子猛然欺近,長劍從胯下直刺張鳳山左手,這一劍突兀至極。
張鳳山冷哼一聲,左手一鉤,天絲網颼的回縮。回縮之時,又閃電般地罩向刺來的長劍。云二先生沖天而起,笑道:“老夫明白了,老夫明白了。這天絲網為何施網者不受倒刺之害,******,那根本不是什么倒刺,而是磁性極強的磁鐵。******,真怪,這磁鐵磁性忒強,竟然趕上老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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