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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的安慰:海上的小艇 (1)
對于沒有旅行過的人,見到自己所熟悉的灌木叢以外的地方,總是覺得迷人,這可說沒有例外。這給人們帶來的安慰與歡樂,僅次于愛情。新事物太重要了,疏忽不得,人的心只是感官印象的反映,因而新的光景如潮水般涌來,人心總是為之傾倒。這樣,情人給忘了,憂愁給拋掉了,死亡被掩蓋了起來。“我走了。”——在這平凡而富于戲劇性的語言后面,存在著一個情意綿綿的世界。
嘉莉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景色,幾乎忘了自己是被騙、被強迫作這次長途旅行的,連旅行必須攜帶的物品都沒有。有的時候,她幾乎忘了赫斯特渥特的存在,驚異地望著逝去的村落、簡樸的農舍和舒適的茅屋。這對她可是個有趣的世界,她的生活還僅僅是剛剛開個頭啊,她根本沒有感覺到自己從此毀了。她并沒有放棄希望,大城市里有無限的前途,也許她能掙脫桎梏,奔向自由——誰能說得準呢?也許她會幸福的。這些思路使她不去考慮是否做了錯事。她很樂觀,因而不是無法自拔的。
第二天早上,列車安抵蒙特里安,他們下了車。赫斯特渥特因為脫離了危險而十分高興,嘉莉對于這座北方城市的新的氣氛覺得新鮮。很久以前,赫斯特渥特來過這里,如今他記起了他當年住過的旅館。他們一走出車站主要出口處,他就聽到一個汽車司機提到這家旅館的名字。
“我們直接去定房間。”他說。
到了帳房間,赫斯特渥特翻閱了一下旅客登記簿,服務員走過來。這時他正在思量他該登記什么名字。既然服務員就在面前,他已經沒有時間遲疑了。他馬上想到了他在汽車車窗外看到的一個名字,這名字很討人喜歡。他隨手寫下了格?烏?默多克和夫人。這是當前形勢所迫的情況下他所能允許的最大的讓步了。他的名字的縮寫可決不能放棄。
他們被領到房間里,嘉莉一見就馬上認定這是給她找了一間可愛的房間。
“那里有一間浴室,”他說,“你安頓好了以后可以洗一洗。”
嘉莉走了過來,望著窗外,赫斯特渥特在照鏡子。他覺得自己一身灰塵,很不干凈。他沒有箱子,沒有換洗的襯衫,甚至連梳子都沒有。
“我來打鈴要肥皂、毛巾,”他說,“還給你送一把梳子來。然后你可以洗澡,并且準備好吃早餐。我去刮一刮胡子,再回來找你,然后出街,給你找幾件衣服。”
他一面說,一面和顏悅色地微笑。
“好吧。”嘉莉說。
她在一張搖椅里坐下,赫斯特渥特等著茶房。茶房很快就敲門了。
“肥皂,毛巾和一壺冰水。”
“是的,先生。”
“我得走了,”他對嘉莉說,一邊朝她走過來,伸出了雙手,不過她沒有動彈,沒有握。
“你沒有生我的氣吧,是不是。”他輕聲地說。
“哦,沒有!”她回答,相當的冷淡。
“你有沒有把我放在心上啊?”
她沒有回答,只是凝視著窗子。
“能不能多少愛我一點兒?”他懇求道,一邊握住了她的一只手,她還想縮回去呢,“你曾經說過你是愛我的。”
“誰叫你這么欺騙我?”嘉莉問道。
“我實在出于無奈,”他說,“我萬分需要你啊。”
“你沒有任何權利要我,”她回答說,說得一下子就擊中了要害。
“哦,好的,嘉莉,”他回答說,“事已如此,已經來不及了。能否試試看,多少也把我放在心上一些?”
他站在她的面前,顯得焦頭爛額,無計可施。
她否定性地搖搖頭。
“讓我們一切重頭來過,從今天起,做我的妻子。”
嘉莉站起身來,仿佛要走開,他抓住了她的手。他把胳膊伸出去,抱住了她的身子,她掙扎,可是沒有用,他緊緊地抱住了她。馬上他那壓倒一切的欲焰燃遍了他全身,他的愛熾烈地燃燒起來。
“放開我。”嘉莉說,她被他緊緊抱住了。
“能愛我么?”他說,“從今以后,你是我的了,是吧?”
嘉莉對他從來沒有過惡感。就是一會兒以前,她還是順從地聽著他說話,涌起了她當初對他的一番情意。他這么漂亮,這么潑辣!
不過,在眼下,這樣的感受一變而為反抗了,變為微弱的反抗。這支配了她一會兒,不過,被緊緊地抱住,便逐漸消失了。她心靈中另有些東西在說話。如今在把她緊緊擁抱著的這個男子,是堅強有力的,是熱情澎湃的,是愛她的,而她又是如此孤單。要是她不是轉向他——接受他的愛——她又該到哪里去呢?她的抗拒,在他熱情的洪流沖擊之下,至少有一半已經溶化了。
她覺得他抱住了她的頭,直望著眼的眼睛。是什么樣的吸引力在發生作用,這她也不可能懂得。不過,他的種種罪惡,頃刻之間被忘得一干二凈。
他緊緊地擁抱她,吻她,她覺得再抵抗也沒有用了。
“你跟我結婚么?”她問道,忘掉了(怎樣結)。
“就在今天。”他說,快活得無以復加。
眼下是小茶房在大聲敲門,他非常不愿意地放開了她。
“現在你就準備,好吧,”他說,“馬上,行吧?”
“好。”她回答說。
“我過三刻鐘就回來。”
嘉莉在他開門讓茶房進來時,臉上通紅,神情興奮,移開了身子。
他到了樓下,在過道里收住了腳步,尋找理發鋪。在這個時候,他是興高采烈的。在嘉莉問題上最近獲得的勝利,仿佛可以大大補償這幾天來的辛苦。生活仿佛還值得為之奮斗一番啊。這一回朝東逃亡,拋掉了一切傳統習慣了的或牽腸掛肚的東西,看來可能會換來未來的幸福。風暴吹來了一道彩虹,彩虹末端觸地的地方,掘下去就會掘到一壇金子呢。
見到一根紅白條紋的小圓柱(乃理發店標志。——譯者)掛在門旁,他正在跨過去,卻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跟他打招呼。他馬上心往下一沉。
“啊,哈羅,喬治,老伙計!”那個聲音在說,“你來這兒干什么?”
赫斯特渥特這會兒已經和老朋友、股票經紀人肯尼照了面,認出了他。
“只是來料理點兒私事,”他回答。他的心仿佛像電話局的鍵盤一般跳動著。此人顯然并不知情——他還沒有看報紙。
“啊,看到你上這兒來,有點兒怪,”肯尼先生親切地說,“住在這兒么?”
“是的。”赫斯特渥特不安地說,一邊心里想到了旅客登記簿上自己親筆寫的姓名。
“呆得時間長么?”
“不,只是一兩天。”
“是這樣?吃過早餐了么?”
“吃過了,”赫斯特渥特說,圓滑地撒了一個謊,“我正要去刮刮胡子。”
“不去喝一杯么?”
“刮胡子以前不喝了,”前經理說,“呆會兒見,你住在這里么?”
“是的,”肯尼先生說,然后又把話題轉回來,“芝加哥的情況怎么樣?”
“還是老樣子。”赫斯特渥特說,一邊和氣地微笑。
“夫人跟你一起來的?”
“不。”
“好啊,等會兒務必跟你碰碰頭。我正要吃早飯去,你完了以后請過來。”
“好的,”赫斯特渥特說,一邊走開了。整個兒這場談話對他是件痛苦的事,仿佛每一個字都足以叫問題更復雜起來。此人喚起了千百件有關過去的回憶,他代表了他所拋掉的一切。芝加哥,他老婆,那家漂亮的酒店——在他跟他打招呼,提出一些詢問時,這些都觸及到了。而現在他又和他住在同一個旅館里,盼著和他聊聊,毫無疑問,正指望著一起玩兒。不用多久,芝加哥的報紙就會送到。正是在這一天,本地的報紙會有所報道。在嘉莉問題上獲勝之余,他忘掉了很快便有可能在眾人眼里成為一個盜竊保險箱的人。他一邊走進理發鋪,一邊快要痛哭失聲。他打定了主意,要趕快逃掉,換一家偏僻些的旅館。
因此,他走出來時看到過道里沒有人,心里很高興,急忙走上了樓梯。他要找到嘉莉,從婦女出入口出去。他們要到不很顯眼的地方去吃早飯。
可是,走過過道時卻有另一個人在打量著他。他是普通的愛爾蘭人,小小個子,衣著寒傖,很像一個身軀龐大的選區政客的腦袋,只是略為小些。此人顯然正在與服務員說話,而現在則尖銳地端詳著前經理。
赫斯特渥特感覺到了這番遠距離的察看,也認出了此人的身分。他本能地感覺到此人是個偵探——而自己已被監視。他急匆匆走過去,裝作沒有注意到這一切,可是他心里啊,正有千百種念頭在翻騰。眼下會發生什么事啊?這些人能干些什么呢?他開始為引渡法擔起心來了。這些他還不是真正懂得,也許他會被逮捕啊。哦,要是嘉莉知道了,那就糟了!蒙特里安對他來說是個太危險的地方啦,他急切想離開這里。
嘉莉已經洗過澡,他回來時,她正等候著。她顯得神清氣爽——比過去更高興了,不過還矜持。他走開以后,她又多少恢復了些她原來對他的冷淡態度。愛情還沒有在她的心上燃燒,這層他也感覺到了,這也增加了他的煩惱。他不能夠擁抱她;他甚至也沒有這樣試一試。她的神情中有些什么在禁止他這樣做。他的一些看法,部分說來,是由于在樓下自己的遭遇和思量的結果。
“你準備好了吧?”他和藹地說。
“是的。”她回答說。
“我們現在出去吃早飯,下面這個地方我不大中意。”
“好吧。”嘉莉說。
他們走了出去。在拐角上,那個長相普普通通的愛爾蘭人站在那里,眼睛瞟著他。赫斯特渥特禁不住要表現出自己是知道這個家伙在場的。那個家伙眼睛里流露出的那種傲慢的神情叫人異常難堪,不過他們還是走了過去。他對嘉莉作了一些有關本市情況的介紹。不遠處有一家飯店,他們就走了進去。
“這是個多么怪的城市。”嘉莉說,她對這里大為嘆賞,就只是因為這里與芝加哥不一樣。
“這里沒有芝加哥熱鬧,”赫斯特渥特說,“你喜歡這里么?”
“不。”嘉莉說。她的感覺已經和那個偉大的西部城市結下了緣分。
“嗯,不像那里有趣。”赫斯特渥特說。
“這里有些什么地方好玩?”嘉莉問,心想不知道他為什么挑這個城市觀光。
“不多,”赫斯特渥特回答說,“這是個休養的好地方。附近有些好看的風景。”
嘉莉聽著,不過心中有些不安。她目前的處境如此,足以破壞她觀賞的心境。
“我們在這里不會久呆,”赫斯特渥特說。他覺察到她的不滿反倒覺得高興,“早飯一吃過,你就揀起外套,我們很快就往紐約去。這你會高興的,除了芝加哥以外,就算那里還像個城市。”
他確實打算溜走。他要看一看這些偵探干些什么——他在芝加哥的那些老板干些什么——然后他將溜之大吉——溜到紐約去,那里躲起來容易些。他非常熟悉紐約,其中的神秘以及神秘化的可能性簡直是說不完道不盡的。
不過,他越是這么想,他眼下的處境越是糟。他認識到,到了這里來,簡直于事無補。店里也許會雇傭偵探來監視他——品克頓的人,或者蒙尼—羅蘭的人(品克頓和蒙尼—羅蘭都是當時英國私人偵探組織的名稱。——譯者)。一旦他試圖離開加拿大,他們可能會把他逮捕起來。因此,他可能被迫在這里呆好幾個月之久,而那是多糟的情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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