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波橫(三)
天黑時分,六人便趕到九華山附近的青陽縣。剛進城內,便下起了小雨。雨雖小卻甚急,千萬條雨箭急速地射進湖蕩里,倏地沒了蹤跡,卻在水面上蕩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紋。六人見前方有一家客棧,便策馬馳了過去。店小二接過馬韁繩,牽到后院,六人進了正廳。柳無忝見冬雨清爽,忽聞酒香飄溢,肚內酒蟲早已作怪,不禁吟道:“云帶雨,波迎風,釣翁回棹碧彎中,春酒香熟鱸魚美。誰同醉?纜卻扁舟蓬底睡。”
忽聽客棧一人笑道:“春酒這里沒有,冬酒如何?”柳無忝聽聞聲音,便知是朱逸事,仔細一瞧,果真是他。朱逸事端了兩碗酒,道:“過來嘗嘗,這是什么酒?”柳無忝胸口七處大穴被封,運不得勁,但行走卻是自如,走到朱逸事桌前,道:“我雙臂動不了。”
朱逸事輕輕一笑,伸手連點,便解開所封穴道。寧萍宗大吃一驚,他所用的點穴手法,乃是青城劍派獨門手法,暗含“青城十八打”的功夫,除了青城劍派弟子,別派是不可能解得了的,今見朱逸事毫無費力解了柳無忝的穴道,心中自是吃驚。但轉念一想,柳無忝內力已失,量他也跑不到哪里去。若連喝酒也不讓,恐怕“無間不疏”的口訣更不會寫了。當下要了飯菜,邊吃邊凝神注視朱逸事,防止他帶走柳無忝。
柳無忝接過碗來,見酒色透明如玉,香氣撲鼻,卻從未見過。他對酒之一道研究頗深,一見到新鮮美酒,不禁好奇,問道:“這是什么酒?”朱逸事笑道:“這就是密州酒了。密州酒之所以有名,便是因為蘇軾。”柳無忝問其究竟。
朱逸事道:“今有雅興,與君一曲如何?”說著,從懷中摸出兩塊竹板,道:“密州酒是山東的,我便與你打個快板。”說完,便聽見一陣悠揚、清脆的敲擊聲,從那兩塊木板中飄出,竟不亞于琴笛簫箏,只聽朱逸事唱了一首蘇軾的《水調歌頭》,唱畢又道:“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蘇軾作詞之地,乃是密州;所把之酒,便是密州酒了。”端起酒杯飲了一口,又道:“沒有酒興,也就沒有詩興,若非‘舉酒屬客’,絕無誦明月之詩。”
朱逸事三碗酒下肚,兩眼發亮,臉頰緋紅,想是酒力不高所致,只聽他說道:“在下酒后高歌一詩,與君助興。”說完便自高聲吟道:“披發佯狂走,莽中原,暮鴉啼徹,幾枝衰柳。破碎山河誰收拾?零落西風依舊。便惹得離人消瘦。行矣臨流重太息,說相思,刻骨雙紅豆。愁黯黯,濃于酒……”
柳無忝聽詩詞中寄托深遠,暗想朱逸事絕非尋常人,聞其聲沉痛悲壯,千回百轉,似有穿云裂石之力,心中登時升起一股崇敬之情來。
朱逸事吟畢,站起身來,步伐踉蹌。寧萍宗暗運功力,以待其變。哪知朱逸事又倒了一碗酒,道:“披發佯狂走,莽中原……喝……中原……”一碗酒沒喝進肚中,卻撒了一身。朱逸事伸指拭了,將手指含在口中,道:“好酒!”忽然身子一晃,人已在門外,又聽當的一聲,一錠碎銀落在桌上,正是朱逸事所擲。風雨中,但見他一身白衣,冷寒蕭條,晃眼間便不知去向。
寧萍宗見朱逸事離去,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站起身來,點了柳無忝胸口諸穴。柳無忝道:“留得右手,我還要喝酒。”寧萍宗解開他右臂穴道,道:“別喝太多,明日還要趕路。”
忽聽身后有人輕笑,便見眼前黃衣一閃,待仔細瞧去,早已不見人影,也不知黃衣人何時來的。寧萍宗拉過柳無忝,準備回房,卻見青城四英坐在那里一動不動,他伸手一推牟麒仲,卻聽撲通一聲,牟麒仲倒在地上,業已身亡。寧萍宗臉色大變,伸手探了探其他三人鼻息,見三人體溫雖在,但呼吸均已停止,扒開上衣,果見胸口處均刺一根竹筷,恨恨地道:“好你個皇甫老賊!”
柳無忝長嘆道:“偷雞不成反蝕米。”寧萍宗站起身子,臉色發青,目含兇光,道:“米是蝕了,雞定要偷走,偷不走活雞,死雞也成。”一把拖過柳無忝,也不管外面大雨正急,連青城四英的尸體也不顧了,到后院牽了白馬冒雨前行。
不知何時,雨已經停了。柳無忝被橫在馬背上,顛簸得渾身酸痛,也不知什么時辰,只覺所經之地,偏僻寧靜,向遠方望去,地平線上微弱的地光與天光,正自努力支撐幾個小村莊的輪廓。田野風冷,貼著地面,像虛幻的潮水一般時起時落,并發出颯颯聲響。又過了很長時間,天上竟升起了月,那輪透月和漫天繁星,映襯得村莊更顯寧謐。
天亮時分,二人便到了九華山。寧萍宗棄了馬,將柳無忝負在身上快步登山。柳無忝見九華山群峰壁立,雄偉壯觀,蒼松如海,甚是奇秀。二人趕到化成寺前,寧萍宗將柳無忝放下,解了他的穴道,敲開寺門。不多時,過來一個年輕沙彌,合十道:“二位施主來到鄙寺,是布施呢,還是暫住?”寧萍宗道:“我是來見老朋友的。”小沙彌道:“寺內哪位是施主的老朋友?”寧萍宗道:“貴寺主持覺恩大師,就說青城劍派掌門求見。”小沙彌聽聞青城劍派掌門,不敢怠慢,將二人迎到廂房,一溜小跑告知覺恩大師去了。
過了片刻,便見一慈眉老僧進到廂房,向寧萍宗行合十禮,笑道:“阿彌陀佛,寧掌門自三年前一別,一切可好?”寧萍宗笑道:“多謝大師掛懷,我好得緊吶,今日路過九華山,想到老朋友,便來一敘。”
覺恩大師展顏一笑,忽見柳無忝綿軟無力,臉色蒼白,眉頭微皺道:“這位小施主身體可是不適?”柳無忝笑道:“也沒什么,只是休息不好。”覺恩大師道:“小施主,老衲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柳無忝道:“大師有話但說無妨。”覺恩大師道:“觀爾印堂,似是內力全失。但小施主太陽穴平緩,略見高聳,似是內力極高,但如何又失?真讓人費解。”
柳無忝暗道:“這覺恩大師果然是得道高僧,武功精深,只看印相,便看出我內力已失,少林一派果真藏龍臥虎。”言念至此,肅然道:“大師說的極是,在下事出有因,不便講出,還望大師見諒。”覺恩大師道:“小施主心藏玄機,似又悲天憫人,乃非池中之物,他日定可如珍珠寶玉一般,大放光芒的。”柳無忝稱謝。
寧萍宗嘿嘿笑道:“覺恩大師說的甚是,只恐天有不測風云。”言下之意是說,要他盡快說出“無間不疏”口訣,否則便“人有旦夕禍福”。
柳無忝笑道:“有寧掌門悉心照顧,在下自然是福大命大了。”寧萍宗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這話一點不錯,只要你聽我的,自然長命百歲。”柳無忝道:“就怕‘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呵呵,寧掌門,化成寺乃是佛門圣地,咱們要好好觀摩,不然的話,恐怕以后就沒有機會了。”
寧萍宗聽出他的弦外之音,怒極反笑,道:“說的也是。”轉頭對覺恩大師說道:“大師,我這小友想看看真身和尚佛像,能否讓小友一觀?”
覺恩大師道:“二位施主隨老衲來。”領著二人穿過長長走廊,繞過幾間廂房,便到了大殿。進得殿內,見一丈二肉身菩薩金像栩栩如生,端坐在佛臺之上,令人望而生畏,一縷陽光照在其上,閃閃發光,竟是純金鑄成。
寧萍宗對柳無忝道:“你且觀看,我與覺恩大師說些事情。”柳無忝嘿嘿一笑,走近前觀看佛像。寧萍宗見柳無忝走了,向覺恩大師道:“我這小友身子不好,需要調理,可能要打擾貴寺幾日。”覺恩大師笑道:“寧掌門盤桓鄙寺,無上榮光,待老衲為你準備房間和齋飯。”寧萍宗道:“多謝大師。”覺恩大師回頭準備去了,大殿之內只留下寧萍宗和柳無忝二人。
柳無忝忽見金像微微一動,一道白光從金像眼睛急射而出,只聽撲通一聲,寧萍宗翻身栽倒地上,一條淡淡的人影一閃而沒。柳無忝見寧萍宗一動不動,暗叫不好,走上前來查看寧萍宗鼻息,呼吸已經停止。再看傷口,不禁大驚,但見寧萍宗胸口上赫然插著一柄飛龍劍!
覺恩大師聽聞寧萍宗死在大殿,連忙趕了過來。柳無忝見覺恩大師到了,便將事情如實說了。覺恩大師沉吟片刻,道:“老衲已多年未踏入江湖,難道又發生了什么大事?”一時之間,心事重重,眉宇之間的皺紋微微收縮。
柳無忝道:“大師有所不知,最近飛龍劍事件鬧得江湖人心惶惶。北冥劍派掌門燕伯天、泰山劍派西肌子道長、恒山劍派靜清師太、華山劍派朱鶴真均死在飛龍劍下,如今連寧掌門也死在了這柄小劍之下。”
覺恩大師從寧萍宗身上拔下飛龍劍,道:“這柄純銀打造、形似飛龍的小劍,就是飛龍劍了?”柳無忝點頭稱是。覺恩大師微嘆道:“唉,老友竟因這柄小劍,一個個的相繼離去,西肌子道長和靜清師太都來過九華山,當年往事,歷歷在目,但一晃眼,便成了過眼云煙。”頓了頓,又道:“小施主可否告訴老衲一事。”柳無忝道:“大師盡管吩咐。”覺恩大師道:“如果老衲猜得不錯,寧掌門之死,與小施主內功忽失有關,不知小施主是否愿意告之此事的來龍去脈?”
柳無忝長嘆一聲,道:“在下曾將此事告訴許多人,只是他們非但不信,反而以殺死在下而感后快。告訴大師,恐怕大師也未必能信。”覺恩大師道:“信與不信,本就在一念之差,小施主不妨說說。”柳無忝展顏一笑道:“有一事在下要向大師言明。在下乃是安化王的二弟子柳無忝,被師父趕出了師門。”覺恩大師宣了一聲佛號,道:“柳施主乃是安化王高徒,難怪是非多了,正所謂樹大招風。”柳無忝道:“大師也不問在下為何被趕出師門?”覺恩大師道:“這是施主隱私,施主當講,老衲就洗耳恭聽,不當講就不要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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