縹緲何所蹤(三)
安化王嘆息道:“靜怡對無忝的疼愛,如親生兒子一般,本王也將無忝看成子嗣、視如親生,對他驕縱,不想養成了他這般模樣。無忝若有少城一半穩重,本王也老心大慰了?!绷鵁o忝心中一酸,暗道:“原來我在師父心中,竟是這么一個人?!睂O二先生道:“我已告知仇將軍,讓他派兵去梅花坳?!卑不醯溃骸板\囊給他了么?”孫二先生道:“給了,他已趕去梅花坳。”安化王站了起來,吱扭一聲,打開窗子,看了看天色,道:“時候不早了,你去歇著。”孫二先生點頭應了,出了書房,走到柳無忝躲身之處,微頓片刻,掏出白玉扇,搖扇走了。
安化王見孫二先生走遠了,將窗子關上,道:“你進來吧?!绷鵁o忝暗道:“師父還是發現了我,我這就出去么?見到師父怎么說?”正自猶豫,忽見一人推開書房隔壁一間屋子的門,釋然走了出來,一陣冷風吹過,將他的左袖揚起,竟是空空如也,正是封少城。柳無忝看見封少城,心中更是驚奇,不知他為何現身王府。只見封少城走到書房門口,敲了兩下,待安化王應了一聲,徑直推門進去。封少城一進書房,便跪在地上,道:“師父!”聲音有些微顫。
安化王走上兩步,將他扶起,指著一張椅子,道:“坐在那里?!狈馍俪穷h首道:“是?!卑不醯溃骸皫煾赴才拍闳ニ径Y監之事,就連孫二也是不知。你到司禮監后,一切小心行事?!狈馍俪屈c頭稱是。安化王又道:“剛才師父見識了五絕陣,果然如你所說,端的是厲害。若非時宜道長暗中相助,師父絕無可能破陣?!狈馍俪堑溃骸叭绱丝磥?,《不二法門寶典》所載武學高深莫測了?!卑不醯溃骸皫煾傅共辉谝馑涔τ卸喔邚?,自古以來,得民心者得天下,國家如此,江湖亦如此。咱們王府因居廟堂之遠,才可與司禮監抗衡,就算有圣旨,到了寧夏,師父也當它是放屁!師父貴為王爺,是皇上的叔叔,劉瑾也奈何不了師父??蓭煾府吘故腔适已},不能讓天下改了姓氏。”封少城道:“司禮監便如宰相內閣,掌管朝野,甚難對付?!卑不醯溃骸笆且栽蹅冎挥斜扑旆矗尰噬铣啡ニ径Y監的重權?!眮砘刈吡藥撞?,抬頭看了看夜幕中的幾顆殘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柳無忝聽得明白,暗道:“少城師兄沒有投靠劉瑾,而是做了奸細?!毙闹屑仁歉吲d,又為封少城擔心:“我若能和少城師兄一般,替師父分憂,師父定會高興的,可我只能給師父添麻煩?!?/p>
只聽封少城道:“劉瑾掌控司禮監,可隨意頒布圣旨,他大權在握,武功又高,且深得皇上喜愛,想削弱司禮監的重權,恐怕很難?!卑不鯎u了搖頭,道:“劉瑾大權在握是真,深得皇上喜愛未必?!狈馍俪堑溃骸盎噬先舴窍矚g劉瑾,怎么不削弱劉瑾權勢?”安化王道:“早年劉瑾掌控東廠,后設西廠,如今又設內行廠,究竟他有多大勢力,皇上甚難猜度,若貿然削弱他的權勢,恐怕他會謀反。”封少城道:“咱們此舉就是要他謀反,這樣一來,皇上的安危豈非……”安化王揮手道:“做大事者要不拘小節,這是其一。其二,做大事就要置死地于后生?;噬先暨B冒險都不敢,就不配做大明的皇帝。再說,皇上吉人天相,自有神助。劉瑾做事一向小心,又是宦官,已自封九千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沒有兒女,沒理由要謀反,這也是皇上對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原因?!狈馍俪堑溃骸霸蹅內绾伪扑\反?”
安化王走到書桌前,喝了一口茶,道:“你的閉月羞花神功已達為師境界,你去做奸細,師父也放心?!狈馍俪堑溃骸皫煾高@兩種武功雖然絕妙,但卻害人?!卑不躅h首道:“這世上不會從天上掉下饃饃來,靈犀微步和閉月羞花都要先自殘,方能盡窺堂奧。若非事態緊急,師父斷然不會用此方法。你若能再修練三十年,便不須斷臂裝上天蠶絲。這兩種武功和別的武功有所不同,你若不得其法,就算練上五十載、一百年,也是枉然,而一旦破其瓶頸,神功便成。別人的功力若從你的右掌傳到左掌,不須穿過內臟,只要找到瀉功之物,便可將別人的功力盡數化去,這就是閉月羞花神功的玄妙之處。可惜人之胳膊太短,不能隨意而為,只能借助外物,譬如堅韌之物,就是師父給你裝的天蠶絲。天蠶絲隨時與地接觸,功力便可散去,你就安然無恙?!?/p>
封少城道:“師父考慮的周全?!卑不鯂@了一口氣,道:“可你的左臂卻因此斷去……”封少城道:“師父不是說過做大事者不拘小節么?”安化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是啊!當年師父求蝴蝶谷谷主傳你沉魚落雁掌法,就是為了彌補閉月羞花神功的缺憾,你左袖散功,右掌擊敵,就算是絕頂高手出手,你若只求自報,也可無恙。”封少城道:“邱聚和五絕圣手藏在哪里?”安化王道:“梅花坳朱雀門中,師父已派仇鉞去了,他會暗中助你。你要是一聲不響的將他們救出去,他們反而會生疑,你就隨便殺幾個官兵,再將他們救出。到時仇鉞會去搶救邱聚,畢竟他是大明的游擊將軍,得罪不起東廠。你們當著邱聚面假打一陣,邱聚也拿他沒辦法?!狈馍俪悄蛔髀暋?/p>
柳無忝暗道:“原來仇叔叔到梅花坳是和少城師兄搶功去了?!?/p>
忽聽封少城道:“少城這一走,不能再照顧師父,師父要多多保重。”安化王點頭道:“內行廠專管東西兩廠,東西兩廠有所忌憚,收斂不少,對武林來說也是一件幸事?!狈馍俪堑溃骸爸皇亲寗㈣\反,有些困難。”安化王從腰間摘下一塊玉佩,在手中把玩著。柳無忝看得清楚,正是紫翊的玉佩。只聽安化王道:“也非難事。劉瑾派五絕圣手搶紫翊的玉佩,是師父讓你告訴他們的。這塊玉佩里有一個天大的秘密,那便是紫翊乃是劉瑾之女?!绷鵁o忝呆了一呆,暗道:“這是真的?”封少城大吃一驚,道:“紫翊是劉瑾之女?!卑不跣Φ溃骸凹俚??!绷鵁o忝和封少城都松了口氣。
安化王又道:“你可知劉瑾為何這么器重你?!狈馍俪菗u頭不知。安化王道:“劉瑾原本姓談,便是江湖上人稱‘百步花,談笑聲’的談笑生,他妻子就是傳給你沉魚落雁掌法的蝴蝶谷谷主‘百步花’花弄影?!狈馍俪桥读艘宦?。柳無忝暗道:“看來師父籌劃對付劉瑾,并非這幾年的事情,而是早有所謀?!焙鲇X身后一涼,竟是生出了冷汗。
安化王手握玉佩,心中戚戚,想是回憶前塵舊事,良久道:“當年師父也喜歡弄影,和劉瑾乃是情敵,紫翊這孩子便是師父和弄影所生,此事劉瑾不知。當年他們剛剛新婚,師父便和弄影……這塊玉佩之中,藏的便是紫翊的生辰八字。女人雖說是十月懷胎,可生孩子的時日沒個定數,劉瑾看到紫翊的生辰八字,定會將她當作親生女兒的。無忝和紫翊生了個兒子,要是被劉瑾得到,便會認為是外孫。以他的性格,定會謀反篡位,自己做皇上?!?/p>
柳無忝暗道:“師父怎知我和紫翊生了個兒子?定是仇叔叔說的。聽師父口氣,似已不再生我們的氣了,這番話若是被紫翊妹子聽到,她定然高興得緊?!鞭D念想到紫翊不知身在何處,心中頓生焦慮。
忽聽封少城笑了一聲,觀其神態,甚是高興,只聽他說道:“無忝師弟和紫翊妹子生了個兒子,真是太好了?!卑不醯溃骸皫煾甘盏较?,紫翊母子今日被西廠搶去了。”柳無忝暗道:“真的被西廠搶去了。”封少城驚道:“今早我還見到谷大用,卻不知他是來搶紫翊母子的?要知如此,我今早便殺了他?!绷鵁o忝眼中一熱,不禁流下淚來。
安化王搖了搖頭,道:“師父收到消息時,谷大用還未出寧夏城。師父要是想攔他,就是十個谷大用也難走出寧夏。哼,他帶走了紫翊母子,省得咱們送去?!狈馍俪堑溃骸翱勺像茨缸颖葻o忝師弟的性命還重要啊!”安化王喝道:“紫翊生是王府的人,死是王府的鬼。”封少城道:“要是無忝師弟回來,師父怎么向他交待?”安化王道:“交待什么?就算紫翊母子沒有被西廠搶去,師父也要送她們去司禮監。為了對付劉瑾這條閹狗,王府耗費數年心血,死了不知多少人,怎能因紫翊是本王之女、無忝是本王之徒而放棄這大好機會!”封少城道:“要是劉瑾看出真偽,紫翊母子不就危在旦夕么?”安化王嘆了口氣道:“但愿紫翊母子吉人自有天相,你到司禮監后,當要保護她們母子周全?!狈馍俪堑溃骸翱伞伞卑不鯇⒂衽宸诺椒馍俪鞘掷?,道:“沒什么可是的,你這就去吧?!狈馍俪墙舆^玉佩,咬了咬牙,長袖一甩,頭也不回地走了。
柳無忝聽聞這番話,只覺眼前一黑,差點昏了過去,慌忙扶住樹干,卻是撞在樹上,幾片樹葉撲簌撲簌地飄落下來。柳無忝心里一驚,慌忙凝神,這才沒有暈倒,可安化王卻聽而不聞,將房門關了,出了院子,回房休息去了。柳無忝心中一酸,心想:“師父內功精湛,當能聽到我撞在樹上的聲音,看來師父這番話是說給我聽的了,不讓我去西廠救妻兒?!焙鲇X臉上一涼,卻是一片枯葉飄落時打在了臉上。他轉過身去,走出庭院,不知是該營救妻兒,還是該助師父完成心愿,心中便似涌進了一濁一清的兩股泉水,先前濁清分明,難以取舍,后來兩水混在一起,竟分不清自己要的是哪種水了,魂不守舍地回到紫翊住的朱樓,看著那盆已經枯萎的蘭花,他的人也便如這蘭花一般,蔫在那里。
忽聽身后撲簌一聲響,走出一個少女來。柳無忝回頭一看,卻是紫翊的貼身丫鬟琳兒。只聽琳兒說道:“無忝公子,小姐她回來了么?”柳無忝看了一眼琳兒,將目光移向別處,道:“小姐她不會回來了!”琳兒頭一低,眼淚撲簌撲簌地掉下來,道:“無忝公子答應過琳兒,一定會好好照顧小姐的,所以琳兒才會放小姐走,要不然,你就是打死琳兒,琳兒也斷然不會讓你帶走小姐的。”柳無忝心中一陣愧疚,道:“你放心,我一定會帶小姐回來的。”琳兒破涕為笑,道:“琳兒一向對公子有信心的?!绷鵁o忝心中一酸,道:“也只有琳兒對我有信心了?!绷諆旱溃骸安挪荒?,王府的丫鬟奴婢們都對公子有信心,孫總管也是?!绷鵁o忝道:“孫二先生?”琳兒點了點頭,道:“琳兒聽孫總管說,小姐被西廠抓走了,公子要去京城救小姐的,是不是?孫總管已給公子備好馬了,就在王府外面的大樹上拴著,公子這就去吧?!?/p>
柳無忝辭別琳兒,復從洞口鉆出,越過柵欄,遠遠看見一棵大樹上拴著一匹白馬,四蹄亂動,得得有聲,心中不由一緊:“我真的要去京城救紫翊母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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