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波橫(二)
柳無忝見身側站著一個文士,約莫四十來歲,正自不住冷笑,只覺此人在哪里見過。那文士又道:“若讓我看來,整個蕪湖城內最有名的當數這東首墻壁上的幾首詩了。”
柳無忝忽然想起在廬山說起王羲之《瘞鶴銘》的文士,不是眼前之人是誰?笑道:“咱們還真是有緣。”
那文士笑道:“我早就認出來是你,唉,你真是不行,上次見你還是好好的,能蹦能跳的,今日見你……唉……”
柳無忝笑道:“請教高姓大名。”那文士笑道:“大名談不上,高姓你是說對了,我是國姓。”柳無忝道:“你姓朱。”那文士笑道:“正是。你且叫我朱逸事。”柳無忝喜道:“這不是你的真名?”朱逸事笑道:“名字真假何如,只不過一個符號而已。”柳無忝笑道:“也是。”向他請教東首墻壁上的詩句。
朱逸事踱到東首,道:“這些字雖然豪放,但也娟秀,乃是唐寅所書。”瞧了瞧詩間筆觸,道:“唐寅就是唐伯虎,現是武當四秀之一,鐵木道長的高足。”柳無忝看了看詩句道:“唐伯虎的詩句可謂傳神至極。”朱逸事點頭道:“那首《題拈花微笑圖》當真絕妙。‘問郎花好依顏好’,是花好看,還是我美?‘郎道不如花窈窕,佳人見語發嬌嗔,不信死花勝活人?將花揉碎擲郎前,請郎今夜伴花眠’,美人生氣了,把花揉碎丟在郎君面前,道:‘既然我比不上花好看,那么今晚你就去伴花睡好了。’哈哈,妙極,妙極。”
朱逸事指著一副潑墨大字,道:“這是唐寅的《七十詞》了。我讀給你聽。”他再走近些,吟道:“人生七十古來稀,我年七十為奇,前十年幼小,后十年衰老;中間只有五十年,一半又在夜里過了。算來只有二十五年在世,受盡多少奔波煩惱。”
柳無忝見唐寅的詩通俗易懂,卻又含深奧道理,想起在蝴蝶谷和流鶯崖上的歡樂時光,只覺胸中積悶,暗道:“這短短的一生,當真樂趣甚少,煩惱甚多。”
朱逸事道:“再聽這首《絕句》:‘領解皇都第一名,猖披歸臥舊茅衡。立錐莫笑無余地,萬里江山筆下生。’即使清貧到只有立錐之地,胸中仍有萬里江山,唐寅高風亮節,我輩自愧弗如!”回轉身指著西首墻壁上的兩行大字,道:“那是馮夢龍居士醉后所書的兩句‘強中更遇強中手,惡人須服惡人磨’。”頓了頓,瞅著寧萍宗,冷笑道:“惡人須服惡人磨,還有一句‘螳螂捕蟬,黃雀在后’,也是至理名言呢!”
寧萍宗心中一驚,暗道:“難道這文士也是武林高手,不然怎知我挾持了柳無忝,而他言外之意的‘黃雀’,豈不就是殺死我徒弟的黃衣人?難道他一直跟在后面。惡人須服惡人磨,我是不是惡人,還輪不到你來評判,哼,我先讓嘗嘗被人欺的滋味。”右手一揮,彈出袖劍,掃落朱逸事的頭巾,反手抓起朱逸事,將他頭下腳上的拋入一個酒缸之中。
柳無忝見狀,心中大罵:“你寧老兒好歹是一派掌門,怎能隨意出手傷人,朱逸事乃是一介文弱書生,怎能受得了你寧老兒的奮力一擲?”他恨極了寧萍宗,言念之間自是夸張幾分,倘若寧萍宗奮力而擲,朱逸事早被拋出了酒樓。
忽聽疾的一聲,一道水標從酒缸側面飛出,直沖柳無忝腰間大穴,水標所至之處,穴道立解。原來,朱逸事竟用內家指力點破酒缸,用上乘內功以酒代指解了柳無忝穴道。
柳無忝伸手一撩,將酒掬入口中,笑道:“美酒豈可浪費。”朱逸事從酒缸中躍出,叫道:“還不快走!”柳無忝苦笑道:“我走不了,多謝朱兄的美意了。”他仰天劍已失,無忌劍法便施展不出,懷中雖有一把乾坤錯刀,但使用“獨孤一刀”需有幾十年以上功力,此刻就是施展出來,別說傷了寧萍宗,就連青城八英最差勁的一個也難為其敵。
朱逸事腳前頭后的平平飛出窗外,口中兀自道:“我倒忘了你內力已失,笨蛋,可惜!”他身法極快,寧萍宗的鐵蒺藜快若閃電,卻連他衣角也沒有碰著。
寧萍宗伸手連點柳無忝胸口七處大穴,吩咐牟麒仲、羅星、宋青、洪霈沫喂足馬匹,上得房來,將柳無忝放在凳上,回身關了房門,踱了幾步,陰森一笑道:“你朋友的武功不弱啊。”
柳無忝搖頭笑道:“我們只是見過一次,未曾結識。”寧萍宗嘿嘿笑道:“未曾結識?他為何救你?”言下頗為不信。他向店小二借來筆墨紙硯,擲于桌上,伸手解了柳無忝右臂穴道,道:“還是把‘無間不疏’口訣寫了吧?”
柳無忝笑道:“我寫出來是死,寫不出亦是死,何必寫與你。”
寧萍宗右袖一揮,白光過處半截蠟燭從中削斷,顯是氣極,忽又笑道:“你告訴我口訣,我又何必殺你?你的手太陽小腸經絡被毀,從此再也不能習得內功。你在聚寶莊忽有內力,他人不知,我卻知那是魔教一門叫做‘情人扣’的功夫,說起來也是源自四川唐門。你空有口訣,我又怕你何來?即不怕你,又何必殺你?”
柳無忝暗道:“那日木箏妹子問我為何不知‘情人扣’,原來那時她猜我已得‘無忌三客’的功夫了。”展顏一笑,道:“就怕寧掌門難絕懷疑之心,怕我再將口訣說給別人,以絕后患,只有殺了我。”
寧萍宗怒極,一揮手,只聽啪的一聲,柳無忝臉上已印了五道指印。寧萍宗道:“為了這個口訣,青城劍派已連死四人,而且……哼,今日你若不寫出來,我也不要這勞什子口訣了,先殺了你再說。”
柳無忝見寧萍宗臉色氣得發青,也怕他一怒之下殺了自己,但又知一旦寫出口訣,那是必死無疑的。柳無忝生性倔強,自不畏死,笑道:“寧掌門見過‘無間不疏’口訣沒有?”寧萍宗怒道:“要是見過,還會向你要。”柳無忝道:“既然寧掌門沒有見過,若是逼急了,我就寫個假口訣,寧掌門也是看不出來吧!”
寧萍宗聞言,心中一驚,暗道:“幸虧這小子提醒,不然的話,他真的寫個假口訣給我,豈非不妙。”心中想不出如何誘騙柳無忝寫出口訣的法子,眼見青城四英喂足了馬匹,牽了在長街上焦急等待,心中自是煩惱。
忽聽門外一人長嘆道:“寧掌門,你這又何苦來著?你又何必毀約呢?”寧萍宗摸出鐵蒺藜,沉聲問道:“誰?”門外之人道:“寧掌門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么?半月前,是我給寧掌門帶去的消息,咱們也擊掌盟誓,寧掌門難道忘了么?”寧萍宗顫聲道:“你是彭亮瑜?”
柳無忝一聽“彭亮瑜”三字,心中也是一驚,暗道:“寧老兒乃是一派掌門,怎的怕了彭亮瑜?何況彭亮瑜斷了左臂,功力已不如從前,就是三個彭亮瑜也絕非寧老兒敵手,真是稀奇古怪。”
寧萍宗又道:“他老人家來了么?”
彭亮瑜嘿嘿笑道:“他老人家不來,我焉敢一人來找你?他老人家在前面等你呢,他惱你毀約背信,便殺了你那四個不成器的徒弟。”
寧萍宗聲音猛地一顫,道:“果然是他,果然是他。”寧萍宗挾住柳無忝,將鐵蒺藜擲向彭亮瑜,蹭地一腳,踹開窗子,奪窗而逃。他施展“青衣十八飄”輕功,雖挾著柳無忝,幾個飄落,業已穩穩地落在白馬之上,雙腿一夾,白馬吃痛,嘶叫一聲疾馳而去。
青城四英緊緊跟隨,五匹快馬一會兒便消失在蕪湖城外。柳無忝見寧萍宗臉色發青,似甚害怕,道:“那老人家是不是皇甫觀劍?”寧萍宗心中一驚,勁力一吐,飛馳的白馬生硬地停了下來,問道:“你怎么知道是他?”柳無忝嘿嘿笑道:“我一身武功被廢,全是拜他們所賜。和彭亮瑜在一起,又使寧掌門害怕之人,普天之下除了皇甫觀劍還會有誰?”
寧萍宗點頭道:“不錯,正是皇甫觀劍。半月前,我正在姑蘇,恰好接到沈莊主的英雄帖,正準備趕去,卻遇到皇甫觀劍和彭亮瑜二人。我見皇甫觀劍身體無恙,自是吃驚。后來,才知道他是為了對付魔教逍遙左使,哼,也就是對付你,才假裝舊疾復發的。皇甫觀劍因要對付魔教,便要我擒你給他,他答應我事成之后,便將那絕世一劍‘空山不空’傳授于我。”
柳無忝道:“你見到‘無間不疏’比皇甫觀劍的劍法還要高明,就毀了誓約。”
寧萍宗嘿嘿笑道:“不是‘無間不疏’比‘空山不空’高明,而是……而是我不太相信他罷了!他舍得把‘空山不空’傳授于我么?”
柳無忝笑道:“也許他為了我,說不定會把‘空山不空’傳授于你。”
寧萍宗恨恨地道:“我為了‘無間不疏’,不但舍棄了‘空山不空’,而且被九大劍派追捕,皇甫觀劍還殺了我四個徒兒,嘿嘿,我付出的代價也夠大了吧。”
柳無忝搖頭道:“我就是告訴你‘無間不疏’口訣,恐怕你也沒有時間練了。皇甫觀劍神出鬼沒,在茶寮之中的黃衣人便是他了。他若要殺你,你又能躲到哪里去?”
寧萍宗側頭想了想,忽道:“有了,前面就是九華山,化成寺主持覺恩大師乃是少林方丈覺禪大師的師弟,三年前我曾在化成寺待過數日,咱們投靠于他,皇甫老賊縱有鉆天徹地之能,也不能隨意在佛寺中拔劍殺人。”當下催馬前行,趕往九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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