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月懸掛疏桐(四)
青城劍派和四川唐門,一在川西,一在川中,唐門暗器名聞天下,百年前因國品侯劉夢龍之妻唐如云曾任唐門掌門,受朝廷欽封“國品夫人”,遵循明成祖皇帝遺囑,門下弟子百年內不在江湖走動,但唐門之威百年不輟,門內高人不求聞達于江湖,故而暗器之術更是精益求精,名聲仍自如雷貫耳威震江湖。是以,青城劍派在川地的光彩全被唐門所遮,但青城劍派對暗器一類的功夫雖心向往之,上幾代掌門長老也曾精心鉆研,卻仍難望唐門之項背。今見柳無忝暗器手法高明,寧萍宗不禁動了歹心。
寧萍宗心中略一打算,只有群起而攻之,自己見機行事才可得手,便哈哈大笑道:“江湖傳言,魔教逍遙左使一身武功被廢,功力已失,然而此刻功力仍在,定是魔教中人散布的假消息,讓咱們掉以輕心,以便魔教趁機行事,此等狼子野心,其心可誅。”
宗政靖被柳無忝搶了光,心下甚怒,附和道:“寧掌門言之有理!”向覺遠大師和曾一革施了一禮,道:“覺遠大師,曾長老,飛龍劍事件是魔教所為,看來決計不會錯了,今日封少俠送燕掌門尸體回來,恐怕是受了奸人所騙。”
燕八聞言,便道:“咱們絕不能放過任何一個魔教賊子。”
寧萍宗道:“不錯。寧可錯殺一千,決不放過一人,咱們身為武林正派自不可這樣做,但柳無忝是魔教中人,江湖言之鑿鑿,那是萬萬不會錯的。他武功未失,咱們更不能放虎歸山。”
覺遠大師嘆道:“柳施主是不是魔教中人并無大礙,問題在于施主有沒有魔性?有沒有魔心?禪佛關鍵在于‘識心見性,自成佛道’、‘故知不悟,即佛是眾生;一念若悟,即眾生是佛。故知一切萬法,盡在自身中,何不自心頓現真如本性?’柳施主若能一念頓悟,遠離魔性魔心,豈非更好?”
柳無忝狂笑一聲道:“大師言下之意,還是說在下乃是魔教中人。嘿嘿,大師是得道高僧,尚且認為在下是魔教中人,他人當然認定在下更是了。既然言之鑿鑿,在下也無話可說,各位盡管動手是了。但封少城乃是安化王府中人,絕不會是什么魔教賊子,那就不用再為難他了。”
封少城搖了搖頭,道:“無忝師弟,你這就錯了,一朝是兄弟,一生是兄弟。無論如何,師兄不能棄你不顧。哼,十大劍派雖高手如云,但咱們兄弟豈能怕了他們?”
忽聽“酸秀才”皇甫忠嘆了一口氣道:“不錯,一朝是兄弟,一生是兄弟!少城,倘若他們一擁而上,武夷劍派絕對會站在你這邊的。”皇甫忠自封少城駕馬車闖入莊內,心中便是一驚,頗為封少城擔心。他知封少城的宏志,暗思如何相助,見局勢愈來愈糟,便長嘆一聲,挺身而出。
封少城心中一熱,正待說話,忽聽皇甫忠啊的一聲,皇甫忠夫婦、袁大先生、神駝子竟被宗政靖點了穴道,四人武功不弱,但宗政靖出其不意,竟然一舉湊效。
沈凌霄心中左右為難,他既不愿得罪安化王府,又不愿得罪十大劍派,展顏一笑道:“宗政掌門,這……”“這”字剛出口,被華真逸一指點中要穴,剩下的字便說不出口,眼神卻露出喜悅之色。
只聽華真逸道:“十大劍派在此聚會,已給沈老爺子添了不少麻煩。咱們聯手力斃魔教逍遙左使,是十大劍派與他之事,不能再讓沈老爺子為難,是以才出此下策,還望沈老爺子見諒。劍冰,還不快扶你爹回去休息。”頓了頓,又道:“對了劍冰,你不要妄自解穴,你的內功還不到火候,妄自解穴恐怕對你爹爹不利。”沈劍冰應了一聲,扶沈凌霄去了內堂。
封少城見狀,道:“皇甫大哥,你的心意兄弟領了。”話音一轉,對殘月天說道:“殘伯,你照顧好紫翊妹子就好!”擎出寶劍,對柳無忝道:“咱們走!”
宗政靖嘿嘿一笑道:“想走,沒那么容易!”沒見他怎么挪步,人便到了柳無忝身側,當胸向柳無忝抓去。忽見霍仇身子一聳,便如彈簧直繃出去,雙掌格住宗政靖手掌,身子一斜,又抓向宗政靖腰間長劍,口中兀自道:“宗政老賊,與小輩為難,豈不失了你的身份,來接老夫兩掌?”
忽聽殘月天笑道:“老毒物,你的輕功越來越高明了。”
宗政靖見霍仇來勢兇猛,忙閃身避過,他的“天馬行空步法”也甚是了得,霍仇一抓未遂,瞥見言七星欺近柳無忝,身子一弓,臉口朝上,便彈至言七星背后,劈手奪了他的短劍,擲在地上。這幾個動作一氣呵成,宛如霍仇本就去奪言七星短劍似的。
忽聽曾一革嘿嘿笑道:“霍仇,老夫找你找得好苦啊!”
霍仇飄然落地,瞧見曾一革,道:“一革大師怎么放著好好的和尚不做,去做了叫花子?”
曾一革道:“還不是拜你所賜。”當年曾一革在少林掌管藏經閣,只因藏經閣中藏有一本《毒篇解略》,乃是百年前少林四大高僧集天下毒藥之大乘,以身試毒,并求天竺神僧珈藍九慧大師共同編制而成,本為解天下之毒。霍仇以一身毒功為傲,聽聞少林有這么一本書,心想那豈非是克他之書,怎能留存于世?便夜闖少林,以他的輕功身法,自是毫無聲息地將書盜走。但臨走之時想少林乃是武林泰山北斗,豈能過而不留名,便將姓名刻于藏經閣門額上。曾一革因此而離開少林,但“霍仇”二字如蛆附骨。當下,長袖一擺,化成刀形,劈向霍仇。
霍仇曾得司馬青風相助練成北冥神掌,這套掌法掌風含毒,掌影發綠,一掌攻出漫天綠影。曾一革不敢與他肉搏,施展鐵袖功,攔截霍仇雙掌。二人斗在一處,廳內的桌椅大多被二人震碎。
這當時,武夷劍派弟子見掌門被制,敢怒不敢言,不愿出手。恒山劍派一幫女弟子遠遠躲在廳外,默默念誦經文。云二先生身子一晃,出了聚寶莊,揚長而去。其余七派弟子早已蜂擁而上。柳無忝心中恨極,施展靈犀微步,在眾人之中如穿花蝴蝶般,仰天劍東刺一劍,西刺一劍,只聽兵器當當落地之聲,不一會兒竟被他擊落十幾柄長劍。
封少城不愿傷及十大劍派門人,棄劍不用,施展“羞花閉月”護體神功和“沉魚落雁”掌法,長袖忽起忽落,將刺來長劍的力道引向他人,確如以一敵二,端的是神威難測。殘月天保護朱紫翊,沒有上前,他一支鐵筆加上高絕輕功,無人能近得朱紫翊身前半步。
覺遠大師見狀,坐在臺上默誦佛經。霍仇打得興起,錯過曾一革鐵袖,雙腿一彈,穿入人群之中,只聽啊的一聲慘叫,一雁蕩派弟子竟被他生硬撕裂。曾一革鐵袖揮到,霍仇也不硬接,哈哈大笑間施展輕功,但聞慘叫聲此落彼伏,曾一革又哪里打得著霍仇?
然而,十大劍派門人甚多,封少城雖武功高絕,但江湖經驗仍弱于宗政靖、寧萍宗、華真逸等人,斗了片刻,漸入頹勢。柳無忝步法精妙,勉強可以躲過敵人攻擊,偶爾還得上一兩劍。殘月天守著朱紫翊,無法上前。柳無忝環顧四周,見封少城相形見拙,怕是支撐不了許久?大聲喊道:“霍前輩、少城師兄,你們先走!”
封少城、霍仇見柳無忝雖然步法漸亂,敵人卻連他衣角都摸不著,但若久戰,勢必被敵人所擒,現在離去,敵人還攔他不住。殘月天鐵筆連刺到兩人,扯了朱紫翊的手,身子一晃出了聚寶莊。霍仇大喝一聲,出手擊斃一個七星劍派門人,探手抓住封少城長袖,暴喝一聲沖天而起,晃眼間,便消逝在聚寶莊外。
柳無忝見他們離去,步法一緊,待要闖出聚寶莊,忽見言七星挺劍刺到,心中不假思索,抬劍迎上言七星的短劍。只聽當的一聲,仰天劍被擊落在地。原來,此刻已過了一個時辰,倘若柳無忝不硬接,便可闖出。這時仰天劍被擊落,背后忽地不知被誰踹了一腳,撲通一聲倒在地上,眾人挺劍便向柳無忝身上刺去。柳無忝此刻別說躲過這么多柄長劍,就是動上一動,便覺疼痛難忍,心中長嘆,只有閉目等死。
忽聽當當數聲,數柄長劍被突然襲來的暗器擊開。柳無忝只覺腰間一麻,要穴已經被制,一人挾著他沖出莊外,身后遙遙傳來怒罵之聲,“寧萍宗******叛徒”,“寧萍宗太不要臉”,有人甚至將他祖宗十八代都罵上了。
柳無忝心頭一震:“難道救自己之人,就是剛才說自己‘狼子野心,其心可誅’的青城劍派掌門寧萍宗?”睜眼瞧去,但見那人一身青衣長袍,被風帶的獵獵作響,不是青城劍派掌門寧萍宗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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