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劍驚魂風雪中(一)
朱逸事帶著柳無忝奔到一個山坳,四周怪石林林,不見一棵花草,偶爾一朵兩朵也已被寒霜打枯,周遭寂靜如初。朱逸事將柳無忝放下來,見他仍昏昏沉沉的,便為他推血過宮。柳無忝悠悠轉醒來,回想適才情景,兀自心有余悸,仰望夕陽漫天,寒風陡峭,只覺天地茫茫,不知如何是好。剛才那股豪情,也不知飛到哪里去了,只覺胸中積怨難平,不由長長嘆息一聲。
朱逸事道:“咱們喝一杯去。”站起身來便向山下小鎮走去。柳無忝默默跟在他身后,暗自尋思:“我們素不相識,朱兄為何三番兩次的搭救?”
過不多久,天便暗了下來,偶有北風吹過,樹枝顫顫,直覺冷風刺骨。柳無忝一身單衣,沒有內功護體,凍得瑟瑟發抖,但他生性倔強,咬緊牙關,不說一句。二人到了小鎮,朱逸事為他買了一套棉袍,這才遮了些風寒。二人找到一家酒寮,朱逸事給了店小二一塊大銀,吩咐備齊酒菜。二人碗到酒干,喝得酩酊大醉,直到店小二出來關門打烊,也不顧外面寒風刺骨,相攜而去。柳無忝醉醺醺的,只覺胸中有愁萬擔,卻無處發泄,酒喝得愈多,愈覺天地雖廣,卻難覓自身去處?
次日二人醒來,只覺陽光暖洋洋的,風不太涼,卻見躺在一棵松樹上。那松樹樹葉全無,但藤枝纏繞,竟在樹椏上睡了一晚,二人相視大笑。柳無忝心中奇怪:“自己內力全失,兩個醉鬼竟能飛身上樹,還找到這一絕佳休息之所,不用怕野狼侵襲,真是不可思議。”
二人跳下樹來,也沒問對方去向,就順著大路向前走。走了一會兒,轉了一個彎,忽聽見打斗之聲。朱逸事拉住柳無忝的手,幾個起落,便到一個山坳,見十幾個泰山劍派弟子正圍著三個衣著樸素的中年男子打斗。泰山劍派人多勢眾,十幾柄長劍盡數往三個中年男子身上招呼。那三個中年男子勢單力薄,只有招架之力。一個泰山劍派老者一劍刺在一個中年男子的左肋之上,登時鮮血直流。那中年男子悶哼一聲,也不顧傷口,提刀便砍。泰山劍派老者嘿嘿一笑,身子一側,躲了過去。忽聽那中年男子一聲慘吼,背后又被刺中一劍。另一個中年男子見同伴受了重傷,目光如赤,大吼一聲,一刀劈在一個泰山劍派年輕弟子的背上,他的雙腿也中了兩劍。
第三個中年男子見二人受傷,暴喝一聲,道:“我們不打了,要殺便殺,要剮便剮。”當啷一聲,擲出單刀。受傷二人也棄了單刀。
那個劍傷敵人左肋的泰山劍派老者道:“魔教弟子個個罪不容誅。”先前擲刀的中年男子道:“技不如人,無話可說。但神教弟子,也不一定都是罪大惡極之輩。不錯,我們是殺過人,但你們殺的人少么?我們殺了人,敢作敢當,殺了就是殺了,你們殺人還要貫上冠冕堂皇的道理,哼哼,要殺就殺,何須多說。”
泰山劍派老者哼了一聲,長劍一挺,削斷他一條手臂。先前擲刀的中年男子悶哼一聲,伸出另一只手捂住傷口,痛得滿頭是汗,豆大的汗珠滾滾落下,但卻咬緊牙關,不呻吟一聲。同伴掏出金創藥,替他敷上。他嘿嘿笑道:“還管他作甚,反正是一死,只不過是胳膊腿先離開一會兒。”
泰山劍派老者道:“你們只要說出接柳無忝所為何事,這便放了你們!不然的話,管叫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柳無忝見這三名魔教弟子竟是為他而來,心中一驚,忙豎耳細聽。
斷臂中年男子道:“神教中人豈是貪生怕死之輩?”
泰山劍派老者冷哼一聲,道:“你們是找死了。”說著,走上前去,抓住他另一條膀子,道:“我要一條膀子、一條膀子的卸下來,直到你們說出來為止。”斷臂中年男子目露懼色,但神色凜然。泰山劍派老者怒極,一劍劈落。他一劍還未砍到手臂,只覺手腕一緊,手中長劍便被奪了去,慌忙向后一跳,待站穩看到柳無忝,心中驚駭道:“你是柳無忝?魔教逍遙左使。”
柳無忝見泰山劍派老者出手歹毒,忙施展靈犀微步去救,他們相距本是極近,靈犀微步步法奇特,一滑一斜之際,已到泰山劍派老者身前,他雖然內力盡失,但泰山劍派老者想不到會有人奪他長劍,大意之下,竟被他奪了去。
柳無忝長劍在手,心中踏實了許多,笑道:“我就是魔教逍遙左使。”斷臂中年男子瞧了柳無忝一眼,道:“你就是左使?”竟是不認得他。柳無忝點了點頭。斷臂中年男子向后退了幾步,和另外兩人站在一處,緩緩道:“咱們這趟總算沒有白來。”
那十幾名泰山劍派弟子見長老長劍被奪,心中自是驚怕,但想起柳無忝內力已失,怕他何來?當下長劍一挺,十幾柄長劍從不同方位刺向柳無忝。柳無忝哈哈一笑,左腳一滑,施展靈犀微步,便如穿花蝴蝶般在十幾柄長劍中穿來穿去。眾人見他內力已失尚且如此厲害,不由心生佩服,不覺加緊猛攻。那泰山劍派老者從一名年輕弟子手中接過長劍,貫注內力,想用內力震落柳無忝的長劍,暗道:“長劍若失,看你還能穿多久?”
柳無忝窺出他的心思,一會向東,一會向西,一會向南,一會向北,就是不與他碰面。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只覺體力難支,便施展無忌劍法,只聽當當數聲,十幾柄長劍相繼落地,連泰山劍派老者也不例外。十幾名泰山劍派弟子手腕處鮮血冒出,相視滿眼懼色,沒想到柳無忝劍法竟快如至斯。
柳無忝長嘆一聲,道:“唉!沒了內力,就是不能發揮劍中威力,倘若內力仍在,這一劍出手,長劍落地當是一個聲音,哪來當當當的十數聲?”十幾名泰山劍派弟子聽來,更生懼意,心中均想:“這是什么劍法,竟然這么厲害?”
泰山劍派老者道:“你真是魔教逍遙左使?”柳無忝嘿嘿笑道:“這還有假。你若不信,我就讓你們見上一見。”從懷中掏出蕭雁寒借給他的“逍遙懲罰令”,向前一伸,問斷臂中年男子,道:“可識得此物?”
斷臂中年男子一見逍遙懲罰令,臉色頓變,慌忙拜倒,道:“屬下元宿堂堂主牛光明見過左使。”
柳無忝讓他起來,回頭對泰山劍派老者道:“你相信了吧?”泰山劍派老者哼了一聲,道:“衛道除魔,乃俠士本分,今日落入你手,要殺便殺。”
柳無忝道:“我就不明白了,逍遙教雖曾是大明敵人,但這百年來卻是屢屢相助大明,為何還要這般,當真化解不了?”
泰山劍派老者道:“這些國家大事,與咱們何干?咱們與魔教乃是宿敵,你可知道這一二百年中,中原武林有多少人死于魔教之手?你可細細數來,哪一門哪一派沒有人死在魔教手中?你要化解這段恩仇,嘿嘿,恐怕難上加難了!”
柳無忝搖頭道:“冤冤相報何時了?還不如相逢一笑泯恩仇呢!”擲了長劍,道:“魔教中人也并非都是壞人,你們走吧。”
泰山劍派老者深知魔教手段,知這次落入柳無忝手中定是必死無疑,沒想到柳無忝這么輕易的放了眾人,不由一怔,見柳無忝棄了長劍,惡念頓生,忽地雙掌一錯,拍向柳無忝胸口。
柳無忝心中一驚,見雙掌擊到,忙施展靈犀微步,卻被掌風震倒在地。泰山劍派老者一掌得手,二掌照他胸口拍去。元宿堂三名弟子見來得突然,相救不及,心神惶惶,均知逍遙左使若是死在這里,自己也是難逃一死,便拔出刀來向自己的胸口剁去。
驀地里,三點寒星打在手腕上,三人手腕一麻,當的一聲,單刀落地。只見朱逸事已抓住泰山劍派老者后腰,一提一甩,將他擲向路旁的一棵小樹上。那小樹雖小,但彈力極大,反彈之下,復將他彈向十幾名泰山劍派弟子。泰山劍派弟子見來勢甚猛,不敢出手相接,均自閃在一旁,只聽撲通一聲,重重摔在地上。泰山劍派弟子忙搶上前去,扶起便走。
朱逸事哼了一聲,道:“虧你們還是正派弟子,竟做出如此卑鄙事來,還不如魔教弟子!”
元宿堂三名弟子見左使安然無恙,欣喜奔來。牛光明躬身道:“屬下該死。”柳無忝笑道:“你們不該死,該死的是他們。”三人連忙稱謝。
柳無忝道:“其實我并非是逍遙左使。”三人一驚。柳無忝笑道:“這‘逍遙懲罰令’乃是地王蕭雁寒蕭大哥所贈。”牛光明道:“原來如此,但見令如見教主,這是神教一二百年的鐵令,擁有此令者,便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可以調動東西南北萬名神教弟子。”
柳無忝微微一笑,從身上撕下一塊布來,為牛光明包扎好,問道:“你們找我何事?”牛光明道:“公子既非神教中人,自然不知神教總壇雖在西塞邊陲,但這幾十年來,教眾紛紛遷移,可以說全國各地均有神教分壇。教中諸長老也非常年居住總壇,他們各自在外均有神堂。屬下掌管安徽事務,前幾日接到星宿樞閣密令,讓屬下接左使前去鄱陽湖。屬下便日夜兼程趕來,不想在此處碰到了泰山劍派的人,要不是左使救了屬下,恐怕早已橫尸荒野了。”
柳無忝心想:“鄱陽湖?難道鄱陽湖也有和蕭大哥笛園一樣的去所,若是如此,在那里隱世也是不錯。”問道:“你們連夜從分堂趕來,怎么泰山劍派也知此事?”
牛光明道:“這個屬下就不知道了。”牛光明雖已知柳無忝不是逍遙左使,但見他持有“逍遙懲罰令”,又救了他一命,這“屬下”二字仍掛在口上。柳無忝知逍遙教紀律嚴明,也不理他,讓他自行說去。
朱逸事忽道:“我也要在此與你分手了。”
柳無忝忙道:“還未報答朱兄救命之恩……”朱逸事搖手道:“古人云:白首如新,傾蓋如故。那意思是說,有些人交往了一輩子,到頭發蒼白之時,也和初交一樣;有些人卻一見面,就一見如故,傾心交納,如老朋友一般了。你我傾蓋如故,何必談那救命之恩?”頓了頓,又道:“我相助你逃脫,乃是受你師父安化王所托,你師父并非無情之人,十分的牽掛你。只是……”忽然身子一晃,人已在遠處,但見他回頭瞧了瞧柳無忝,道:“千里黃云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兄弟珍重!”話剛落音,人已消失不見。
柳無忝聞言,心中涌起一陣熱潮:“原來師父從未棄我于不顧,我……”見朱逸事走了,使盡全力喊道:“朱兄珍重!”朱逸事遙遙傳來“一定”,聲音極細,想是他的人已在里余之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