縹緲何所蹤(一)
柳無忝三人出了破廟,各自想著心事,均是默不作聲。走了幾條街,轉到一個池塘畔。池塘被一圈垂柳圍繞,柳枝都垂到了水面上,柳葉兒在水面上一蕩一蕩的,凝成了一個個漩渦。一輪紅日懸在中天,幾縷炊煙裊裊升起。柳無忝見鐵木箏站在湖畔,一身白衣雅致妖嬈,襯著陽光說不出的好看,想到自己竟糊里糊涂的多了一個義妹,心中只覺一爽,笑道:“木箏妹子,你可以摘了斗笠,讓為兄看看么?”鐵木箏默不作聲。
柳無忝道:“你不愿意,也無妨。”鐵木箏嘆了一口氣,除了斗笠。柳無忝忽覺眼前一亮,胸口一悶,情不自禁的摒住呼吸,暗道:“木箏妹子真美,倘若我沒有紫翊妹子,斷然不會讓她做我的義妹?誰若娶了她為妻,不知是大喜,還是大悲?”不由自主地搖了搖頭。只覺鐵木箏俏立水邊,周身如同溜了一層月光,仿佛就算天地相融,也擋不住她那純凈、妖嬈的美。
鐵木箏見柳無忝搖頭,嘴角一動,道:“怎么?我很丑么?”柳無忝回過神來,笑道:“木箏妹子若是丑,天底下就沒有美人了!”鐵木箏抿嘴笑了,道:“我們蒙古人和你們漢人不一樣,你這樣夸我,我心里好生歡喜。”柳無忝道:“若非我已娶妻生子,我一定不讓你做我的義妹。”鐵木箏抿了抿嘴,默不作聲,良久道:“不做義妹,那做什么?要我做你的妻子么?”柳無忝見她口無遮攔的,心想:“倘若漢人都像蒙古人這般,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故事便會多幾個。”看著鐵木箏長長的睫毛,忍不住碰了一下。鐵木箏眼睛眨了一下,臉上盡是笑意。柳無忝心中一蕩,道:“倘若有來生的話,我一定娶你為妻。”他生性多情,說出這番話來,也不足為奇。鐵木箏道:“嫂夫人好美么?”柳無忝道:“和你一樣美。”鐵木箏道:“我去見見她好么?”柳無忝笑道:“當然好了,我帶你去見她,她就在居安客棧里。”
鐵木箏望著一戶農家上方裊裊升起的炊煙,抿了抿嘴道:“還是不了。到寧夏城來,原是為了搶奪玉佩,玄王已然受傷,我們便回鐵木峰。”柳無忝皺眉道:“五絕圣手送來玉佩,原是要侮辱王府,可少城師兄分明已投靠劉瑾,難道其中有詐?”玄王悶哼一聲,道:“我差一點就搶到手了。”想起一事,對鐵木箏道:“不對!”鐵木箏道:“怎么了?”玄王道:“那塊玉佩上雕刻的圖案和我們要搶的不一樣。”鐵木箏道:“什么圖案?”玄王道:“一只烏龜。”柳無忝道:“對呀,就是那塊玉佩。”鐵木箏搖了搖頭,道:“我們要搶的玉佩上雕刻著一朵白花。”柳無忝呀了一聲,道:“那是內子的玉佩,你們搶它作甚?”鐵木箏奇道:“是嫂夫人的?那就怪了,嫂夫人是安化王的親生女兒,可天王卻說玉佩主人是劉瑾之女?”
柳無忝哈哈大笑道:“劉瑾怎么會有女兒?他是個太監!”鐵木箏道:“大哥有所不知,劉瑾本名談笑生,江湖上人稱‘百步花,談笑聲’的伉儷便是劉瑾和花弄影。‘百步花,談笑聲’是說,在二人百步之內必有鮮花和笑聲,可見二人是何等幸福。哪知二十年前卻為了一部《不二法門寶典》,夫妻二人一個做了太監,一個不知所蹤。”
柳無忝奇道:“談笑生便是劉瑾?我曾聽孫叔叔說過,談笑生和我師父乃是情敵。”鐵木箏搖了搖頭,道:“我也只知這些,都是天王告訴我的。”柳無忝道:“天王就是和我師父齊名的獨孤一鶴?”鐵木箏道:“是呀!我能坐上教主之位,并非我的武功多么好,乃因我是成吉思汗的后人。天王說玉佩里藏著劉瑾女兒的秘密,我心里好奇,便來看看。”玄王道:“紫翊姑娘未必就是玉佩真正的主人,你心里也不必惶然。”柳無忝笑道:“紫翊妹子是我的妻子,不論她是什么人的女兒,都是我的妻子!”
鐵木箏戴上斗笠,望了一眼池中散落的殘枝敗葉,幽幽嘆了口氣,道:“我要走了。”也不多說,便自走了。玄王拍了拍柳無忝的肩膀,道:“有緣再見。”柳無忝只覺心里空空的,跟在鐵木箏后面走了幾步,忽然打了一個機靈,暗想:“我為何會如此這般,見了美貌女子便癡迷,這性子若是改不掉,怎么對得起紫翊妹子呢?”長嘆幾聲,終于止了腳步。柳無忝望著鐵木箏越走越遠,心中有些悵然失落,忽見手中還提著仰天劍,竟是忘了還給她。想到二人均是失態,心中竟升出一絲異樣來。
柳無忝魂不守舍地回到客棧,卻見仇鉞帶著一隊官兵從客棧里出來,忙迎了上去。仇鉞見柳無忝神情萎靡,快走幾步,道:“你見到少城了?”柳無忝道:“見到了,他的左臂……”仇鉞嘆了一口氣,道:“當日你和郡主離開王府,你師父怒火攻心,就……可憐少城年紀輕輕,便成殘廢。”微微一頓,又道:“你在哪里見到他的?快帶我去找他,我有兩個月沒見過他了。”柳無忝暗道:“我已發過毒誓,不能言今日之事,可東廠并非贈玉佩,而是搶玉佩。少城師兄已投靠劉瑾,不知師父是否得知?我要想方設法告訴仇叔叔。”可他一時三刻也想不出好主意。
只聽仇鉞又道:“是在孟姜女廟么?”柳無忝計上心來,道:“仇叔叔怎么知道?”仇鉞道:“你們小時候便愛到那里玩,你回到寧夏城,自然要到孟姜女廟瞧一瞧,睹物思人,只是如今廟已非廟,連孟姜女像都破損了。”柳無忝道:“我與少城師兄只是匆匆一見,沒顧得上說話。我見他斷了左臂,難過得很,那是我害的了。”仇鉞道:“什么害不害的,你們自小就好,只因郡主才有這么點小摩擦,自古以來‘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少城不會惱你的。”
柳無忝嘆氣道:“少城師兄要是惱我就好了,至少還當我是兄弟。我在破廟碰到魔教教主,是我的義妹,仇叔叔也甭問我們怎么就結拜了。我碰到她時,她正要到王府鬧事。”仇鉞呸了一聲,道:“這是咱們大明的地界兒,就算魔教教徒眾多,但若到王府滋事,也占不到半點兒便宜。”柳無忝道:“我知王府守備森嚴,明崗十六處,暗哨二十四處,可是我……”仇鉞怒道:“你又做了對不起王府的事?”柳無忝道:“我告訴了她王府的機關設置,畢竟……畢竟她是我的義妹,我不想她死。”仇鉞一甩袖子,道:“你還算有些良心,告訴仇叔叔這些話,比少城還算好些。”重重嘆了口氣,又道:“少城投靠了劉瑾,我剛從王府得到消息,王爺已經知道了。”
柳無忝道:“師父已經知道了?”仇鉞道:“東廠到寧,非同小可,王府自是偵緝四出。”柳無忝笑道:“師父已知,王府安然。”仇鉞道:“你快和郡主回王府吧,王爺正等著你們呢!”柳無忝道:“仇叔叔怎么到這兒來了?”仇鉞道:“剛才探子回報,居安客棧來了西廠的人,后來我聽店老板描述,正是西廠都督谷大用。”柳無忝道:“西廠也來人了?”仇鉞道:“他們在客棧里抓走了一對年輕母子。”
柳無忝啊了一聲,跳起來便往客棧里跑,到了客房,哪里還有紫翊母子的蹤影?仇鉞從外面進來,道:“怎么回事?”皺了皺眉頭,道:“西廠抓走的年輕母子該不會就是紫翊郡主母子吧?”柳無忝愣在當場,茫然點頭。仇鉞怒道:“谷大用這老狗,竟在我的地盤將郡主抓走!”一掌擊在柵欄上,柵欄卜梭幾聲,從中間斷了。仇鉞哼了一聲:“想他們還未走遠,咱們這便去追。”帶著官兵,朝京城方向追去。
柳無忝和一個官兵共乘一騎,奔了一陣,便出了寧夏城。出城后,打馬狂奔,不出十里,卻見一隊官兵從一個山坳里揚塵而出,正是仇鉞本部。仇鉞揚鞭喝道:“速馳百里,緝查西廠。”眾將士吆喝一聲,拍馬前行,約莫一個時辰到了寧夏城外的荒谷,這一路卻未見到西廠的影子。柳無忝催馬到仇鉞跟前,道:“紫翊妹子當真被西廠抓去了?”仇鉞唰的一鞭,狠狠地打在一棵小松樹上,嘩啦一聲,掉下來好幾十顆松球來,道:“我未親眼所見,只是猜想。”柳無忝心里焦急,下了馬走到一個山頭上眺望遠處,卻見四處空曠,夕陽余暉將天空染得緋紅,惟有一只駝隊向西趕去。柳無忝心中凄然,只想蹲在山頭上放聲一哭,可見仇鉞遠遠趕來,忙下了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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