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逃
塔蘭圖大師的尸體摔倒在地,婆達利跟著撲倒,重重地砸在大帥身上,令那匕首刺得更深了。
他喘息半晌后,才能費力地翻滾著移開,卻無力去拔匕首。他咬著牙掙扎站起踉蹌走向安文,一邊走,一邊念念有詞,釋放出一道醫療魔法。
重傷之下,他的力量也不足夠,所以這道魔法的效果便減弱了不知幾倍。魔法光芒在安文身上落下,慢慢滲入他的身體,卻并沒有讓安文看起來更好些。
不過終于還是有效了。
在魔法力量的撫慰下,安文慢慢爬了起來,看著踉蹌而來卻摔倒在半途的婆達利,他咬了咬牙,站直了身子。
“抱歉,因為我的疏忽連累了你。”他滿懷歉意。
“我們之間說這些干什么?”婆達利擺手。“您快想想怎么對付外面的魯蘭多大師吧。他可能已經起疑了,我只怕再這樣下去,他在周圍全布上那個什么空間力場,您就徹底出不去了!”
“我想不出對付他的辦法。如你先前所說,只能逃。”安文移步走向太陽重甲,費力地穿在身上。
焦黑潰爛掉了皮的身體碰觸到堅硬的鐵甲,便是鉆心的疼。安文咬牙忍住,但全身卻不住顫抖。
“主人……”婆達利哭了起來,“請原諒我的無能……我……我受傷也太重,如果不是分出魔法支撐身體,恐怕連剛才的一擊都無法完成……”
“我們之間說這些干什么?”安文沖他笑了笑。“如果不是你,我們今天就都完了。你立了大功啊!”
魯蘭多大師坐在樹椅之中,多少有些不耐煩,忍不住嘀咕著:“你的速度也太慢了,是在和他啰嗦什么嗎?沒有必要吧。你的力量是他力量的‘鏡像’,發揮你大師級的法力,就足以將他從那個空間中逼出來。還是說……你在那里和他做著什么交易?”
他的神色變得凝重,慢慢站了起來。
枝葉由大椅變為平臺,托住大師。
“又或者說——你在我近乎完美的策劃之下,竟然失敗了?”魯蘭多大師的表情變得復雜。
有風托著他慢慢浮空而起,向著安文消失處而去。
安文咬牙穿好太陽重甲,在魯蘭多大師帶著空間力場接近之前,先一步沖出了隨身空間。
大師有些吃驚,疾風立刻托著他向后飛退,接連十六道木盾憑空出現,組成一個巨大的木巨人,用自己的身體保護住大師,以防突然出現的安文偷襲。
安文一出隨身空間,便向著遠方疾掠而去,根本沒有理會這個木巨人。
“你果然失敗了……”魯蘭多大師喃喃自語,表情極為復雜。
“安文……”他低聲念叨著,“你這個可怕的家伙,我族大師九人,死于你手者七人……七人啊!”
他面色變得凝重,眼中閃動著怒火,在木巨人保護之下,向著安文追去。
就在這時,安文猛地向前一躍,同時在空中回過身來,將手中突然出現的一柄熔斷劍向大師拋了過去。熔斷劍的劍刃在脫離安文手掌的瞬間散發出耀眼的光與熱,狠狠刺入木巨人的身體,瞬間便引發沖天大火。
魯蘭多大師不得不停下腳步,念念有詞中伸手一指,一道道水波將木巨人包圍了起來,很快就將那場大火熄滅。
但高大的木巨人卻也潰散倒塌,化成一地焦木黑枝。
魯蘭多大師望向前方,已經不見了安文的蹤影。
“你逃不掉!”大師咬牙切齒地說。
就在這時,兩桿沖擊槍帶著可怕的沖擊力向他射來,大師驚慌之中急忙再向后退,兩道巨大的暴風盾將大師全身護住,將沖擊槍撞飛向遠空。
魯蘭多大師驚魂未定,手撫胸口。
不能大意,這個可怕的家伙,即使已經到了末路,面對他時也絕不能大意!
但更不能讓他跑了!
整個魔族中的大師,除他之外僅剩下瀾奴斯一人。
這樣驚人的損失,卻只是由區區一個人類單槍匹馬造成的。
若將他活捉,那也就算了,因為他一人的價值,在魯蘭多大師看來便足以抵得上除自己之外的所有魔族大師。
但若讓他跑了,魯蘭多大師的顏面何存?
“我們之間,有一根緣分的線。”他喃喃自語,“你是扯不斷的。”
疾風托著大師一路向前而去,一個個泥人、木人、石人,自地下、林中、山崖上跳出來,追隨著大師,保護著大師。
大師已經看不到安文,但沒有關系,大師體內流動著的某種奇妙電流,可以隱約感應到另一股強大電流的位置。
這便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根線,連接著兩人。
那線自某年某月某一個奇妙的日子起出現,大師曾數次因此隔海望向人類的大陸。
那里發生了什么?是什么從虛無的另一端來,突然降臨,引發了這世界上最奇妙的力量?
自那天起,那線一直存在,直到不久前大師突然心動,知道那人終于踏入了自己的城。
自那時起,大師開始興奮,開始期待著那力量的到來。
大師收回思緒,因為那線已隱約將斷,大師不得不全力追趕。
安文疾奔著,如一道黑色的風暴,筆直向前。
每跑一步,他都要承受著剝皮一般的巨大痛苦,但他只能咬牙忍住。
他不能再進入隨身空間,因為他怕那樣一來會再產生更強烈的力量波動,讓魯蘭多可以輕易感應到他的準確位置。
他只能在現實世界中借助著山峰河流樹木丘陵的掩護,不住逃竄。
人生一世,好像從沒有這么狼狽過。
他卻笑了。
他想起了自己還是一個普通人時,在克芒村林中狩獵的情形。
那些被我盯上的野獸,心里的感受是不是便如現在的我一般?這就是報應啊,果然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不信抬頭看,蒼天饒過誰?
胡思亂想并非無用,多少可以減輕痛苦,但傷勢這東西只能是越養越輕,斷沒有越跑好得越快的道理。疾奔令他的皮肉鮮血淋漓,令他體內的傷勢不斷加重。
但他沒有選擇。
生與死之間,此時差的只是一股意志力。
我不能死啊!我死了之后,青鳥怎么辦?
還有寒歌。我如果死了,她怎么辦?嗯,倒是還有修缺……那更不成了!我的寒歌,怎么能被這小子趁虛而入?
羅英,我雖然很想你,可我畢竟還年輕,不能去那邊見你。你也不要急著想見我吧,仔細想想,夫人和小羅莉不也得靠我來照顧嗎?所以你一定要保佑我好好活著,好好活著……
朋友們,我還想能再見你們呢,哪里能死在這里?
牙齒被咬出血來,咸咸的。
安文眼睛發紅,使勁地瞪著以對抗腦海中的朦朧沉重,雙腿則不斷向前飛奔。
身后,有一道可怕的龍卷風迅速而起,轉眼鋪天蓋地,向著自己這邊呼嘯而來。無數樹木被龍卷風拔了起來,飛上九霄,再狠狠摔落。
安文轉折,向另一個方向而去。
龍卷風呼嘯向前,一路摧枯拉朽,轉眼在林海中掃出一道十幾里長的荒涼地帶。
“不好意思了,魯蘭多,我絕不能死在你手中!”安文在心里念叨著。
大地開始震動,轟然巨響之中裂開一道道縫隙,許多野獸來不及躲避,便慘叫著墜入其中,直落入無底的黑暗里。
天空中的烏云聚集,轉眼形成了暴雨,那雨絲絲扭結在一起,化成水鞭,不斷抽打大地樹木,抽得亂石飛散。
雷在天上轟鳴,一道道落下,上百道巨雷將森林劈出一片火光,烈焰升騰,又在暴雨中熄滅化而為煙。
雨收,煙則被風吹著快速蔓延四方,許多野獸掙扎在煙霧中,不多時就被嗆得窒息倒下。
安文不得不打開太陽重甲的護身沖擊波陣,用風力吹散眼前的煙霧。
“混賬!”他身后數里之外,魯蘭多大師乘風而飛,憤怒咆哮。
他已經不遺余力地調動魔神天座諸多魔法大陣的所有力量,毫不吝惜地放出了種種足以被稱為神跡的大型魔法,但卻依然沒能擋住安文的腳步。
沒錯,他可以感應到安文的位置,但卻追不上,更無法阻止他遠去。
再有幾里路,安文就可以逃出魔神天座魔法陣的力量范圍,到了那時,自己也只能老老實實地退回去。
自己確實是大師中的大師,確實可以召喚出神跡一般的大型魔法,但那前提是利用魔神天座中積蓄了幾千年力量的諸多魔法大陣。
歷代大師在有生之年里,都會在魔神天座中留下一座魔法大陣,這是一種榮耀,也是一種歷史印記,更是一份責任。這些大陣代代累加在一起,形成了如神一般的強大力量,將它們的力量掌握在手,自己就是這一方世界里的神。
可一旦離開了魔法陣勢力范圍,自己也不過就是一個法力強大的大師而已,與安文這樣可怕的家伙對抗,必充滿了極多不確定的危險。
“安文,難道是魔神在眷顧你嗎?在我族的土地上,我布下了那么精妙的算計,竟然還是讓你逃了?”魯蘭多大師喃喃自語著,終于停下腳步。
隨著距離不斷拉遠,他終于再無法感應到安文的力量波動。
一聲長嘆后,他收起了那澎湃的魔法之力,乘風向著魔神天座而去。
這一天,魔族大師魯蘭多為了對付一個人類,用掉了魔神天座守護魔法陣三分之二的力量,與火系大師塔蘭圖一起追出魔神天座百里之外,最終卻無功而返。
去時是兩個,回來只一個。塔蘭圖,火系魔法堪稱全族驕傲的大師,永遠留在了城外不知名的某處。
那日經歷,被魯蘭多大師引以為恥,不論何時想起,都覺得胸口沉悶難當。
那日,安文一氣疾奔出近百里,終于逃離了魔族頂級大師魯蘭多的追殺。但他沒有時間慶幸。
他仍在跑。
此時,他的奔跑已經變成了機械式的運動,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身體仿佛離他的靈魂遠去,獨自不斷重復不知哪里發出的命令。
太陽落山,月亮升起;月亮落下,太陽升起。
安文踉蹌幾步,終于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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