縹緲何所蹤(二)
眾人尋不到紫翊郡主母子,猜測她也可能先回王府。柳無忝心中也盼紫翊回了王府,轉念想到東廠派遣五絕圣手到王府滋事,原本就是為了搶奪玉佩,而玉佩恰好和紫翊的身世有關,西廠將紫翊抓走順理成章。想到這里,心中更是焦急,坐在馬上,不時地回頭看看,企盼能看到紫翊母子的身影。眾人去時匆忙,回來時慢騰騰的,均是沒精打采。趕到寧夏城時天色已晚,遙遙看見城門上挑出幾盞殘燈,心中說不出的郁悶。
守城官兵見是仇將軍的部隊,連忙開門,其中一個兵卒走到仇鉞跟前,道:“小的拜見仇將軍。”仇鉞信手一揮,讓他說話。那兵卒道:“王府來信,要將軍速去王府。”仇鉞揚鞭道:“速去王府。”眾將士快馬加鞭,不一會兒便趕到王府。柳無忝從馬上跳下來,看見王府在黑夜中像盤龍臥虎似的,陡覺為王府擔心甚是多余。仇鉞上前抓住柳無忝的手,道:“咱們見王爺去。”柳無忝呆了一呆,道:“我判經逆道,帶著紫翊妹子離開王府,而如今紫翊妹子找不到了,我沒臉見師父。”仇鉞道:“有仇叔叔在,你怕什么?”柳無忝道:“我倒不是害怕。”仇鉞嘆了口氣,放了他的手,道:“你不想去,仇叔叔也不為難你,你在這里等仇叔叔,等王爺事畢,咱們接著去找郡主。”柳無忝點了點頭,看著仇鉞進了王府,心里驀然一酸,差一點哭了出來。
柳無忝強自忍住悲痛,待在一旁看著肅穆的王府,只覺這熟悉至極的庭院,如今變得陌生恍惚。他找了一個墻角斜靠著,追憶過去在王府中的歡樂趣,竟發現往事只剩下影子,而與紫翊私奔、少城斷臂的情景卻愈發清晰,忽覺悲從中來,忍不住流下眼淚。眾將士見他哭哭噎噎的,卻不知他為何哭泣。一個中年將士遞給他一袋酒,柳無忝道了聲謝,伸手接了。喝了幾口酒,頭腦昏昏沉沉的,覺得好受些。忽見王府外一棵白樺樹輕微的晃了一下,一個人影迅速地投向王府之中,眨眼間便無蹤影,心中不由一驚:“難道是五絕圣手進王府了。”當下將酒袋還給中年將士,沿著墻角直走。王府院墻與白樺樹頂齊,比棗樹、桐樹要高,常人根本爬不上去。柳無忝轉到一棵棗樹旁,爬上棗樹,然后跳到與棗樹隔著一道籬笆的爛泥灘旁,尋到墻角處的一株劍麻,用仰天劍砍斷枝葉,露出一個洞口來,正是他們小時候偷跑出去的洞口。這時想起兒時樂趣,心中又是一酸。
柳無忝鉆洞進府,沿著一條崎嶇小路走了數步,抬頭看見一座朱樓。朱樓窗臺上放著一盆蘭花,雖在夜里,也能看清蘭花已經枯萎了,心中涌起莫名惆悵,暗道:“紫翊妹子若是看見此等情景,肯定要心傷的。”這朱樓便是紫翊的住所。走了幾步,想起一事,突覺眼前一黑,差一點摔倒在地,心想:“紫翊妹子肯定沒有回來,她要是回來,又怎能不到朱樓看看我送給她的蘭花呢?紫翊妹子真的被西廠給抓去了!當真是這樣,我便到京城去,就是燒了西廠,也要救紫翊妹子出來。”卻沒有想到,他連西廠的門都進不去,又怎能燒了西廠?
柳無忝繞著朱樓走走,望見遠處懸著一盞孤燈,仿佛天上殘星,沒來由的止步不前,再也動不得分毫。過了良久方微嘆一聲,穿過一個花園,便見一座三重院落,燈火通明,正是王府軍機重地。柳無忝見明崗暗哨都已除了,不見一個哨兵,心中覺得奇怪:“師父既知少城師兄投靠了劉瑾,當然能想到五絕圣手來的目的,怎么不增加哨兵,反而去了呢?”啊了一聲,恍然大悟,忖道:“師父知道五絕圣手武功高強,這些哨兵根本阻擋不住,不愿哨兵送死。”忽見孫二先生快步走進院子,也遠遠跟上。
只見孫二先生穿過一重院落,走到一個暗門近前,敲了敲門,便聽里面有人說道:“是孫總管么?”孫二先生為人精細,乃是王府總管。柳無忝只覺聲音頗為熟悉,卻想不起是誰。只聽孫二先生道:“獵物送到梅花坳了么?”那人甕聲甕氣地道:“已經送到梅花坳了,也按孫總管吩咐將獵物放在朱雀門,就等仇將軍去搶了。”柳無忝哦了一聲,暗道:“是寧夏總兵‘滇藏書生’周夏。”孫二先生點了點頭,道:“有勞周兄再去梅花坳,別傷了人。”周夏應了一聲,恍惚之間,門內再無聲息。
柳無忝心里奇怪:“仇叔叔和師父乃是好友,共同鎮守寧夏,一向互相敬重,仇叔叔怎會搶王府之物?聽孫叔叔的口氣,好像仇叔叔真的要搶,他要搶什么東西?難道也是玉佩?”轉念又想:“梅花坳雖為王府屯兵之地,道路崎嶇,甚為難行,但和魔教總壇鐵木峰近在咫尺,斷然不會將玉佩放在那里?孫叔叔口中的獵物究竟是什么?”凝思片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看見孫二先生走進最里面的院落,便躡手躡腳的跟上。忽然想起這里曾是自己的家,今晚卻這般回來,心中陡然升起物是人非的感觸來。
孫二先生走到院子里,見王爺的書房亮著燈,便停在那里,呆了一呆,長長嘆了一口氣。正要前行,卻聽安化王說道:“景文,你嘆什么氣?”柳無忝知師父內功修為已至臻境,百步之內可聞落葉之聲,忙躲在一株低矮的梨樹下,連大氣也不敢出。只聽孫二先生嘆道:“王爺日理萬機,籌謀劃策,這都是勞體傷神的事,為王府計,王爺還是要早早休息的。”安化王哈哈大笑道:“孫二先生乃是華山劍派高手,向來錚錚鐵骨,怎么在王府待了二十年,就變得婆婆媽媽的了,像個女人似的。”忽聽吱扭一聲,門打開了,一個高大威猛的老人站在那里,燈光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門前,清癯而狹長。
孫二先生看見安化王,心中滿是尊敬,笑道:“人們常說管家婆,管家婆,管家做久了,都是這副德性。”安化王轉過身去,孫二先生進了書房,關上房門。只聽安化王道:“送到梅花坳了?”孫二先生道:“在梅花坳朱雀門中。”安化王嘆了一口氣,良久沒有說話。孫二先生靜靜站在一旁,安化王不問,他也不答。
過了一陣,又聽安化王道:“現下雖是深秋,王府里的梅花卻還沒有開,梅花坳的氣溫比外面略低些,想是梅花已開了吧?”孫二先生答道:“梅花雖未開盡,但也開了不少,星星點點的,比開怒了還好看。”安化王笑道:“你越來越會欣賞梅花了。”孫二先生道:“素素生前最喜歡的便是梅花,王爺千里迢迢從外族引進梅花種子,種在梅花坳里,圓了景文一個夢,景文感激不盡。”透過窗紙,柳無忝隱約看到安化王在孫二先生的肩上拍了拍,說道:“你說無忝學會了無忌劍法?”柳無忝見師父詢問他的事,顯見還是關心他的,心中一陣溫暖。
孫二先生道:“我去見師弟靈鷲子時,事先得王爺傳授移穴換位的功夫,皇甫觀劍點了我的穴道,便如沒點一般。師弟將我藏在孟姜女像后面,那尊石像已經破損,都有窟窿了,我自然看得清楚,聽得明白。無忝雖被王爺毀了經脈,可卻領會了王爺的靈犀微步。”安化王嘆道:“無忝是本王的徒弟,師徒如父子,況且他和紫翊已有夫妻之實,也算是本王女婿,本王怎么舍得毀了他的經脈?靈犀微步是種玄妙武學,只有將經脈毀了才能練成。本王也試圖不毀經脈修煉,可三十年來,本王始終無法將靈犀微步和意念連在一起,心想何處,腳便到何處。”柳無忝見師父毀他經脈,竟是為了助他練成靈犀微步,心中一蕩,便想跑過去跪在師父面前懺悔,轉念想起紫翊母子失蹤,只得忍住。
只聽安化王又道:“無忝太過率性,敢愛敢恨,雖練成了靈犀微步,但卻毀了紫翊名節。”幽幽嘆息一聲,道:“南王府,北梅莊。王府在寧夏乃是王族,武林三府之首,如今羞于見人,少城和無忝雖非親兄弟,但比親兄弟還親,可少城和無忝的性情卻大相徑庭、涇渭分明。少城精明能干,錚錚鐵骨,將無忝和紫翊視為親兄妹,看著他們私奔,一句話都不說,本王當時也是氣急,就一拳打在他的胳膊上,竟斷了他的左臂。他投靠劉瑾,本王不怪他。”
孫二先生道:“可王爺您一生只收兩個弟子,不想一個投靠了王爺的死對頭,一個判經逆道,豈非讓整個朝野恥笑?”
安化王嘆了一口氣道:“這也無法。”柳無忝聽聞師父嘆息,心中一酸:“師父,徒兒對不起您,可徒兒真的愛紫翊妹子。”
孫二先生道:“我見少城的閉月羞花神功和沉魚落雁掌法都增進了不少,甚至能達到王爺您的境界,難道劉瑾的《不二法門寶典》真是如此厲害么?”安化王道:“《不二法門寶典》上所記載的武功,冠絕古今,就連昔日的‘酒劍仙儒’酒癡的醉葫蘆、劍宗的無忌劍法、花仙的沉魚落雁掌法、狂儒的天賜劍法也無其玄妙。”
柳無忝暗道:“原來‘酒劍仙儒’并非一人,而是四個。少城師兄天賜神功,學會了沉魚落雁掌法,真替他高興,那蝴蝶谷的花夫人便是花仙么?”想到他機緣巧合學得無忌劍法,心里也是興奮。
只聽安化王又道:“沒想到無忝竟學到了劍宗神技,也算他機緣深厚。劍宗和花仙當年聯劍笑傲江湖,做一對神仙慕侶絕世,當真讓人羨慕。”孫二先生道:“無忝和郡主甚是般配,若非造化弄人,王爺您正享天倫之樂,只可惜……”微嘆一聲,聲音突然亢奮許多,道:“恭喜王爺的拳法又增進了,沒想到五絕圣手在王爺手里竟不堪一擊。”安化王笑道:“他們掉進了王府中的泥淖潭,五絕陣根本就用不上。”柳無忝聽聞泥淖潭,差一點笑了出來。泥淖潭是王府囤積糞便、肥料之所,想到他們渾身臭不可耐,竟仿佛聞到臭味一般,不由自主以手掩鼻。
孫二先生笑道:“活該他們倒霉。”安化王道:“有一事本王沒有告訴你,其實時宜道長并未投靠劉瑾,他乃王府中人。他雖稱是本王害死了他妹妹靜怡,實際上那是假的。靜怡乃是感染瘟疫而死,當時時宜道長就在旁邊。”孫二先生道:“十五年前的那場瘟疫,不知死了多少人。”安化王道:“咱們寧夏每日有數以萬計的人死去,靜怡就是為了救無忝,才感染上瘟疫的。”孫二先生道:“若非夫人醫術高明,無忝恐怕早就夭折了。”
柳無忝聽聞師娘因救他而死,心中不啻萬箭穿心的難受:“我真是豬狗不如,師娘為救我而死,我卻對不起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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