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波橫(一)
柳無忝被寧萍宗挾著向前飛奔,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迷迷糊糊中只覺涼風吹拂,身感寒意,耳中隱隱似有波濤之聲,抬頭見云霧中一輪朗月剛自升起,竟已到晚上。又奔了一會兒,便到一個小峰頂上,也不知道是什么山,但見月光下,山峰四周都是湖水,輕煙薄霧籠罩著萬頃碧波,仔細一瞧,竟是太湖。柳無忝想起那個駕舟采蓮的阿馨姑娘,也不知能否碰見她,再吃一個她親手剝的菱角。寧萍宗站在山頂上,不再上前,長嘯一聲,片刻間遠處也遙遙傳來一聲長嘯。再過一會兒,駛來一艘小舟,駕舟之人卻不是那個觀之可親、歌聲優美的阿馨姑娘,而是一個滿身贅肉的胖子。寧萍宗將他拋給胖子,也縱身上舟。胖子將他扔進艙內,長槳一扳,小舟便箭一般地向前駛去。
柳無忝全身骨骼本就似火烤一般,被寧萍宗和胖子這么一拋一扔,登時昏了過去。醒來之時,卻發現早已天亮,一抹彩霞高掛在碧空之中,景色煞是迷人。忽聞得得馬蹄聲,才發現自己坐在一匹純白色的高頭大馬之上,四周八人并騎,正是青城八英,最前一人是寧萍宗。
柳無忝尋思:“寧萍宗獨自一人前往聚寶莊,卻將門人留在離聚寶莊幾百里開外的太湖,這之中有什么圖謀?”
忽聽寧萍宗道:“你醒來了,吃些東西。”一個門人從身后包裹中摸出半斤牛肉擲給柳無忝。柳無忝伸手接了,他一天一夜滴水未進,早已饑腸轆轆,也不客氣,張嘴就吃,卻被噎住,又向寧萍宗要來半壺酒,只覺這頓飯乃是生平最好吃的一頓。
黃昏時分,眾人行至一個小鎮。寧萍宗見天色已晚,便找了一家客棧打尖。八人休息,兩人看守馬匹。當晚,寧萍宗和柳無忝結塌而眠。寧萍宗點了房內燭火,道:“我救了你,你可知我的處境?”柳無忝道:“多謝寧掌門救命之恩,在下怎不知寧掌門的處境?”寧萍宗點了點頭,道:“你知道就好。”過了一會兒,又道:“你那手擲暗器的手法是何名堂?”
柳無忝心中咯噔一聲,暗道:“原來這寧老兒救我,并非安了什么好心,敢情是為了‘無間不疏’,寧老兒為了這手暗器手法,竟不惜得罪十大劍派,呵呵,是九大劍派,青城劍派恐怕要從十大劍派中除名了。看來,他定然非得手不可了。”言念至此,微微一笑,道:“雕蟲小技,何足掛齒。”
寧萍宗嘿嘿笑道:“雕蟲小計,雕蟲小計,恐怕雕的這只蟲子比猛虎還要厲害?”柳無忝道:“不知寧掌門為何詢問‘無間不疏’?”寧萍宗愣了愣,道:“這就是‘無間不疏’?”柳無忝奇道:“寧掌門知道‘無間不疏’么?”
寧萍宗點頭道:“我自然知道‘無間不疏’了,它便是四川唐門失傳多年的暗器手法,只傳掌門的絕技。就連今日掌門人也不會這手暗器手法了,你又從何處學來的?”
柳無忝笑道:“魔教匯集天下武功絕學,我是逍遙左使,怎能不知各門各派的武功家底,四川唐門上一代掌門傳授過我幾手功夫。”心想:“看來仲孫爺爺曾是四川唐門的掌門。”
寧萍宗點頭道:“很好,很好。你果然是魔教逍遙左使,我今日可是冒了天大的險。不瞞你說,我救你就是為了‘無間不疏’,你若能告訴我,我便放你一條生路,否則,哼,猶如此桌。”只見他右手一揚,一道白光從袖中急射而出,但聽嚓的一聲,那張楠木桌桌角便被削了下來。那道白光忽地回收袖內,正是青城劍派獨門兵器袖劍。
柳無忝見寧萍宗袖劍如此犀利,臉色頓變,暗道:“這寧老兒倘若一劍砍在我的脖子上,這顆腦袋也就算玩完了。腦袋值錢,還是‘無間不疏’值錢?”心中一時竟拿不定主意。
寧萍宗見他臉色一會兒喜,一會兒憂,知他心中斗爭激烈,便想再震他一震,從懷中摸出七個鐵蒺藜,道:“這鐵蒺藜就是昨日救你用的暗器,我讓你說出‘無間不疏’口訣,并非要獨吞,而是想觀摩觀摩,你看我這手‘天女散花’如何?”但見他左掌隔空向地上的桌角抓去,桌角被他內力一吸,倏地飛向手中,微一用力,桌角竟被他抓裂七塊。他將七塊木塊擲向空中,右手一揚,鐵蒺藜破空飛出,只聽奪奪七聲,七顆鐵蒺藜不偏不倚分射在七塊木塊上。
柳無忝口中贊道:“好手法!”心中暗想:“他的暗器手法已是如此高明,為何還要學‘無間不疏’?難道是要對付四川唐門?‘無間不疏’定然不能告訴他,否則就愧對仲孫爺爺了。他口中說不要獨吞,恐怕就要獨吞,獨吞就是要殺了我呀!”
寧萍宗道:“你寫不寫?”柳無忝笑道:“我若寫于你,恐怕這條性命也就……嘿嘿……我才不上你的當呢,我不會寫的。”寧萍宗道:“我以一派掌門的身份向你擔保,絕對不會為難你。”柳無忝哼了兩聲,倒頭便睡。寧萍宗見柳無忝終止談話,也無他法,點了他的要穴,自行睡了。
次日清晨,寧萍宗剛剛起床,便見青城八英的老三呂世雄慌里慌張的奔來,附耳對寧萍宗說了幾句。寧萍宗臉色一寒,挾著柳無忝便縱了出去,來到馬廄,卻見青城八英的萱俊、陳康二人死在馬廄門口。寧萍宗將柳無忝交于呂世雄,俯身查看,見二人胸口似被一柄利劍穿胸而過,只是劍法太快,胸口來不及出血,便已斃命。店小二見出了人命,嚇得如篩糠一般。寧萍宗給了店小二五十兩銀子,吩咐他不可報官,秘密將二人埋了,也無心吃飯,便帶著柳無忝和六名弟子牽了馬匹,絕塵而去。
一路之上,柳無忝感到奇怪,暗想:“這二人死得離奇,難道昨晚有人前來相救,見寧老兒陪睡在側,有所不便,這便出手殺了他兩名弟子。但相識者中,誰的劍法有如此高明?難道是木箏妹子?她的魔教秘劍當真練到如此火候了?”心中大喜,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寧萍宗聽見,回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嚇得不敢再笑。
午牌時分,眾人遠遠望見路邊有一茶寮,口感饑渴,便策馬奔到。時值初冬,樹葉殘落,偶然有風吹起,殘葉便滾來滾去。眾人下馬,茶老板上前服侍,備好熱茶,又端來四菜一湯。飯菜雖少,但人人心事重重,都無心吃飯,只有柳無忝和駕舟的胖子猛吃。柳無忝問其姓名,才知胖子是青城八英的老六孟魁。
孟魁吃飽摸了摸肚子,打了一個飽嗝,道:“四師兄和五師兄死的也太離奇了,也不知被哪個王八羔子所殺?”
寧萍宗臉色一變,道:“不得出口傷人,倘若敵人在側,聽聞之后,恐怕會伺機報復。殺害你四、五師兄之人,武功高強,連為師的也不是他的敵手,但愿他殺了俊兒、康兒之后,別再害人了。”
柳無忝見寧萍宗神情沮喪,毫無斗志,不禁生疑,尋思:“寧老兒是一派掌門,青城劍派不但劍法精妙,而且‘催心掌’、‘天女散花’暗器以及‘青衣十八飄’輕功,均可睨視武林,怎會說出此等懈氣話來?難道他已猜出是木箏妹子所殺,害怕魔教秘劍?”
呂世雄道:“師父何必如此懈氣,以咱們青城劍派的實力,怕他何來?”孟魁點頭道:“三師兄說得甚是,咱們若找到那個王八羔子,非千刀萬剮了他不可!”
柳無忝忽聽身后有人輕哼一聲,回頭望去,見身后站著一個黃衣人。他何時進來,眾人都沒有察覺,似是剛來,又似乎比眾人先到。還未看清黃衣人面目,黃衣人便一閃而過,再望時,只見慢慢黃塵彌漫,哪里還能見到黃衣人的影子?
眾人略作歇息,待要離去,忽聽青城八英老么洪霈沫驚叫道:“師父,三師兄和六師兄也死了。”
寧萍宗臉色頓變,忙起身摸了摸呂世雄和孟魁的鼻息,業已停止呼吸,不禁駭然。想起剛才所見黃影一閃,難道黃衣人就這樣殺了呂世雄和孟魁,忙檢查死因,卻見二人胸口之上釘著兩根木筷,見黃衣人可以用木筷穿胸,心中震驚更甚。
柳無忝見狀,暗道:“這黃衣人絕非木箏妹子,到底是誰在為難青城劍派?”
寧萍宗知道敵人厲害,慌忙將二人尸體負在馬背上,六人八騎,快馬而去。行至一片樹林,見林斑駁,雜草荒蕪,便將呂世雄和孟魁二人葬了。寧萍宗和青城八英并非川人,葬禮按漢人習俗,挖個坑,草草將二人埋了。寧萍宗也不停留,一路向西趕去。行了幾日,見無事發生,略感放心。這幾日來,人心惶惶,竟沒有再逼柳無忝寫“無間不疏”口訣,他也落得清凈。
這日來到蕪湖,寧萍宗心想敵人絕不可能在鬧市殺人,便到城內最大的客棧住下。進得房里,寧萍宗見房間甚是雅潔,一掃往日憂悶,解開柳無忝右臂穴道,到樓下吃酒。眾人強作歡笑,也無心飲酒。柳無忝見東首墻壁上寫滿了詩句,好奇心起,想過去看看,怎奈寧萍宗虎視眈眈,哪里讓他隨意走動?
青城八英老大牟麒道:“蕪湖雄踞長江之濱,扼中江之險,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三國鼎盛時,劉備曾說:‘江東形勢,先有建業,次有蕪湖。’建業就是南京,蕪湖能與舊都相提并論,其重要可見一斑。”
忽聽身后有人說道:“自然重要。歷史上著名的赤壁之戰,東吳大將周瑜就是坐鎮蕪湖指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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