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一次旅程,一個漏網??歹徒:一個精靈被扣 (2)
“你以為我大大地欺騙了你,不過我沒有。我不是樂意這么干的,我跟我老婆完蛋了,她不能對提出任何要求了,我再也不會與她見面了。這便是為什么今晚上我在這兒,這便是為什么我來了把你帶走。”
“你說查理受了傷,”嘉莉惡狠狠地說,“你騙了我,你過去始終在欺騙我,而現在又要強迫我跟著你逃跑。”
她這么激動,又站了起來,要再一次掙脫他。他聽任她。她坐到了另一個位子上去,他就跟著過去。
“別離開我,嘉莉。”他溫存地說,“聽我解釋。只要你聽完我的話,你會明白我的處境。我告訴你,我的老婆對我是無關重要的。多年以來,早就如此了,不然我也不會親近你。一有可能,我就馬上離婚。我再也不會見她了,我們已經一刀兩斷。你是我需要的惟一的人。只要我贏得你,我永遠不會想別的女人。”
嘉莉是在心里非常暴躁的時候聽了這些話的。不過,盡管他所作所為是那么樣,可聽起來還是很誠懇的。赫斯特渥特在言談舉止間自有一種激情,不能不打動她的心。她不愿意和他打什么交道。他是結過婚的,他已經騙過她,如今又來騙她了,她覺得這個人多可怕。可是,在這么大膽妄為和強橫霸道中還是有點兒什么東西,對一個女人具有某種魅力,特別是如果能叫她感覺到這一切都是出于愛她,是不得已才這么干的。
列車的行駛對解釋這個難辦的局面有很大的關系。飛速前進的車輪和田野的消逝把芝加哥拋得愈來愈遠了。嘉莉認識到她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程了——引擎幾乎是不停地奔向遠方一個城市。她有的時候感到真想痛哭一場,大吵大鬧一場,好叫人出來救她。又有的時候覺得那一無用處——不管她怎么干,不會有人來搭救她。而與此同時,赫斯特渥特又總是如此地哀求,以打動她的心,使她同情于他。
“我委實被逼得無路可走啊。”
嘉莉矜持得并未表示她聽到了這些話。
“我一旦明白了,除非跟你結婚,你是不會來的,我就打定了主意,把其它的一切都置之度外,決意讓你跟我一起逃走。我現在是逃到另一個城市去,我要先到蒙特里安去呆一段兒,然后你要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只要你開口,我們不妨去紐約,住在紐約。”
“我不跟你發生什么關系,”嘉莉說,“我要下車,我們正往哪里去?”
“去底特律。”赫斯特渥特說。
“哦!”嘉莉揪心地叫道。地方這么遠,又已經定下了,使得局面更難辦了。
“你跟我一起去是吧?”他說,仿佛有很大的危險是她不會和他一起走,“你不用管什么,就只是跟著我走就是了,我不會以任何方式給你添麻煩。你可以看看蒙特里安和紐約,然后,要是你不愿意呆,你可以回來,比今天晚上就回要好些。”
嘉莉第一次覺得這個主意透露出了點兒公道的意味。她固然深怕她一旦實行這個主意他會堅持反對,但是她仍然認為這不失為合理的主意。蒙特里安和紐約!眼下她正朝著這些偉大而陌生的區域飛奔,而且只要自己喜歡,還可以觀觀光呢。她思量著,不過沒有作聲。
赫斯特渥特覺得他仿佛察覺到了一些順從的意味。他就加了一把勁兒。
“你想想,”他說,“我付了多大代價。我再也不能回芝加哥去了。我如今不能不離開,孤單單一個人生活,如果你不跟我一起走,你不會完全置我于不顧吧,嘉莉?”
“我不愿意你跟我說話。”她態度強硬地回答說。
赫斯特渥特沉默了一會兒。
嘉莉覺得列車開得慢了些了。要是采取行動的話,這就是采取行動的時機了,她不安地擺動著身子。
“別想走的念頭吧,嘉莉,”他說,“要是你還有點兒把我放在心上,那就跟我來,讓我們一切重新開始,一切我聽你的。我要跟你結婚,再不然,我就讓你回去。你花時間好好想一想,要不是我愛你,我也不會要你來了。我告訴你,嘉莉,上帝作證,我沒有你就活不下去,我不要活了!”
這個人的哀求,有一種熾烈的色彩,深深激動了她的同情心。如今支配著他的,正是熔化一切的火焰。他愛她愛得太深,不可能在這痛苦的時刻放棄她。他神情不安地抓住了她的手,懷著赤誠的懇求緊握著不放。
列車快停了,旁邊的軌道上有別的車在行駛。車外但見一片黑暗與慘淡的景象,窗上的幾滴水滴表明正在下雨。嘉莉左右為難,在下決心與走投無路中動搖不定。眼下列車停了,她正聽著他懇求的話。引擎往后退了幾步,然后停了下來。
她左右為難,完全動彈不得。時間一分鐘一分鐘溜了過去,她還在遲疑不定,他還在懇求。
“如果我愿意的話,你讓不讓我回來?”她問道,仿佛她如今穩操主宰的地位,而她的同伴則完完全全屈服了。
“當然,”他回答說,“你知道我會的。”
嘉莉聽的時候那神情仿佛是她同意給人家暫時赦免似的。她覺得一切都在她手掌心中。
列車又開快了,赫斯特渥特換了個話題。
“你不累么?”他說。
“不。”她回答說。
“要不要讓我替你在臥車廂里買個臥鋪?”
她搖搖頭,雖然她有無窮的煩惱,而他又愛使詭計,不過她還是注意到了她一向感到的——他的體貼。
“啊,是這樣,”他說,“你會舒服一些。”
她搖搖頭。
“不管怎么說,讓我把我的外套給你擺弄妥貼。”他站起身來,把他的薄外套鋪墊妥貼,好叫她把頭靠在上面。
“好,”他溫存地說,“現在你可以休息一下。”為了她的溫順,他真想吻她。他坐在她的旁邊,思量了一會兒。
“我看我們遇上了一場大雨。”他說。
“是啊,”嘉莉說。隨著聲聲雨點,夾著狂風勁吹,列車沖破黑暗,往前奔馳,駛往一個新的世界,嘉莉的心里也逐漸平靜下來。
想到自己能把嘉莉的心思多少平靜了些。這叫赫斯特渥特引為快意,不過這也不過是叫他暫時松了一口氣罷了。如今她的反抗給排除了,他得集中精力來回顧自己的錯誤了。
他的情況是極端慘痛的了。因為他并不存心要他所偷的這筆可悲的錢,他不想成為一個竊賊。這筆錢也好,其它任何東西也好,都不可能彌補他如此愚蠢地丟掉了的地位。它不可能把他的那些朋友、他的名聲、他的房子、他的家,甚至他原來想要贏得的那個嘉莉一一還給他。他被驅逐出了芝加哥——逐出了他那個舒適、安樂的地位。他的尊嚴,他那些歡樂的聚會,他那些快樂的黃昏,都被他自己給剝奪掉了。可又為了什么呢?他愈想愈覺得難以忍受。他在想,不妨試試看能否恢復他原來的狀況。他可以把那晚上可悲地偷的錢財退還,并且作出解釋。也許摩埃會理解的,也許他們會原諒他,并且讓他恢復工作。
到了中午,列車開進了底特律,他開始覺得特別心慌。事到如今,警察一定在追捕他啦。他們說不定已經通知所有各大城市的警察,偵探正在尋找他啦。他想到了虧空了公款的罪犯被抓獲的案子。因此,他氣都透不過來,臉色也有點兒灰白。他的兩只手仿佛無處安放。他裝作饒有興致地看著窗外的若干景物,其實是視而不見。他一再在地板上跺腳。
嘉莉注意到了他的激動,不過沒有作聲。她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或者有什么重要意義。
他眼下在想,不知道為什么他沒有問問這列車直達蒙特里安,還是開到加拿大的什么一個地方。也許他可以設法節省一些時間。他一躍而起,去找檢票員。
“這列車再沒有哪節車廂直開蒙特里安?”他問道。
“是的,后邊那節臥鋪是這樣的。”
他本想問些別的事,不過那看來不太聰明,因此他決定到站上再問吧。
列車開進月臺,叮當響著,噴著汽。
“我想我們最好還是直達蒙特里安,”他對嘉莉說,“我們下車后我去看看怎么轉車。”
他非常心慌,不過盡量在表面上保持鎮靜。嘉莉只是睜著她那大大的困惑的眼睛看著他。她的思想上只能是飄蕩到哪里就是哪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
列車停住了,赫斯特渥特帶頭先出去。他四下里小心地張望了一下,裝作是照顧著嘉莉。沒有看到什么進行監視的模樣,他就朝售票處走去。
“下一班到蒙特里安去的列車什么時候開車?”他問。
“還有二十分鐘。”售票員說。
他買了兩張票和頭等臥鋪票,然后急忙到嘉莉那邊去。
“我們馬上就走。”他說,根本沒有注意到嘉莉顯得很疲倦、很困的樣子。
“我但愿能早一點兒擺脫這一切。”她憂郁地嚷道。
“我們一到蒙特里安,你就會覺得好過些的。”他說。
“我什么隨身的東西都沒有帶,”嘉莉說,“甚至連一塊手絹都沒有。”
“你一到那里,可以要什么,買什么,最親愛的。”他解釋道。“你可以叫個裁縫嘛。”
這時候車站上值班員叫喊乘客上車,他們就上了車。列車開動時,赫斯特渥特舒了一口氣。有一段短短的路程開往河邊,然后擺渡。列車一離開輪渡,他就嘆了一口氣往后一靠。
“時間不會太久了,”他說,在松了一口氣后想到了她,“明天一清早我們就到了。”
嘉莉連理也不理他。
“我去看看有沒有餐車,”他接著說,“我可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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